6. 蜀道群鲨

三天之后,整个梓州城都知道了一个名字——赵大官人。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从梓州到绵州,从绵州到剑州,沿着岷江和涪江的水路一直传到了剑门关外。商贩们在茶铺里交头接耳,说梓州新冒出来一个手握官盐商引的大商贾,背后站着的是严节帅本人,手上的盐引足够买下半个蜀中的盐井。官差们在衙门口窃窃私语,说这个赵大官人来历不明,有人查过他的底细,发现他三个月前还是梓州营里一个烧火做饭的火头军。还有人说他的真实身份是严武暗中培养多年的白手套,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盐商。

真相被谣言裹挟着四处流窜,越传越离谱。但不管怎么传,所有版本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蜀中的盐业格局,要变天了。

周衍坐在柳条巷深处一家不起眼的茶铺里,把这些谣言当成佐茶的点心,一条一条地品尝。他今天换了一身装扮——青绸圆领袍,腰系犀角带,脚蹬乌皮靴,头上戴一顶黑色幞头,整个人从头到脚焕然一新。这身行头花了他十两银子,是专门找梓州城最好的裁缝连夜赶制的。在任何一个时代,衣服都是第一张名片。穿戎服的是兵卒,穿布衣的是百姓,穿绸袍的是有身份的人——而“有身份”这三个字,在骗子嘴里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赵大官人,您要的消息,小的给您打听来了。”一个瘦猴似的小伙计从后门溜进来,凑到周衍耳边,压低声音报出了一串名字和动向。这个小伙计叫阿鼠,是鼠相的人,被安插在周衍身边负责传递情报。周衍知道阿鼠同时也是鼠相用来监视自己的眼线,但他不在意——眼线用好了,就是最好的传声筒。

“法明和尚的人昨晚到了梓州,住在城北广德寺的别院里,一行五人,明面上是来做法事的,暗地里在打听您的盐引底价。”阿鼠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报,“崔氏兄弟的人到了码头,他们没进城,船停在涪江下游三里的芦苇荡里,船上有二十个人,都带了家伙。冯宦官的人最讲究,今儿上午到的,住进了城南的驿馆,领头的是个白面无须的小黄门,开口就说要见赵大官人面谈。”

周衍端起茶盏,不急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是蜀中本地的粗茶,涩得发苦,跟他上辈子喝惯的精品咖啡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这种苦味能让他保持清醒,提醒他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真的——每一刀都是真的,每一滴血都是真的,每一个错误的判断都是会死人的。

法明和尚,崔氏兄弟,冯宦官。这三个名字,他在韩澄的账簿里都见过。

法明和尚表面上是广德寺的监院,实际上掌控着蜀中最大的度牒伪造生意。一纸度牒在唐代就是合法身份的代名词,可以免税免役,可以自由通行,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免于地方官府的管辖。法明和尚的手下有一整套造假流水线,从雕版到纸张到印泥,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伪造出来的度牒连成都府的府衙都真假难辨。韩澄的账簿里记载了法明和尚在过去三年里经手的全部交易——他卖给过盐贩子,卖给过逃兵,卖给过吐蕃人的细作,甚至还卖给过朝廷的通缉犯。

崔氏兄弟,大崔和二崔,名义上是马帮的头领,实际上控制着从剑南道通往吐蕃和南诏的全部走私通道。蜀锦、铁器、茶叶、盐巴,什么东西能赚钱他们就运什么,从来不问买家是谁,从来不管货物流向哪里。在韩澄的账簿里,崔氏兄弟是最大的客户之一,每年的交易额折合白银超过十五万两。

至于冯宦官,周衍对这个人最感兴趣。冯宦官的名字在账簿里只出现过三次,但每一次出现的数额都极其巨大。他不是普通的宦官——他是神策军中尉府的采买使,负责替朝廷采购剑南道的军需物资。但这个身份只是他的掩护,他真正的主业是用朝廷的采买款项在蜀中放高利贷,利滚利,三年翻十番。韩澄的账簿里记了一笔账:冯宦官曾在永泰元年三月向韩澄借过四万两白银应急,一个月后还了五万两千两。月息三分——这在现代已经属于暴力催收的范畴,而在唐代,这个利率在官面上是违法的。

这三路人马同时抵达梓州,原因只有一个:周衍在三天前通过鬼市的渠道放出了一条假消息——赵大官人手握五千引官盐,愿意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一次性打包卖给有实力的买家。

