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教授之死

艾德琳没有回家。

她用了不到三秒钟做出这个决定。那张照片——她公寓客厅里原本关着的电视被打开,屏幕上留着那行字——意味着潘诺斯的人已经进入过她的私人空间。他们不仅知道她住在哪里,还能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打开她的电视,像在自家客厅一样从容。

她把备用手机塞进外套内袋,发动汽车,驶出警局停车场时特意避开了正门的监控探头。天色向晚,城市在暮色中像一锅正在被缓慢加热的水。她经过三个街区,看到街角聚集着举着标语的人群,标语上写着“支持目醒”“让潜在罪犯远离我的孩子”。一个中年女人举着扩音器站在人群中央,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声音穿透车窗,碎片般地飘进来——“我们有权知道谁住在我们隔壁!”

艾德琳拐进一条小巷,将车停在两栋废弃仓库之间。这是她早年做卧底时用过的一个备用藏身点,一栋已停业多年的印刷厂的二楼,窗户被木板封住,但后门的锁早在十年前就坏掉了。她从后备箱里取出一个应急包——衣服、现金、一台从未连接过警局网络的旧笔记本电脑——然后钻进了那扇生锈的后门。

楼道里弥漫着油墨和霉菌混合的气味。她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上到二楼,找到那间窗户朝向小巷的房间。印刷机的残骸在黑暗中像一头僵死的巨兽,她绕过它,在一个角落的旧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利奥还没有发来新的消息。她强迫自己等待,同时梳理到目前为止的所有碎片。

雷蒙德·菲奇。加雷斯·罗。多米尼克·科斯特洛。三个已被处决的人,三份被划掉的名字。菲奇有轻度反社会人格倾向,通过修理管道来压制暴力冲动。罗有三次家暴投诉记录,但从未被起诉。科斯特洛的背景她还不完全清楚,只知道他在联邦邮政事件中被牵扯,并且是亚当·科尔曼的同事。

然后是被潘诺斯组织借用来为其合法性背书的真实案件——加州诉贝尔蒙斯案。一个用锤子将无辜女性杀害的罪犯,靠着法律程序拖延了近十年才伏法。潘诺斯的逻辑建立在一个简单而极具煽动性的命题之上:如果司法系统连一个已经定罪的杀人犯都不能高效地处决,它凭什么保护普通人免受尚未发生的伤害?

这个命题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它完全错误,而是因为它包含了一部分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她的备用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利奥发来了一段加密信息,不是文字,而是一个实时位置共享请求。她点了接受,屏幕上出现一个蓝色的光点,正沿着城郊的公路缓慢移动。大约十五分钟后,她听到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三声短,一声长,她多年前设定的暗号。

利奥从后门钻进来时,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五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连帽衫上沾着咖啡渍和不明来路的黑色粉末。他把帆布包放在旧办公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外接硬盘和一摞打印纸。

“联邦邮政分拣中心事件,”他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四年前的十月,编号FPS-0819。表面上是一起工作场所纠纷导致的暴力冲突——媒体报道说有员工情绪失控,用仓库里的金属货架砸伤了六个人。新闻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压下去,所有涉事方签署了保密协议。官方档案被永久封存。”

“实际上呢?”

利奥从打印纸里抽出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拍摄于某个监控摄像头的俯拍角度,画面上大约有十几个人,围成松散的半圈。站在中央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他正弯着腰,从地上捡起一根从货架上脱落的金属横杆。周围的人在退后,有人在举起双手试图让他冷静,有人已经转身开始跑。

“这个人是多米尼克·科斯特洛,”利奥指着中央那个弯腰的男人,“他当时五十三岁,在联邦邮政工作了二十二年,没有任何违纪记录,年度考核连续十五年优秀。那天早上,他突然在分拣中心二楼更衣室里对一名同事说,‘我受不了了,我脑子里有声音,它们告诉我今天必须做些什么’。同事以为他在开玩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去工作了。”

利奥翻出另一张照片。这张拍的是更衣室储物柜上被人用尖锐物刻出的一行字。字迹凌乱,刻得很深,油漆被刮掉后露出金属本色:

“他们一直在看着我。”

“科斯特洛刻的,”利奥说,“事发前大约一周。”

“他说的‘他们’是谁?”

“不知道。联邦邮政的内部调查报告里提到,科斯特洛在事发前三个月开始出现明显的精神异常——失眠,注意力涣散,反复提到自己‘被监视’。他曾向公司医务室求助,医生诊断为焦虑症,开了安眠药。没有进一步的心理干预,也没有转诊建议。三个月后,他在分拣中心二楼开始用一根金属货架横杆攻击任何靠近他的人。”

利奥将一份皱巴巴的报告推到她面前。报告纸张泛黄,页脚已经卷边,显然是被人从某个档案夹里直接撕下来的。上面是一份受害者的名单和伤情描述:六人受伤,其中一人颅骨骨折,一人肋骨断裂导致气胸。所有人的名字都用黑色墨水标注了同样的备注——已达成和解。

“六个人受伤,没有一个提出刑事指控。联邦邮政以‘内部事务’为由关闭了事件调查,所有受伤员工接受了公司的赔偿方案。科斯特洛被送往州立精神健康中心,接受了六个月的强制治疗。治疗结束后,他被释放,回到联邦邮政继续工作,但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

“回到原单位?”

