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死过一次。
死得窝囊至极。他在二十一世纪活成了一个职业骗术师,专门在互联网上编织庞氏骗局的完美闭环,每一环都精确到毫厘。那天他坐在迪拜某栋摩天楼的行政酒廊里,对面是一个身价百亿的中东投资人,两人相谈甚欢,对方正要在一份价值三千万美金的虚拟矿机协议上签字。周衍端起马提尼,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脱身路线。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条加密信息跳出来:内线被抓,国际刑警已定位你所在楼层。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跑是来不及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后手。他站起身来,借口去洗手间,打算从备用的员工通道下到地下停车场。一切都在计划之内,直到他推开防火门的瞬间,后脑遭到一记重击——不是警察,不是国际刑警,而是那个投资人提前安排好的人。原来对方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是骗子,只是想在签假协议之前亲手弄死他,省下那三千万。
周衍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自己后脑骨裂开的闷响。
然后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原本以为死亡就是终结。可意识重新凝聚的时候,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先于视觉涌进了他的大脑。那是一种混合着汗液、泥土、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的味道,浓烈得像一堵墙,狠狠撞在他的鼻腔里。紧接着,无数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灌入耳膜——有粗哑的叫骂声,有沉闷的鼓点,有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一大群人压抑而兴奋的低语。
周衍猛地睁开眼。
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他眨了好几下眼,才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那是一截灰扑扑的土墙,墙根堆着几捆干草,两只苍蝇嗡嗡地绕着草堆打转。他意识到自己正斜靠在这堵墙上,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往下滑。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粗糙的麻布——他低头看去,看见一双布满老茧的、陌生的手。
这不是他的手。这双手粗短、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虎口处有道陈年伤疤。周衍的脑子嗡了一声,他猛地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这具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
“赵阿大,你他娘的别装死。”一只脚踢在他的小腿上,不重,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周衍顺着那只脚往上看,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穿一身灰扑扑的破旧戎服,腰间别着一把鞘口开裂的横刀。那张脸没有任何印象,可周衍的脑子里却自动浮出一个名字:王老黑。紧接着,更多信息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进来,把他原本的意识冲得七零八落。
赵阿大。剑南道梓州团练营火头军,祖籍绵州,无父无母,二十有三,最大的本事是煮饭不糊锅,最大的毛病是爱偷藏值钱的小物件。三天前,梓州兵马使韩澄被节度使严武以叛将之名拿下,营中凡是跟韩澄有过牵扯的人,都被打散编入各队看管。赵阿大原本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但他偏偏做了一件事——他在韩澄被抓的前一天夜里,受了一个独眼老兵的托付,将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裹藏到了城外废窑的砖缝里。
周衍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那些信息不属于他,却又真切得像他亲手做过一样。他甚至能清晰地在脑海中看到那个油布包裹的模样——三尺长、半尺宽,外面裹了三层桐油布,扎口的麻绳打了个死结,结扣上还封了一小块火漆。他甚至记得火漆的形状,是一枚铜钱大小的圆形印记,但图案是什么,赵阿大当时没敢细看。
“你听见没有?”王老黑又踢了他一脚,“韩贼的人头快落地了,你小子不去抢个前排?”
韩贼的人头。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将周衍从混乱的记忆中拽了出来。他猛地抬头,这才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这是一个巨大的土石广场,四周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少说也有上千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广场中央临时搭起的一座木台,台面新刨的松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台上有几个人,为首的是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文士,正展开一卷黄麻纸高声宣读着什么。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传到周衍耳中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个词:“……负国厚恩……阴结不轨……依律斩立决……”
木台正中央,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他的囚衣已经被血和泥浆染得看不出本色,双手反缚在背后,肩膀却依旧挺得笔直。两个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分立两侧,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把刃口宽厚的鬼头刀,刀刃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线冰冷的白光。
那个人就是韩澄。
周衍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从不认识韩澄,更没见过这个人,可当他看清那张被乱发遮住一半的脸时,胸腔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震颤。那张脸很脏,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痕,颧骨高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愤怒。那是一种周衍无比熟悉的、属于最顶级的赌徒在输光筹码后才会有的神情:平静,冷漠,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释然。
锣声突然炸响。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有叫好的,有咒骂的,也有纯粹宣泄情绪的嘶喊。周衍眼睁睁看着刽子手高高扬起鬼头刀,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阳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里射下来,把那道弧线镀成了一道刺目的白。就在刀锋落下的前一瞬,韩澄忽然偏过头,目光穿过黑压压的人头,精准地、笔直地看向了周衍所在的方向。
那一眼,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周衍的瞳孔。
鬼头刀落下。世界安静了一瞬,然后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周衍的胃剧烈翻搅起来。他猛地别过头,弯下腰干呕了好几下,却只吐出几口酸水。王老黑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就你这点胆子也配当兵?韩贼的脑袋滚地上还弹了两下呢,哈哈哈!”
周衍没有理会他。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两种记忆在互相撕咬。现代骗术师周衍的记忆,火头军赵阿大的记忆,像两团不同颜色的浓烟被强行搅在一起,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扶着墙大口喘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见过比这更血腥的场面吗?在现代社会当然没有。但他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绝境——无数个骗局即将被拆穿的瞬间,那些命悬一线的时刻,他从来没有乱过阵脚。
“我是个骗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骗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任何环境里都能活下去。”
他强迫自己重新抬起头,看向那个木台。台上的人已经开始清场,韩澄的尸身被人拖走,留下长长一道暗红色的拖痕。那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文士正收起黄麻纸,与旁边一个幕僚低声交谈,脸上挂着与血腥场面格格不入的从容笑意。
周衍忽然认出了那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赵阿大的记忆认出了他。那个绯袍官员姓裴,是剑南节度使严武帐下的判官,专门替严武处理与朝廷往来的文书奏章。赵阿大虽然在营里地位卑微,但常在各处打杂,隐约听人说过,这位裴判官面善心狠,严武处置犯官之前,往往先由他出面宣读罪名,而那份罪名文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出自严武的亲笔授意。
一个计划还来不及成型,就在周衍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需要那箱账簿。赵阿大把它藏在废窑里,那个地点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不清楚账簿里究竟记录了什么,但一个能让韩澄在死前托人藏匿的东西,绝不可能是无用的废纸。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它就是周衍唯一的筹码。
锣声再次响起,人群开始散去。周衍趁着王老黑转身和人说笑的功夫,悄悄退到墙根后面,沿着一条堆满瓦砾的窄巷向北摸去。赵阿大的记忆像一幅模糊的地图在脑中展开——废窑在城外三里的乱葬岗边上,那地方白天都没什么人去,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只要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来,应该来得及。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
身后的喧嚣渐行渐远,头顶的天空被两边的土墙切割成一条灰蓝色的狭缝。周衍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第一次认真地感受这具新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赵阿大是个粗人,但也正因为是个粗人,脚下有劲,耐力也不差。他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终于看到了城墙脚下那道半塌的豁口。
就在他弯着腰钻出豁口、脚踩上城外的荒草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的破棚子里伸出来,一把扣住了他的脚踝。
“赵阿大,你要去哪?”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
周衍浑身的血一瞬间冻住了。他慢慢低下头,看见一个黑影从棚子底下爬出来,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左边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右边仅存的那只眼睛,正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盯着他。
是那个独眼老兵。
“韩将军刚死,你就急着去取货?”独眼老兵咧开嘴,露出一口黑黄的烂牙,“别急,那东西……得先过我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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