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算法的源头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艾德琳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她在十二年的警察生涯中面对过持枪的毒贩、失控的家暴者、以及一次在废弃仓库里被匕首抵住喉咙的深夜。那些恐惧是有形状的,你可以看见它,与它对抗,用训练和经验将它压缩到可控的范围之内。但此刻的恐惧不同。它没有形状,没有来源,像房间里的空气一样均匀地渗透在每一个分子里。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看不见它,也无法对它挥拳。

三个小时。

利奥已经开始对那部私人手机进行紧急检测。他拆开后盖,取出电池,将主板连接到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跳动的代码行在他镜片上投下绿色的反光,越来越快。

“这不是普通的恶意软件,”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在面对超出理解范围的代码时特有的焦虑,“它没有走传统的操作系统漏洞。它是通过基带芯片直接写入的——跳过了整个操作系统层面,直接在硬件固件里执行。这意味着发送这条信息的人,不需要破解你的手机密码,不需要通过网络攻击你的运营商,他们只需要知道你手机的IMEI码,就可以在任何有信号覆盖的地方向你推送任何内容。”

“IMEI码从哪里来?”

“你的手机购买记录。运营商的开户资料。或者——”利奥顿了一下,“警局的设备管理数据库。你是警探,你的工作手机和个人手机都在警局后勤处备过案。如果有人能访问那个数据库,他们就可以精准定位到你的每一台移动设备。”

所以不是潘诺斯的人通过某种超自然的方式找到了她。他们只是在做一件所有执法机构都会做的事——通过合法登记的公民信息追踪一个人。只不过这一次,被追踪的是一个警察,而追踪者是一群用算法执行死刑的人。

“三个小时的倒计时,”艾德琳说,“是真实的吗?”

利奥没有回答。他继续在固件中搜索,几分钟后,他发现了一段被植入的隐藏代码。这段代码不仅推送了那条信息,还激活了手机里一个之前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功能——GPS连续追踪模式。过去几天里她带着这部手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从公寓到精神健康中心,从印刷厂到瓦尔特的木屋,再到这栋度假木屋,所有的位置轨迹都被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发送到了一个她无法追踪的匿名服务器。

“他们是跟着你的手机找到瓦尔特的。”利奥的声音变得沙哑,“不是通过无人机,不是通过地面追捕队。是你把他们的眼睛带到了瓦尔特的门口。他们不需要尾随你。他们只需要等着你自己走到下一个目标身边,然后把你们一网打尽。”

她想起了那三辆黑色越野车在晨雾中无声滑入碎石小道的样子,想起了瓦尔特把她推向厨房后门时的平静眼神。他说过:“三年来他们找到过我两次。”第三次找到他的时候,他死在了自己书房的地板上。而引路的人是她。

艾德琳站起来,走到木屋的小厨房里,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水管里最初几秒的水带着铁锈的颜色,然后是清澈的冷水。她用袖子擦了擦脸,靠在洗手台边沿上,强迫自己呼吸。愧疚是一种奢侈品。她现在没有时间消费它。如果她的手机一直在向外发送位置信息,那么这栋木屋的坐标早在他们停车熄火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上传了。潘诺斯之所以还没有动手,不是因为找不到他们,而是因为倒计时还没有结束。倒计时结束,通知完成,目标验证——瓦尔特的处决流程模板像一张精确的日程表,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她必须利用这最后一段被“允许”生存的时间。

“利奥,瓦尔特的文件里有没有提到莫罗和薇拉之间有任何直接联系?”她走回客厅,指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在持续解密的数据包。“从处刑人层级到首脑之间,是不是还有一个环节?”

利奥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调出之前截获的那些最高加密层级的数据包,重新审视每一个数字签名。几分钟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被层层嵌套的哈希值上。

“有。瓦尔特把潘诺斯架构图里首脑下方的那个空圈标注为未知。但他在叛逃之前,从一个更早期的内部通信节点中截获过一段对话。这段对话的加密方式与薇拉的行动日志不同,但数字签名显示它的权限等级比薇拉更高,低于首脑。”

“内容是什么?”

利奥将解密后的文本展开在屏幕上。这段对话发生在三年前,潘诺斯开始执行第一批处决之前。对话双方一个是首脑,另一个是首脑称为“书记官”的人。整段对话只有寥寥数语。

首脑:先知的第一阶段验证结果如何?