这当然是骗局。五千引官盐相当于一百五十万斤盐,这个数量足够整个剑南道吃上大半年。而周衍手里的盐引,严武只批了三百引,而且批文上白纸黑字写着“分批提盐,按季核销”。他根本没有五千引的货,他甚至连三百引都还没有去盐井提货。

但他不需要有货。他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有货。

这就是骗术的第一条法则:你卖的从来不是产品,而是别人心中的欲望。法明和尚想要更多的度牒客户,崔氏兄弟想要更便宜的货源,冯宦官想要更高的投资回报。他们的欲望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都相信周衍手里的盐引能帮他们实现这个欲望。而周衍要做的,就是让这个信念不断膨胀,直到它彻底取代理性判断。

“阿鼠,”周衍放下茶盏,“替我给三位客人送帖子。就说后天晚上,我在废锦官坊设宴,请三位大驾光临,共商盐务。帖子要用上好的薛涛笺,每张帖子附一块碎银——不,附一枚开元通宝就够了。钱太多反而显得急不可耐。”

阿鼠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周衍叫住他,“顺便替我给你背后的那个人带句话。”

阿鼠的表情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副机灵小伙计的模样,但眼神里多了一闪而过的警觉。

“你就跟他说,”周衍慢慢站起身,走到阿鼠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说,“废锦官坊的宴席,我给他留了一个最好的位置。但他如果要来,不许带刀。”

阿鼠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后门外的巷子里。

周衍直起身,看着阿鼠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

邀请法明和尚、崔氏兄弟和冯宦官来赴宴,这步棋的用意明眼人都看得懂——把猎物集中到一个地方,方便一网打尽。但周衍真正的目的远不止于此。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三个猎物本身,而是他们背后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隐藏在蜀中权力结构最深处的、所有高端骗子的总后台。

韩澄的账簿里有一条线索,周衍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账目里每一笔大额交易,不管买家是谁、不管货物是什么、不管交易地点在哪,都有一个共同的中人。这个中人从来不露面,从来不留下姓名,在账簿上只有一个代号:一个用朱砂画的小圆圈,圆圈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韩澄管这个代号叫“空环”。

周衍数过,整本账簿里出现空环的次数一共有二十三次。二十三次,每一次都是牵线搭桥的角色,每一次抽取的佣金都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比例——不多不少,恰好是交易总额的一成。这意味着这个叫空环的人,在韩澄的商业帝国里扮演的是一个极其关键的角色:他不是任何一方的代理人,却能从每一笔交易中抽走十分之一的利润。他就像一只无形的蜘蛛,盘踞在蜀中商业网络的正中央,所有的丝线都从他身边穿过,却没有任何人真正见过他的模样。

韩澄见过吗?周衍不确定。但韩澄在被杀之前,没有烧掉账簿,也没有销毁空环的记录。这或许说明两件事:第一,韩澄在死前已经失去了对空环的控制;第二,韩澄希望有人能通过账簿顺藤摸瓜,挖出这个藏在他帝国最深处的幽灵。

现在周衍要做的事,就是将空环从暗处逼到明处。法明和尚、崔氏兄弟、冯宦官——这三个人都是韩澄账簿上出现过的大客户,他们都跟空环打过交道。如果周衍能把这三个人同时逼到绝境,空环就不得不现身。

因为空环抽了二十三次的佣金,拿了二十三次的一成,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三条最大的财路被人掐断。保护自己的资产,是所有人的本能,不管这个人是藏在地底下多深的地方。

而周衍给空环设下的绝境,就是这场废锦官坊的夜宴。他已经放出风去,说赵大官人要在这场宴席上公布一件足以震动整个蜀中的大事。至于是什么大事,他没有说——悬念本身就是最大的诱饵。法明和尚会以为他要宣布盐引的分配方案,崔氏兄弟会以为他要揭开韩澄遗产的秘密,冯宦官会以为他要亮出严武的底牌。而空环会怎么想?周衍不知道,但空环一定会派人来。因为一个能从二十三笔交易中稳坐钓鱼台的人,绝不可能容忍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搞风搞雨而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太阳落山之前,周衍去了一趟废锦官坊。

