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言视频发布的二十四小时后,欧克赫斯特市变成了一座陌生的城市。
艾德琳天没亮就出了门。她开车经过三个街区,看到了七扇被砸碎的窗户。其中一扇属于一家开了二十年的干洗店,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韩国移民,从未与人结过仇。砸窗的人在玻璃上喷了一行红漆——字体歪斜,像是喝醉的人写的——内容只有一个词:“潜罪者。”
这个词在昨晚的社交网络上已经变成了一个标签。它被用来指代任何被怀疑“可能具有犯罪倾向”的人,而怀疑的依据可以是一条被断章取义的发言,一段被从十几年前翻出来的旧视频,或者仅仅是某个邻居不经意的举报。没有人需要证据,没有人需要审判。怀疑本身就是足够的罪名。
艾德琳把车停在干洗店门口,下车查看。老板娘蹲在碎玻璃堆里,一言不发地往纸箱里捡那些还没被踩坏的衣服。她的儿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棒球棍,眼睛里满是愤怒和恐惧。他看见艾德琳,开口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街对面传来的喊叫声盖住了。
街对面,两个男人正在争吵。一个指责另一个曾经在停车场刮花了他的车,是“典型的预犯罪者”;另一个回击说对方每天遛狗时不拴绳子,迟早会伤害路人。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手开始推搡。围观的人没有劝架,只是举起手机录像,屏幕上跳动着直播间的观看人数。
仅仅二十四小时。一座运转了上百年的城市,用了一代又一代人建立的信任规则,坍塌只需要二十四小时。
卡尔在车里等她。副驾驶座上堆着两盒外卖咖啡和一份早报。早报头版标题触目惊心:“目醒组织宣称拥有全国潜在罪犯名单——你的邻居在其中吗?”标题下方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截图,正是昨晚视频中出现的那份名单局部。报纸被翻到了内页,卡尔在一个角落里用红笔圈了一小段文字:
“全国犯罪学研究中心主任克莱顿·莫罗教授发表声明,谴责一切形式的私刑执法,但他同时表示,基于大数据的犯罪预测模型在技术层面确实具有‘显著的统计相关性’。莫罗称,学术界将进一步讨论‘预测算法与司法伦理之间的平衡问题’。”
莫罗。又是这个名字。
艾德琳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发动引擎。两人穿越大半个城区,前往州立精神健康中心。雷蒙德·菲奇四年前曾在那里接受过为期三周的心理评估,那段被中断的复诊记录是她目前唯一没有亲自追查过的线索。
精神健康中心坐落在一片矮松林后面,是一栋七十年代风格的混凝土建筑,外墙上攀爬着枯萎的常春藤。负责档案管理的是一名戴着厚镜片的中年女人,她花了将近半小时才找到菲奇的旧档案。档案被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贴着“自愿评估”的标签,但信封边角有一道被撕开又用透明胶重新粘合的痕迹。
“有人翻过这份档案。”艾德琳说。
管理员凑近看了一眼那道痕迹,摇了摇头:“不太可能。这份档案已经封存多年了,没有调取记录。”
艾德琳没有和她争论。她将档案摊开在阅览室的桌子上。
菲奇的心理评估报告写得极为详细。报告显示,他在评估期间表现出轻度反社会人格倾向,但并未达到临床诊断标准。引起评估员注意的是一个有趣的现象:菲奇在执行重复性机械劳动——比如拧螺丝、焊接管件、或者用扳手一圈一圈旋转阀门时——会进入一种明显的放松状态。他的脑电波监测显示,这些重复动作能让他的杏仁核活跃度降低百分之四十以上。
“他通过修理东西来压制某种冲动。”评估员在报告末尾总结道,“这是一种自我调节机制,类似于某些强迫症患者通过反复检查门锁来缓解焦虑。建议长期跟踪观察,以防调节机制失效。”
然后是中断的复诊记录。最后一条笔记写得很潦草,日期是四年前。评估员记录了一个场景:菲奇来复诊时,情绪异常焦躁,反复提到一个名字——多米尼克·科斯特洛。他声称科斯特洛“知道太多”,并说“我不知道还能忍多久,有一天我会做些什么,而我不想这样做”。
这是菲奇档案里最后一次出现这个名字。
四年前写下这段话的评估员在笔记下方加了一行备注:“建议转介至警方进行风险评估。”但备注旁边盖了一个红色的戳记:未执行。
艾德琳翻过这一页,看到了一个让她手指发冷的细节。
在未执行的转介建议下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与评估员不同,更加纤细,笔画倾斜。内容只有三个字母和一个标点:
“P4N.”
潘诺普忒斯的缩写。出现在四年前的一份未执行的心理评估转介建议上。
这意味着这个组织——或者它的前身——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接触过这些档案。四年前,雷蒙德·菲奇还在接受心理评估的时候,潘诺斯就已经在注视他了。他像一个被标记的猎物,被耐心地观察了整整四年,直到某一刻,猎人决定扣动扳机。
艾德琳将那份标注了“P4N”字样的页面拍照,发给利奥。然后她继续翻看档案的最后几页。这些页面不属于菲奇——它们是夹在同一个信封里的另一份独立文件,纸张颜色略微偏灰,页眉上印着“联邦邮政分拣中心事件——心理评估汇总”。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手机便震动了起来。利奥打来的。
“克罗斯,你需要马上回局里。”
“什么事?”