书记官:六十三个初始样本的数据已全部完成标注。其中十二个样本存在数据污染风险,建议排除出训练集。

首脑:不要排除。污染本身也是数据。观察它们在污染条件下的概率偏移,这将为后续更广泛的样本采集提供误差修正参考。

书记官:这意味着这十二个样本的最终命运是——

首脑:所有样本的最终命运都一样。从它们被录入系统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已经是过去的遗物了。先知不需要保留它的训练集。

对话到此结束。

过去的遗物。艾德琳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对首脑而言,这六十三个初始样本从一开始就不是被保护的研究对象,甚至不是被惩罚的罪犯。它们是一组用完即弃的培养基。当先知算法从它们身上提取了足够的数据、完成了自我校准之后,这些培养基就必须被销毁——不是因为它们有罪,不是因为它们危险,而是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算法曾经不完美的证据。销毁它们,就等于销毁了算法可能出错的痕迹。

“这是证据,”她直起身,“这段对话是潘诺斯首脑亲口承认制造虚假数据、并计划谋杀所有六十三名初始样本的直接证据。如果我们能将它公开,至少可以打破一部分人对潘诺斯的幻想。”

“但公开它需要公信力。”利奥说,“你现在是被停职的通缉目标。佩雷拉不会替你背书。媒体已经有一半在支持潘诺斯。联邦调查局的特别行动组正在审查所有名单上的执法人员。你把这段对话发到网上,立刻就会被淹没在阴谋论和反向指控的噪音里。”

“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网络发布。我们需要一个合法机构——一个仍然拥有足够公信力和独立性的机构——来接收并证实这些材料。”

“还有什么机构还能保持中立?”

艾德琳在脑海中逐一清点诺瓦联邦的权力系统。警察系统已经被潘诺斯的名单渗透得千疮百孔——佩雷拉的行动组正在自证清白,马尔科姆公开站队,基层警员在恐惧和认同之间摇摆。政治系统更糟——被堵在议会大厦里的州议员就是前车之鉴,没有人敢公开与潘诺斯对立。媒体分成两派,一派狂热鼓吹预测算法,一派被砸碎了窗户不敢出声。学术界——莫罗掌控的全国犯罪学研究中心是整个体系的源头,他的徒子徒孙遍布各大研究机构。

诺瓦联邦最高法院。

这六个字像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最高法院拥有宪法赋予的最终解释权,它不受行政系统的直接干预,法官是终身任职,而最重要的是——潘诺斯还没有公开表露过对司法系统的渗透程度。如果有什么力量还能在这个国家保留最后一丝足以对抗恐惧的权威,那就是最高法院。

“但有一个问题,”利奥调出了一条新闻快讯,“最高法院两天前宣布,将在近期对一部涉及执法机构使用预测算法的州法案进行合宪性审查。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注意到这场争议了。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可能会成为潘诺斯的下一个目标。今天上午,首席大法官的办公室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上面画了一只眼睛。”

潘诺斯在威胁最高法院。如果法官们做出不利于组织的裁决,他们会像对待菲奇、罗、科斯特洛一样,把那些黑袍老人也列入名单——或者更直接,执行提前准备好的意外。法律的最后一道防线,正在被恐吓侵蚀。

但正是因为如此,最高法院才是最合适的对象。潘诺斯的威胁会让一些法官畏惧退缩,但也会让另一些法官——那些将司法独立看得比个人生命更重的人——做出迎头痛击的决定。她必须找到后者。

“帮我查一下,现任最高法院九位大法官中,哪些人曾经在司法判决中公开反对过预防性监禁和犯罪预测模型。”

利奥在几分钟内返回了结果。九位大法官中有三位可以被归类为预测算法的明确反对者。其中最资深的一位叫玛格丽特·陈,七十一岁,在最高法院任职十九年,写过一系列被法学期刊广泛引用的反对意见,主张“正义必须基于行为,而非基于对行为的预测”。她在十五年前的一份异议意见中写道:“以概率为依据剥夺一个人的自由,是对法治原则最根本的颠覆。因为如果概率可以定罪,那么每个人都是有罪的。”

十五年前写下这些话的人,不会对今天的一切坐视不管。

“还有一条信息。”利奥补充道,“玛格丽特·陈的女儿,二十四年前被一个累犯绑架并杀害。那个累犯当时正处于假释期,假释前曾有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将他标注为‘高度再犯风险’。但这份报告没有被法官采信,因为他还没有再次犯罪。他在假释后的第四个月实施了绑架。陈大法官从不公开谈论这个案件,但她的法官助理曾在一次采访中提到,那是她投身司法事业的唯一动机——确保没有受害者被漏算,但也确保没有任何无辜者被提前惩罚。”

一个曾经亲身经历过司法系统迟滞代价的人,却选择站在反对提前惩罚的那一边。这本身就是对潘诺斯逻辑最有力的反击。

艾德琳做出了决定。她将U盘里所有材料——瓦尔特的标注记录、污染数据列表、首脑与书记官的对话截获、处决流程模板、先知算法第一版核心代码的截取——全部复制了一份。利奥将材料加密打包,使用一个只接受物理介质投递的盲发邮箱地址——最高法院的司法审查委员会有一个专门的独立举报通道,不经过行政办公室,不走电子传输,所有举报材料以加密硬盘的形式直接送达三位大法官的联合办公室。

他们必须在倒计时的三个小时内将这份材料送出,送到距离此地最近的一个、仍然值得信任的联邦法院。

但在他们出发之前,木屋外面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两辆。引擎没有熄火,与四天前的午夜一样。

利奥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缝。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

“克罗斯,”他说,“其中一辆车上下来的那个人,是马尔科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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