锦官坊是前隋时期的官营织锦作坊,位于梓州城西门外三里的岷江边上。当年蜀中织锦甲天下,锦官坊里日夜机杼声不断,几百台织机一起开动的时候,整条江水都被染成了五颜六色。安史之乱以后,作坊荒废了,织机被拆去充了军资,厂房只剩下几十间空荡荡的破屋,院子里的桑树无人修剪,枝条疯长,把当年的石板路都拱碎了。

周衍站在废锦官坊的院子里,看着夕阳把破败的屋顶镀上一层金红,心里已经将后天的夜宴从头到尾演练了一遍。宴会设在正厅,前朝遗留下来的十二扇雕花木门全部打开,可以让每个角落都一览无余。院子里要点三十六盏灯笼,足够亮到让每个人都能看清别人的表情,却又不至于亮到让人无处藏身。酒菜从城里的德兴楼定,要最好的川酿和最新鲜的鱼脍,排场必须做足。因为排场越大,猎物就越相信你的实力——这是骗术的第二条法则。

他走到正厅中央,正打算丈量一下桌案的摆放位置,忽然听到身后的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周衍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人。

来人身量不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脚踩芒鞋,手拄一根竹杖。他的头上没有戒疤——他不是正式的僧人。但他的脸却有一种僧人独有的清净,五十岁上下,皮肤细腻,眉目舒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看破了红尘,又像是从没进过红尘。

“赵施主,久仰大名。”来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语气平缓得像一潭静水,“贫僧法号法明,广德寺监院。本来收到了您的帖子,后天晚上才该来赴宴,但贫僧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便提前来拜访了。”

周衍的心中警铃大作。

法明和尚提前来了。这不正常。在一个高风险的交易中,最高明的玩家通常最沉得住气,因为提前现身会暴露自己的急切,而急切就是弱点。法明和尚做了十几年度牒造假生意,深谙此道,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但他还是来了,这说明两种可能:要么他有什么不得不提前来的原因,要么——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盐引。

“法明师父客气了。”周衍不动声色,拱手回礼,脸上挂着职业骗术师的标准笑容,“大师亲自登门,赵某受宠若惊。请坐。”

正厅里没有椅子,只有几张被灰尘覆盖的旧机台。法明和尚也不介意,撩起僧袍下摆,在机台上坐了下来。他将竹杖横放在膝上,双手叠放在竹杖上,姿态安然得像坐在自己庙里的禅房里。

“赵施主不要多心。”法明和尚微微一笑,像是看穿了周衍的戒备,“贫僧今日来,不是为了盐引。”

“哦?那大师所为何来?”

法明和尚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机台上。那是一片巴掌大小的桑皮纸,纸面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周衍低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那四个字是:空环在此。

“赵施主一定在想,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法明和尚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段经文,“让贫僧给施主讲个故事吧。八年前,韩澄刚接手梓州军需的时候,只是个给边军送粮草的小吏。那时候剑南道的走私生意被两伙人把持着,一伙是吐蕃人扶持的马帮,一伙是长安来的官商。韩澄谁都不认识,谁都惹不起。他需要一个能在两边都说得上话的人帮他牵线。于是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上没头没尾,只在封口处画了一个空心的圆环。”

周衍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收紧了。

“韩澄按照信里的指引去见了第一个人,谈成了第一笔生意。然后又有了第二笔,第三笔。每一次有新的生意要做,那封信就会出现,封口上总有一个空环。八年来,韩澄靠着这个空环的牵线,从一个小吏变成了蜀中最大的走私商。但他始终不知道空环是谁。直到他死前三个月,他终于找到了一条线索,追到了空环的真实身份。”法明和尚顿了顿,目光直视周衍,眼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慈悲的怜悯,“然后他就死了。”

周衍觉得自己的呼吸变慢了。他盯着法明和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空环,到底是谁?”

法明和尚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将那片写着“空环在此”的桑皮纸向前推了一寸,然后轻声说道:“赵施主,你有没有想过——严武为什么愿意给你第四盏茶?”

周衍没有回答。

“因为八年前,韩澄也喝过那第四盏茶。”法明和尚站起身来,提起竹杖,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头也没回地说:“严武八年前第一次请韩澄喝茶的时候,韩澄还没有收到那封画着空环的信。”

法明和尚的芒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渐渐远去。

周衍一个人站在废锦官坊的正厅里,傍晚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他将那片写着“空环在此”的桑皮纸翻过来,借着夕阳的余晖,看到纸张背面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印记。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圆形印记,圈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跟他藏在怀里的账簿上那个朱砂画的空心圆圈,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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