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印刷厂外围停住了。
艾德琳熄掉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她蹲在旧办公桌后面,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小巷里没有亮灯,但她能辨认出至少四道影子——两个守在巷子两端,两个正沿着印刷厂外墙缓慢移动。他们都穿着深色衣服,动作整齐,不是街头混混那种散漫的步态,而是受过训练的人特有的、每一步都经过计算的移动方式。
其中一个人停在距离后门大约十英尺的地方,抬起头,似乎在看二楼的窗户。艾德琳屏住呼吸。那个人的脸上戴着一副窄框的夜视镜,镜片上倒映着建筑物轮廓的幽绿色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向同伴做了个手势,然后继续向前。
利奥在黑暗中无声地收起硬盘和打印纸,将它们塞回帆布包。他用手肘碰了碰艾德琳,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消防通道——那是印刷厂旧有的逃生梯,通向与小巷平行的另一条街道。他们曾在地下室里发现过一条连接消防通道与隔壁废弃仓库的通风管道,那是整栋建筑最隐蔽的出口。
两人贴着墙根移动。艾德琳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试探性地踩下去,确认地板不会发出声响后再转移重心。她记得这栋楼的每一处薄弱点——第十三级台阶会响,三楼走廊中间那段地板在冬天会收缩产生缝隙,二楼通往消防通道的铁门铰链已经锈死,打开时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这些都不是她刻意记住的,而是多年来反复使用这个藏身点时,身体自动吸收的信息。
他们花了将近十分钟才走完正常情况下三十秒就能通过的距离。在消防通道铁门前,艾德琳停下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瓶润滑油——这也是应急包里的储备。她在铰链上下两侧各滴了几滴,等了五秒让液体渗透,然后缓缓推动铁门。它无声地打开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火灾的焦味。
她先探头确认小巷里没人,然后带着利奥快速穿过两栋建筑之间的空隙,钻进隔壁仓库半塌的装卸口。通风管道的入口藏在装卸口后面一堆发霉的木箱之后,被一块掀开的铁皮盖住。艾德琳移开铁皮,示意利奥先进。
就在她弯腰准备钻进管道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某种电子设备启动时的轻微嗡鸣——一枚小型无人机正从印刷厂后门的方向升起,在离地面大约二十英尺的高度悬停,底部搭载的热成像镜头正对着她藏身的装卸口。
她猛地缩回阴影里,但已经晚了。无人机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向它的操控者回传了热源信号。几乎在同一时刻,巷子里传来对讲机压低的人声,分散的脚步声开始向仓库方向迅速汇集。
艾德琳钻进管道,将铁皮重新盖上。通风管狭窄而锈蚀严重,每爬一步都能听到金属在身下发出的呻吟。她听到上方传来脚步声——有人已经进入了仓库,就在他们头顶不到六英尺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束透过地板缝隙扫下来,在漆黑的管道里割出一道又一道刺目的白色条纹。
“热源消失了。”一个声音说,闷闷的,像是隔着某种面罩。
“管道。搜索所有连通的地下空间。”另一个声音。
他们对这栋建筑的了解不比艾德琳少。这意味着来找她的人,掌握的信息来源和她相同——可能是警局的建筑档案,可能是消防部门的平面图备案,也可能是某个更隐蔽的数据库,里面储存着这座城市每一栋废弃建筑的结构弱点。
通风管的尽头是另一条小巷的排水口。艾德琳用肩膀撞开锈死的铁栅栏,从排水口滚落下去,利奥紧跟在她身后。他们身上沾满了锈屑和湿泥,但顾不上清理。艾德琳的备用手机上跳出一条新的加密消息——利奥在下水管道里设置的一个自动脚本被触发了。那架无人机的信号被短暂截获,源代码中包含一个与潘诺斯网站完全一致的签名哈希值。
来找她的人,是目醒的执行人员。
他们跑出了小巷,沿着没有路灯的背街巷子一路向北。艾德琳的车不能再用了,车牌一定已经被追踪。利奥用手机叫了一辆自动拼车,付款账户是他多年前用假身份开的虚拟信用卡。车在五分钟内抵达,一辆灰褐色的旧款轿车,没有人类司机,导航系统只接受目的地坐标。利奥输入了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址——城北远郊的湖滨区。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燃烧。这句话不是比喻。经过市中心边缘时,她看到一栋公寓楼的底层正往外冒着浓烟,消防车被堵在路口进不去,因为那里站着一群互相推搡的人。有人举着印有百眼图腾的牌子,有人在对他们嘶吼。消防员试图分开人群,但混在人群中的几撮人明显不是来抗议的——他们带着撬棍和棒球棍,砸碎了路边商店的橱窗,从里面拖出成箱的商品。
欧克赫斯特市正在从内部瓦解。而瓦解它的最可怕之处在于,潘诺斯甚至不需要直接制造混乱。它只需要发布一份名单——甚至不需要证实任何一个人的犯罪倾向——就能让社会自动陷入彼此猜忌与撕裂。恐惧比任何武器都更加高效。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抵达了湖区。湖水在夜色中泛着铅灰色的暗光,沿岸分散着几栋木质结构的度假屋,大多已经空置。利奥带她绕到其中一栋最破旧的木屋前,从门廊地板的活板门下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屋里只有一间房间,摆放着一张床垫、一张桌子、一把折叠椅。桌上有一台落满灰的台式电脑,机箱上贴着利奥早期用的一个安全标识——一只咬住网线的鼬鼠。窗户外面对着湖面,视野开阔,唯一的入口是正门,后窗可以作为紧急逃生。这是利奥自己的备用藏身点,和他所有其他数字资产一样,从不记录在同一个账号下。
“今晚我们先待在这里。”利奥把帆布包放下,“我需要几个小时来破解联邦邮政报告里那些加密的数据分区。”
艾德琳没有回答。她坐在床垫上,后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闭上眼睛。在她脑海里回旋的不是潘诺斯的算法,不是那份名单,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这份预测模型的训练数据来自精神健康中心的评估档案,那么是谁提供了这些档案?是谁有权访问这些数据,并将它们用于一个未经授权的犯罪预测项目?