“是的。没有犯罪记录,没有被起诉。他的人生在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变化。但档案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备注——在他出院后的第三个月,联邦邮政的安全部门开始秘密监控他的通讯记录。理由写得很含糊:‘基于行为预测模型的风险管控’。而执行这项监控的人,名字被涂黑了,但职务栏写着:外部安全顾问。”

利奥停了一下,将一个沾着咖啡渍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上面是他手写的时间线笔记。

“更关键的是。科斯特洛被强制治疗期间,他在同一家精神健康中心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正在接受‘自愿评估’的水管工。”

艾德琳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雷蒙德·菲奇。”

“是的。菲奇和科斯特洛在精神健康中心的同一层病房住了三周。他们有重叠的探视时间,重叠的集体治疗课程。档案里没有记录他们之间具体交流了什么,但菲奇在那次相遇之后——他的心理评估员在笔记中写道——开始频繁地提到科斯特洛的名字。他说科斯特洛‘知道太多’,他感到自己‘随时可能失控’。”

艾德琳站起来,在黑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两片之前看似毫无关联的拼图突然对在了一起。菲奇和科斯特洛不是随机被选中的。他们在四年前曾同时在同一个地方接受治疗。而加雷斯·罗——那个有家暴记录却从未被起诉的中学教师——他的前妻在五年前曾聘请过一位心理治疗师,那位治疗师的名字,她需要查证,但她隐约觉得答案已经在那里了。

“这些人都被同一条线连着,”她说,“不是随机挑选的。是他们在某个时间点,以某种方式,进入了某个系统——一个收集心理评估数据、司法记录和监控信息的系统。潘诺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有一个孵化期。四年。甚至更久。”

利奥点头,将最后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这是我从联邦邮政安全部门的备份服务器里扒出来的。封存级别很高,但加密方式有漏洞,应该是四年前的技术水平。文件本身是一份算法测试报告,标题是——‘先知项目:犯罪倾向预测模型初始样本分析’。”

先知。

报告封面印着那个水印——简化为几道线条的眼睛。百眼巨人图腾。报告日期是四年前的四月,也就是联邦邮政事件发生前大约六个月。第一页写着项目宗旨:通过机器学习算法,分析个体的医疗记录、消费习惯、社交媒体行为和地理位置轨迹,预测其在未来五年内实施暴力犯罪的可能性。报告末尾列出了一些初始测试样本的编号,编号后面跟着预测概率和风险评估等级。

艾德琳的手指沿着编号列表往下滑。每个编号都对应一个真实的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数字代号,但利奥已经将能破解的部分标注了推测身份。雷蒙德·菲奇。加雷斯·罗。多米尼克·科斯特洛。还有至少十几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分布在欧克赫斯特市和周边三个城镇。

“初始样本,都是进入过精神健康中心并留下完整评估档案的人。”利奥说,“这项算法需要大量的心理数据来训练它的预测模型。而联邦邮政的安全部门——以及将服务外包给他们的其他公司——提供了一部分数据。剩下的数据来自哪里,我不知道。但这份报告证明了一件事。”

艾德琳接过了他的话。

“潘诺斯在今天公开宣布它的算法之前,已经运行了至少四年。它的预测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有一份精心构建的训练集。而那些被列为训练集的样本——菲奇,罗,科斯特洛——在模型训练完成后,被当成了第一批要删除的‘噪音’。因为他们太了解这个系统的运作方式了。因为他们还活着,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算法的漏洞——如果模型预测了这些人会在五年内犯罪,而他们并没有犯罪,那么模型的准确性就会受到质疑。”

不是收割。是清理。

那些灰色横线划掉的名字,不是随机被选中的人。他们是这个算法底层的奠基者。他们的数据喂养了一个正在吞噬世界的机器,而作为回报,他们成了第一批被机器吞噬的人。

“但有一个问题。”利奥看着她的眼睛,“算法预测的犯罪概率是基于各种数据的推论。如果你不犯罪,概率就会下降,你的名字就该被移除。但菲奇没有犯罪。罗也没有。科斯特洛虽然爆发过一次,但没有被定罪。他们都没有犯罪。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据——证明这套预测模型是会出错的。”

他停顿了一秒。

“但名单上划掉他们的横线颜色,是赭红色。不是删除,不是修正。是处决。潘诺斯不在乎算法会不会出错。对它而言,任何被标记的人都不需要真的犯罪才能被处决。标记本身就是足够的理由。因为一旦你被标记,你就已经不再是普通人了。你是一个概率。而消灭一个概率,比等它变成现实更安全。”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印刷机的残骸在窗外的街灯照射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像某种已经灭绝的史前动物的骨架。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警笛声,不止一辆,不止一个方向。

利奥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他的侧脸被远处某个建筑的灯光映成冷白色,表情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难以辨认。

“克罗斯,”他说,“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联邦邮政报告中的测试样本编号,一共有六十三个。我对照了今天潘诺斯公开的那份局部名单。六十三个初始样本中的绝大多数,名字都已经被划掉了。”

他转过身。

“只有最后几个还活着。你是其中之一。”

艾德琳怔在原地。四年前,她还在巡逻组。联邦邮政事件发生时,她曾被临时调去维持周边秩序,连续加班三天。事件的善后工作由高层直接处理,她和同事们被挡在警戒线之外,对里面发生的事几乎一无所知。但她的名字被写进了报告里,作为一个编号样本,被分析,被评估,被放入一份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同意的列表中——等待四年后的某一天被划掉。

“他们不只是预测犯罪倾向。”利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是在制造样本。他们在观察这些样本在真实世界中如何变化,然后用这些观察结果来校准算法。你的行动,你的选择,你调查的每一步——可能都在他们的预期之内。”

艾德琳将笔记本电脑合上,站了起来。她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名字是否在那份名单上了。她只在乎一件事——这份算法是谁写的,谁在运行它,以及为什么四年前将它写入报告的那个人,还在等什么?

但她没来得及说出口。

楼下传来汽车轮胎碾压碎石的细微声响。不是一辆,是三辆。引擎没有熄火,车门没有关合。只有脚步声——被刻意压低,分散移动,正在包围这栋废弃的印刷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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