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老兵的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在周衍的脚踝上,五根指头隔着麻布裤管都能感觉到骨节粗粝的力道。周衍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他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完成了三件事:压下本能的恐惧,判断对方的来意,然后露出一个赵阿大式的、带着几分蠢相的憨笑。
“老叔,您说的啥货?我听不明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独眼老兵没有松手。他缓缓从棚子底下爬出来,动作像个在地底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老蛇。夕阳从豁口的裂缝里漏进来,终于照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火烧过的脸,右边面颊上的疤痕像融化的蜡一样从颧骨一直淌到下巴,将那只眼睛生生扯成了一个永远合不拢的细缝。而左边那只完好的眼睛,正以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方式盯着周衍,瞳孔里没有光,像两颗磨钝了的铁钉。
“别跟我装。”独眼老兵说,声音像砂石在铁锅里刮擦,“我刘九这辈子只信一件事——死人的东西,活人拿了要烫手。韩将军托你藏的东西,交出来,我保你活命。”
周衍心里飞速盘算。这个叫刘九的老兵显然是韩澄的旧部,而且地位不低,否则不可能知道油布包裹的存在。但他没有直接去找包裹,而是在这里堵自己,说明他不知道具体藏匿的位置。这是周衍目前唯一的优势。
“老叔,”周衍弯下腰,压低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不是我不交,是我实在不敢交。您看看今儿个刑场上那架势,裴判官念罪状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全城都在盯着韩将军的余党,我要是把那东西带在身上,怕是走不到城门口就被人拿下了。”
刘九的手松了一丝,但依旧没有放开。
“东西还在原处?”
“在。”周衍撒了个谎,面不改色,“藏在城北废窑第三排最里头那个窑洞里,窑口塌了半边,认起来不难。但我得劝您一句,现在不是取货的时候。”
“什么时候轮到你劝我?”刘九冷笑一声,终于松开手,撑着地面站起来。他比周衍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却有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压迫感,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成片死人的人才会有的气场。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用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周衍:“赵阿大,你在营里干了三年火头军,我知你底细。你胆小、贪财,但不是个坏种。韩将军的事我本不想牵扯你,可那件东西比你的命值钱,也比我的命值钱。”
“里头到底装了什么?”周衍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刘九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乱葬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远处的城墙上,巡防兵丁的火把已经陆续点亮,像一排明灭不定的鬼眼。
“账簿。”刘九吐出两个字,声音极轻,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韩将军在剑南道经营了八年,这八年里每一笔钱的来路去路,都记在那本账簿上。谁收了钱,谁送了钱,谁的把柄捏在谁的手里——那本账簿就是一张网,网住了半个剑南道的官商兵匪。”
周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不是没猜到账簿的价值,但刘九的描述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在现代,他见过无数种形式的把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加密邮件、隐蔽摄像头拍下的视频。但在这个没有电子设备的时代,一本手写的账簿就是核武器。谁能拿着它,谁就捏住了无数人的命脉。
“这样的东西,韩将军临死前为什么不毁了?”周衍问。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刘九咧嘴笑了,笑容里掺杂着一种苦涩的敬佩,“他要是毁了账簿,那帮人就彻底没了顾忌,他的家人、旧部一个都活不了。他留下账簿,就是留下一把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刀,让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周衍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已经转了七八个弯。在现代,类似的手段他也用过——把某个客户的敏感信息存在一个“如果我出事就会自动公开”的定时邮件系统里,以此来保证自己的安全。韩澄的做法如出一辙,只是技术手段换成了油布包裹和老兵的忠诚。但问题在于,韩澄已经死了,这把刀现在不在他手里,而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废窑砖缝里,知道位置的只有他这个冒牌赵阿大。
“老叔,”周衍忽然正色道,“您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瞒您。那东西我确实藏了,但具体位置我说得不准。那天夜里天太黑,我慌里慌张地塞进去就跑了,真要现在去找,我未必能一口气找到。”
这又是一个谎。赵阿大的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油布包裹就塞在废窑第二排正中间那个窑洞里,进门左手边第三块松动的青砖后面。砖缝外面还被他抹了一层和好的黄泥,干了之后跟周围的土墙几乎融为一体。但周衍不能说真话——在这个世界里,信息就是他唯一的武器,他必须把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刘九用那只独眼看了他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最终,老兵叹了口气:“也好,天黑了,今晚去取太扎眼。明天午时,你到城西柳条巷的崔家酒铺找我,我们一起去。”
“行。”周衍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豁口回到城里。城门守卫正吆喝着推拢最后一扇包铁木门,巨大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刘九在岔路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周衍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丢下一句“别耍花样”,然后佝偻着背消失在巷子深处。
周衍站在原地,看着刘九的背影被黑暗吞没,脸上的憨笑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属于骗术师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面孔。
他不打算明天去赴约。
一个独眼老兵,一把年纪,在韩澄死了之后还在为死人跑腿,这种人要么蠢,要么另有目的。而刘九显然不蠢。他方才提到账簿的时候,语气里不只有敬畏,还有一种藏得很深的、近乎饥渴的东西。周衍在骗术行当里混了十几年,他太熟悉那种东西了——那是贪欲。刘九想要那本账簿,不是想替韩澄报仇,而是想据为己有。
他不能把账簿交给任何人。在弄清楚这个世界的权力版图之前,账簿就是他的护身符。而一个护身符,只有在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才有用。
打定主意后,周衍没有回营房,而是沿着城墙根的小路绕到了城西的鬼市。
所谓鬼市,其实是梓州城西门外一片沿着河滩自然形成的黑市。这里白天冷冷清清,一入夜便热闹起来。私盐贩子、盗墓贼、逃兵、流民、暗娼、赌徒,各色人等提着灯笼在这里聚散交易,买卖从军械到毒药,从假户籍到伪造的度牒,应有尽有。官府的差役对此心知肚明,但只要不闹出人命,谁也不愿多管——因为管了也没用,鬼市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周衍需要在这里找一个叫“疤脸张”的人。赵阿大的记忆告诉他,这个疤脸张是梓州城里最有名的中间人,专做假身份和伪造文书的买卖,只要出得起钱,他能帮你搞定任何一张盖着官府大印的文书。
河边雾气弥漫,鬼市的灯火在雾中变成了一个个昏黄的晕圈,像浮在半空中的鬼火。周衍压低斗笠沿,沿着河滩走了两刻钟,终于在一条歪歪扭扭的木栈桥尽头找到了疤脸张的铺子。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一个用旧船板搭起来的棚子,棚口挂着一盏糊了油纸的灯笼,灯下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就着一碟盐豆喝浊酒。
他的脸上果然有道疤,从左额角斜斜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嘴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横亘在脸上。
“张老板,做买卖。”周衍在他对面坐下,把三枚开元通宝排在桌面上,这是赵阿大全副身家的三分之一。
疤脸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三枚铜钱,嗤笑一声:“这点钱,只够买一壶酒,外加一个忠告。说吧,要打听什么?”
