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掐在周衍后颈上的力道很巧,巧到恰好让他动弹不得,却又不会留下淤痕。周衍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试图挣脱,他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起嘴角,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无声的笑。
“鼠相?”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但掐在后颈上的手松了一寸。这松掉的一寸就是答案。周衍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他在鬼市废码头上举起账簿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在赌鼠相的存在,赌鼠相的反应速度,赌鼠相会对一个敢用韩澄暗账当鱼饵的疯子感兴趣。而他赌赢了。至少目前看来是赢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鬼市里有五拨人在找你。”身后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人才有的漫不经心,“第一拨是韩澄的残部,他们想拿回账簿,重整旗鼓。第二拨是裴判官的人——你刚刚跟他谈完合作,他就又派了一队暗哨盯着你,你以为他真信得过你?第三拨是盐帮的人,韩澄欠他们一大笔款子,账簿里记着收账的暗号。第四拨是吐蕃人的细作,那五百匹战马的事一旦捅出去,边关要掉一串脑袋。第五拨——”声音顿了顿,带上一丝玩味,“第五拨是我。”
周衍缓缓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终于看清了这个传说中的鬼市清道夫的模样。出乎他意料的是,鼠相并不像传闻中那么狰狞可怖。他中等身材,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亮的牛皮腰带,脚踩一双黑布软靴,从头到脚没有任何扎眼的特征。他的脸也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四十岁上下,面皮微黄,五官端正却毫无记忆点,是那种你在大街上跟他擦肩而过三次都记不住长相的人。唯独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转动的时候,会闪过一丝不属于普通人的、冷冽的亮光,像藏在棉絮里的刀片。
“你跟他们不一样。”周衍说。
“哪里不一样?”
“他们想要账簿,你想要我。”
鼠相沉默了。他歪着头打量周衍,像一只猫在端详一只主动凑到跟前的耗子。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赵阿大,你果然换了个人。”他说。
这句话让周衍的后脊梁蹿过一道凉意。鼠相用了“换”这个字,而不是“变”。这两个字之间的差别,周衍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脸上的平静,等鼠相继续说下去。
“我盯着韩澄的案子盯了半年,他的火头军里每一个人我都摸过底。”鼠相靠在一个破染缸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像是在聊家常,“赵阿大这个人,胆小、贪财、嘴碎、脑子不太灵光,最大的志向是攒够五两银子回绵州老家娶个婆娘。他没有胆量在裴判官面前侃侃而谈,没有脑子在几息之间编出一个能唬住裴判官的谎,更不可能想到用账簿当鱼饵,站在鬼市最显眼的地方钓鱼——准确地说,是钓我。”
周衍没有辩解。在这个人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鼠相能把赵阿大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说明他的情报网络远比周衍想象的要深。但同时,鼠相没有直接动手杀他,而是选择跟他说话,这说明鼠相需要一个活的周衍,而不是一个死的赵阿大。
“你既然盯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不是韩澄的人。”周衍说,“我对他的遗志没有兴趣,对他的旧部也没有感情。我只是个想活命的人。账簿对我来说不是武器,是包袱,越早脱手越好。你如果肯接手,我现在就可以把它给你。”
说着,他当真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油布包裹,向鼠相递了过去。
鼠相没有接。他只是用那双藏在棉絮里的刀片眼盯着周衍的手,停了三息,然后摇了摇头。“晚了。你已经在鬼市当众亮了相,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韩澄的暗账在赵阿大手里。你把它给我,明天一早你的尸体就会漂在涪江上,而我——我会被五拨人同时盯上。这个包袱,你甩不掉了。”
周衍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心里却在飞速地重新计算局势。鼠相的话表面上是拒绝,但仔细琢磨,里面藏着一层更深的含义:他不接账簿,不是不想要,而是不想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接手。这意味着鼠相对账簿有更长远的打算,而这个打算,需要一个活的赵阿大来配合。
“那我该怎么办?”周衍直接问。
“明天午时,裴判官会带你去见严武。”鼠相说。
周衍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跟裴判官今晚才在废窑里谈妥,鼠相居然连见面时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个消息的准确程度让周衍对鼠相的情报网络有了新的评估——裴判官身边有鼠相的眼线,而且地位不低。
“然后呢?”
“然后严武会给你倒一盏茶。”鼠相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叙述一件他亲眼见过无数次的事,“严武杀人之前,喜欢请人喝茶。一共三盏。第一盏茶,他问你姓甚名谁,语气和气得像在跟你攀亲戚。第二盏茶,他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问的时候还会叹气,像是真心实意地替你惋惜。第三盏茶,他会把茶盏放下,然后问你的遗言。”
周衍的后背无声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鼠神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如果他倒完三盏茶,又给你倒了第四盏——那说明他不想杀你了。他找到了比杀你更有趣的事。”
“什么才算比杀人更有趣的事?”