精神健康中心的档案管理员曾告诉她,菲奇的档案多年无人调取。但档案封面那道被撕开又粘合的痕迹,证明一定有人翻过它。
档案室的无签名调阅。
页眉印着百眼图腾的心理评估汇总。
报告上那个纤细倾斜的铅笔字迹——“P4N”。
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潘诺斯在精神健康中心内部有一条稳定的数据供应链。他们不仅知道哪些人接受了评估,还可能直接影响评估过程中收集的信息。她想起菲奇档案里那句让她后脑勺发凉的评语:“建议长期跟踪观察,以防调节机制失效。”
如果这个建议根本不是为了帮助菲奇,而是在标记他呢?如果评估员本身——或者至少评估员中的某一个人——从四年前开始就一直在替潘诺斯筛选他们的处决名单呢?
她睁开了眼睛。
“利奥,帮我把州立精神健康中心所有在职和离职的心理评估员的档案找出来。四年内的。所有人的名字、工作履历、专业背景。我要知道哪些人曾经接触过这份初始训练样本。”
利奥已经打开了电脑,手指飞速敲击键盘。几分钟后,一份名单出现在屏幕上。在编制人员列表时,利奥在元数据中发现了一个被刻意隐藏的关联——所有参与过那六十三份初始样本心理评估的评估员,在职业生涯的某个阶段,都曾跟随同一个导师接受过培训。
那个导师的名字是克莱顿·莫罗。
全国犯罪学研究中心主任。四天前在电视采访中说“我们可以在一个人实施犯罪之前以相当高的置信度判断他是否具备犯罪倾向”的人。那个在潘诺斯宣言发布后发表声明谴责私刑、却同时又承认预测模型具有显著统计相关性的人。那个用温文尔雅的措辞和学术中立的姿态,为所有这一切提供合法性理论基础的人。
“莫罗没有直接参与处决,”利奥说,声音干涩,“他做的是更基础的工作。他培养了一整代相信预测算法可以取代司法程序的心理学评估人员。他的理论,他的论文,他的学生——共同构成了潘诺斯赖以生存的人才网络。”
“那他本人呢?他是不是目醒的成员?”
“没有直接证据。”利奥调出莫罗的学术履历,“但他发表的每一篇论文、接受的每一次采访、指导的每一个研究生,都在为目醒的理念播撒种子。即使他从未亲手处决过任何人,他也已经替那些扣动扳机的人准备好了全部的理由。”
艾德琳站起来,走到窗边。湖面漆黑一片,没有月光,没有星星。湖对岸的某个地方亮着一点微弱的橙黄色灯光,像是某户人家彻夜未眠的客厅。
她没有说话,但她已经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去哪里了。
次日清晨,她换上一套利奥从附近二手店里买来的衣服——灰色运动夹克,深色长裤,没有警徽,没有任何能识别身份的物件。她在离开湖区前用公共电话拨通了通讯录里一个从未被使用过的号码。一个老人在电话接通后沉默了片刻才说话,声音苍老而谨慎:“你是谁?”
“我看到了那些档案,”艾德琳说,“精神健康中心,四年前。你知道我指的什么。你在菲奇的病例最后写了‘P4N’,署名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艾德琳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某种被压抑已久的解脱,像深水闸门被打开的瞬间。
“你必须在那些女人找到你之前,见我一面。我的地址发给你。来的时候带上能保护自己的东西,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那些女人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报了一个地址,然后挂断了电话。
利奥在车里等她,一脸不解地问对方是谁。
艾德琳望着前方蜿蜒的公路,说:“写那份报告的人。在联邦邮政事件前后,他一个人评估了三十二名涉事员工,包括多米尼克·科斯特洛和所有受伤者。他在其中十三份评估报告上动了手脚,把一些本来正常的数据标注成‘异常值’。这十三个人后来全部进入了先知项目的初始样本。这十三个人里,已经有九个的名字被从名单上划掉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冷。
“他曾经是莫罗最得意的门生。一个正在逃亡的叛离者。现在,潘诺斯在同时追杀我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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