“我不要打听,”周衍压低声音,“我要一套东西——过剑门关的通行凭证,盖剑州都督府印,身份写行商,籍贯绵州。还要一张路引,时间填永泰元年九月初八。”
疤脸张放下酒杯,重新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价钱显然不够,但周衍的话术引起了他的兴趣。一个穿破旧戎服的底层兵卒,开口要的不是逃兵所需的藏匿服务,而是一整套足以走遍剑南道的合法身份,这就不是简单的逃兵了。
“绵州行商?”疤脸张舔了舔嘴唇,“你知不知道,自从韩澄被斩,梓州城里的兵籍名册查得有多严?十个逃兵九个在剑门关被抓,抓到就是一顿鞭子送回原营。你要假身份不难,难的是让它经得起盘查。这个价,不够。”
“我再加一个消息。”周衍说,“一个跟你性命有关的消息。”
疤脸张的瞳孔微微收缩。鬼市里混的人最信邪,也最怕被人背后捅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头:“说。”
“今晚会有两拨人进鬼市找你。一拨是节度使府的人,要查你最近三个月经手的所有假文书记录。另一拨是韩澄的旧部,要找一个人替他们办一件掉脑袋的事。这两拨人你都不想沾,但你又不得不沾。”周衍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可以告诉你哪一拨人先到,让你有时间准备。”
疤脸张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两拨人来找你,就是我引过来的。”
周衍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当然没有引任何人来——这是一个纯粹的骗局。但他知道,越是荒谬的消息,越能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出来,就越能让人半信半疑。而半信半疑,对于一个做假买卖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疤脸张不敢赌。
果然,疤脸张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身,从棚子深处翻出一个油布包袱,拿出两张空白的黄麻纸和一盒印泥。他头也不抬地说:“半个时辰,东西给你。但从今往后,你别再来我铺子。”
半个时辰后,周衍揣着盖好印的通行凭证和路引,消失在鬼市的浓雾里。他没有回营房,而是摸黑出了西门,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向废窑的方向走去。他必须在刘九之前拿到那本账簿。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乱葬岗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嚎叫。周衍用火折子点燃一截松明,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进了废窑。窑洞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小动物腐烂的腥臭,松明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第二排,中间那个窑洞。左手边,第三块青砖。
他蹲下身,用手指沿着砖缝摸索,触到一片已经干裂的黄泥。指甲抠进去,一用力,整块青砖松动了。他把砖块抽出来,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的、油布包裹的硬物。
心脏狂跳起来。
他把油布包裹抽出来,剥开三层桐油布,里面果然是一本厚厚的账簿。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墨迹依旧清晰,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一笔又一笔的交易——日期、人物、数额、物品,甚至有详细的分成比例和中人的名字。
周衍快速翻了几页,目光忽然钉在了其中一行上。
那一行写着:永泰元年七月十四,付严武军府,吐蕃战马五百匹,折银八万两。中人:裴。收方画押:一枚朱红方印,赫然是剑南节度使的官印。
韩澄,一直在给严武输送军马。而且,收钱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天在刑场上宣读韩澄罪状的那个裴判官。
就在周衍准备将账簿重新包好的时候,窑洞口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三支火把的亮光同时涌进来,将狭小的窑洞照得如同白昼。
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虚伪的笑意:“赵阿大,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到乱葬岗来,莫非是跟韩澄的鬼魂有约?”
周衍慢慢站起来,将账簿藏在身后。火把的光照亮了来人的脸——是王老黑,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持横刀的兵卒。但真正让周衍心头一沉的,是王老黑身后那个不紧不慢踱进来的身影。
那人身穿青衫,手持折扇,脸上挂着与刑场上如出一辙的从容笑意。
裴判官。
“韩将军刚死,你就替他清理遗物?”裴判官用折扇轻轻拍打着手心,目光越过周衍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本还没来得及藏好的账簿上,“真是忠心可嘉。既然如此,不如去地下继续陪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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