利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佩雷拉局长宣布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就潘诺斯的宣言发表正式回应。”
“那是好事,警局应该给出官方的——”
“你不明白。内部邮件显示,佩雷拉在发布会上的讲稿核心立场是——‘不排除在特定条件下与潘诺斯展开信息协作’。她没有使用‘合作’这个词,但措辞留了充分的解释空间。”
艾德琳觉得自己的脊椎一寸一寸地变冷。“她在给自己留后路。名单上有她的名字。她想通过表达某种程度的配合,换取自己被排除在目标之外。”
“或许。也或许她真的认为和潘诺斯合作可以降低犯罪率。局里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在私下讨论,说如果算法真的能预测犯罪,也许我们应该接受它,而不是对抗它。”
艾德琳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马尔科姆在案情分析会上说的那句话:“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死,他们只是来收走。”那时她还以为马尔科姆只是在描述凶手的逻辑。现在她意识到,马尔科姆可能是在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在这个警局里,持有同样想法的人,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多。
“发布会几点?”
“下午三点。”
“我回去之前,帮我查一个东西。联邦邮政分拣中心四年前的事件,看看能不能挖出来涉及人员的完整名单。菲奇的档案里夹了一份心理评估汇总,我要知道这份汇总和潘诺斯名单之间有多少重叠。”
她挂掉电话,将菲奇档案合上。正准备起身时,她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
联邦邮政分拣中心事件的心理评估汇总页脚印着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水印——一只被简化为几道线条的眼睛。和她在暗紫网页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隐蔽,像是制作这份文件的机构无意中留下的烙印。
她用手触摸那枚水印。它微微凸起,是打印时刻意嵌入的,不是后来添加的印章。这意味着这份文件被打印出来时,百眼图腾就已经在纸张里了。
也就是说,联邦邮政的心理评估,从一开始就和潘诺斯存在某种关联。
或者是,撰写这份报告的人,本身就是潘诺斯的一部分。
她离开精神健康中心时已经过了中午。车里的广播正在播放新闻,主持人用亢奋的语气播报着全国各地发生的类似事件——在莱克伍德市,一个人被邻居举报曾虐待宠物,当晚他的房子就被人纵火。在东谷市,一份据称是从潘诺斯数据库泄露出来的局部名单被匿名发布在社区论坛上,名单上的居民在超市被人吐口水。在州首府,一名州议员因为在电视采访中说“我们需要理性看待预测算法”,被抗议者堵在议会大厦里长达四小时。
理性正在从这个国家消失。
取代它的是一种集体性的、弥漫性的恐惧。这种恐惧不是对暴力的恐惧,而是对彼此的不确定。你无法判断对面的陌生人是潜在的受害者还是潜在的加害者,所以你选择对所有人都保持敌意。敌意变成共识,共识变成规则。
艾德琳在警局停车场熄火时,距离新闻发布会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她看到卡尔正在大门口等她,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接近愧疚的神色。
“怎么了?”
卡尔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封内部加密邮件,发件人是分局局长佩雷拉。
邮件内容很简短:
“经分局内部安全评估,警探艾德琳·克罗斯在潘诺斯组织名单中出现的事实,已构成潜在的利益冲突。自即日起,克罗斯警探暂停一切与潘诺斯相关案件的调查工作,转由内部调查组进行综合评估后另行安排。此决定不构成任何不利推定,仅为确保调查程序的完整性。”
落款处盖着佩雷拉的电子签名。
她被停职了。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的名字出现在一份她正在调查的名单上。她从一个追查真相的警察,变成了被同事用怀疑眼光打量的“名单上的人”。
艾德琳把手机还给卡尔。她没有被背叛的感觉,至少不是来自佩雷拉。佩雷拉自己的名字也在名单上,这位局长此刻做的任何事都不是出于程序正义,而是出于自保。将艾德琳调离案件,既可以让佩雷拉向内部那些主张与潘诺斯合作的人示好,又可以消除一个可能威胁到她自己位置的不可控变量。
“利奥还在查你让他查的东西。”卡尔低声说,“他说让你等他的消息,不会用警局网络发给你。”
“那你呢?”艾德琳看着他,“你相信名单上的我吗?”
卡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犹豫了。这个犹豫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过了他们之间共事六年的信任。
“我不相信名单,”卡尔最终说,“但我也不确定自己还相信什么。这座城市在两天之内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我只是——”
“害怕。”
卡尔点头。
艾德琳没有再多说。她穿过停车场,回到了自己的车上。她从手套箱里取出一部从没用过的备用手机——这是多年前一次卧底行动留下的习惯,在警局内部任何通信都可能被监控时,她需要一个完全干净的信道。
手机上有两个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利奥:“联邦邮政事件的档案挖出来了,但内容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别回局里,也别回家。在我找到你之前,哪里都别去。”
第二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从某个高处拍摄的,画面中是她的公寓客厅。落地灯开着,沙发上的靠垫摆放整齐,茶几上放着她昨晚喝了一半的杯子。一切看起来正常,除了一个细节——她出门前关掉的电视,现在是开着的。屏幕上是一行白底黑字:
“欢迎加入名单,克罗斯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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