“我不知道。”鼠相罕见地露出了一丝不确定的神色,“我在蜀中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严武请人喝三盏茶的次数不下十回,但第四盏茶,我只见过一次。那个人后来成了韩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在周衍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韩澄曾经也坐在严武的茶案前,喝过那第四盏茶?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从一个严武想杀的人,变成了严武的座上宾,最后又死在了严武的刀下?这中间的故事,鼠相没有讲,但周衍能从他的沉默里读出无数的潜台词。
“我需要你活着喝到那第四盏茶。”鼠相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因为只有活着走出节度使府的人,才有资格当我的饵。”
“你的饵?”周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专杀骗子。”鼠相说,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我专修屋顶”或者“我专收旧货”,“蜀中这个地方,从节度使到盐贩子,从钱庄掌柜到寺庙住持,十个里头有八个是骗子。我一个一个清理,太慢。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把他们钓出来——把那些藏得最深、骗术最高明、心肠最歹毒的老狐狸,一条一条钓到明处来。你今晚站在码头上举账簿的那一下,虽然蠢得要命,但证明了一件事:你知道怎么让猎物主动来找你。”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衡量这番话的真假。鼠相说自己是专门黑吃黑的清道夫,这话应该不假——鬼市里关于鼠相的传说他听过不止一次,那些坏了规矩的骗子确实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但鼠相为什么要清理骗子?是私怨?是利益?还是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在推动?这些他都无从判断。
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鼠相需要他,他也需要鼠相。这个相互需要的天平,就是他眼下最重要的筹码。
“好。”周衍说,“但我有一个条件。在见严武之前,你要告诉我一件事——裴判官身边的人,谁是跟你通气的?”
鼠相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讨价还价,”周衍不卑不亢地说,“裴判官明天要带我去见严武,而严武是三盏茶就能定人生死的人。如果我不知道裴判官身边哪个人会暗中帮我,我没法活着喝到第四盏茶。”
鼠相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扔到周衍手里。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小物件,摸起来像是骨头打磨的,表面刻着一个粗陋的鼠头图案。
“把这个别在衣领内侧。”鼠相说完,转身就要走。
“裴判官身边的人到底是谁?”周衍追问道。
鼠相在门口停了一步,头也没回:“你见到裴判官的时候,跟他说‘昨日那批蜀锦,染缸里的颜色没调好’。这就是暗号。至于谁会回应——你到时候自然知道。”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黑夜,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染坊门外的浓雾里。
周衍攥着那枚骨刻鼠头,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定鼠相真的走了,他才靠着染缸滑坐下来,把今晚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韩澄被斩、账簿到手、裴判官的堵截与反杀、鬼市钓鱼、鼠相现身——短短一天一夜,他从一个刑场上的看客变成了整个蜀中权力棋局上的一颗活子。而明天午时,他还要去面对那个在所有人嘴里都像鬼一样可怕的人物——剑南节度使严武。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周衍在染坊里小睡了半个时辰,然后爬起来在河里洗了把脸,把身上的戎服整理干净。他按照鼠相说的,将那枚骨刻鼠头别在衣领内侧,然后深吸一口气,朝节度使府的方向走去。
节度使府坐落在梓州城的最中心,前身是前隋蜀王行宫,红墙碧瓦,飞檐斗拱,门口两尊石狮张牙舞爪地瞪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周衍走到侧门前的时候,恰好是午时差一刻。门前的两个执戟卫士盘问了他的姓名,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个青衫小厮跑出来,引着他穿过三道仪门、绕过一座假山,最后在一个临水的小榭前停下了脚步。
小榭三面环水,一面通着长廊,檐角挂着几只铜铃,被风吹得当当作响。水面上荷叶已经枯了大半,残败的荷叶边缘卷曲发黄,像一只只垂死的手掌。榭中摆着一张紫檀矮几,几面上搁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正冒着细细的热气。
矮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周衍站在长廊尽头,远远地看着那个人。严武。这个名字在蜀中能让每一个官员两腿发软、能让每一个商人破财免灾、能让每一个武将俯首帖耳。周衍原本以为他会看到一个满脸横肉、杀气腾腾的枭雄形象,可他看到的,是一个穿素白长袍、头戴幞头的中年男人,面目清癯,身形修长,正一手持卷一手端茶,姿态优雅得像一个隐居山林的名士。
“进来。”严武的声音不高,隔着一片水面却字字清晰,像钟磬一样干净。
周衍迈步走进小榭,在矮几对面跪坐下来。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赴一场普通的茶局,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颗心脏正跳得像濒死的困兽。
严武放下书卷,抬眼看着周衍。那是一双极其安静的眼睛,没有杀气,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他就是那样看着你,像看一片落在桌上的枯叶,像看水面上一圈荡漾的涟漪。
然后他提起红泥小炉上的铁壶,给周衍面前的茶盏斟满了第一盏茶。
“你叫赵阿大?”严武问,语气和气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
第一盏茶。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