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顿县医疗档案中心的微缩胶片阅读室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四壁都是灰白色的吸音板,头顶的日光灯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梅格·坦纳将一卷标着“1985年10月-1986年3月”的胶片装入阅读机,手摇曲柄将画面一帧一帧地推进。屏幕上,模糊的处方记录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灰色河流——每一行都是某个人的病痛,某个人的药方,某个人的生活碎片。
她在找艾莉诺·休斯的名字。
这项工作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天。从密尔福德市内三家药房的记录开始,梅格逐步扩大搜索范围,将方圆五十英里内所有药房的处方档案都纳入了筛查名单。初审时控方只调取了艾莉诺名下的购药记录——格林伍德药房、中心药房、河谷镇社区药房。每一家都有她的签名,每一笔都记录在案。但梅格现在想知道的不只是她买了什么,而是她怎么学会买这些的。
合成神经毒素所需的原料包括至少七种不同的化合物,其中三种在奥尔德尼亚合众国属于管制前体,按规定只能凭特定专科医生的处方购买。艾莉诺没有这些处方——初审记录显示,她是以“花园驱虫剂”和“家庭消毒液”的名义购买的替代原料,绕过了管制。但这需要相当程度的植物化学知识,不是从园艺手册里能学到的。
胶片画面停在一行记录上。梅格放大画面,手指沿着那行模糊的打字机字体划过。
1985年11月7日。克莱顿县社区诊所。患者:艾莉诺·休斯。就诊原因:慢性失眠、焦虑性头痛。处方:苯巴比妥30mg,30片。接诊医生:劳伦斯·韦伯,医学博士。
克莱顿县距离密尔福德市有四十五英里。艾莉诺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去看一个家庭医生?
接下来的一周里,梅格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结果令人脊背发凉。
韦伯医生的诊所位于克莱顿县一座老旧医疗大楼的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地毯的味道。这位六十八岁的老医生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每周只接诊三个上午。梅格约见他的那天,候诊室里只有一个抱着猫的老妇人和一个在翻1983年《国家地理》杂志的中年男人。
“休斯太太,”韦伯医生翻着梅格带来的照片复印件,稀疏的眉毛皱在一起,“是的,我记得她。很温柔的一个女人。说话声音很小,总是低着头。我以为她是那种被生活磨掉了所有棱角的可怜人。”
“她因为什么问题来就诊?”
“失眠。严重的失眠。她说她已经好几年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还有头痛——她说是偏头痛,每次发作会持续好几天。我当时给她开了苯巴比妥,后来又调整过几次剂量。”
梅格翻阅韦伯医生提供的病历复印件。从1985年11月到1986年8月,艾莉诺总共在这家诊所就诊了十一次,每次间隔大约三到四周。病历记录显示,她的失眠和头痛症状始终没有明显改善——至少她是这样向医生描述的。
“有没有哪次就诊让你觉得不太寻常?”
韦伯医生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揉着鼻梁。“有一次。大概是她第四次还是第五次来。她说上次的苯巴比妥对她没什么效果,问我是否有其他替代药物。我说同类药物选择不多,除非她的症状有变化。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她说什么?”
“她说,‘韦伯医生,我最近读了一些关于生物碱的文章。有一种叫东莨菪碱的东西,从曼陀罗里提取的,据说对某些类型的头痛有帮助。您觉得呢?’”
梅格的笔停住了。
“一个没有任何医学背景的家庭主妇,对你提到了东莨菪碱?”
“当时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但她很快补充说,她有一个远房亲戚在制药公司工作,偶然跟她提过。我告诉她,东莨菪碱是严格管制的处方药,而且副作用很大,不适合她的情况。她没有再多问。只是微笑着说了声‘好的,医生’,然后就走了。”
梅格合上笔记本。“你知道她后来用类似的方法获取了其他药物吗?”
韦伯医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在某个路口突然中断。
“几个月以后,”他终于开口,“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州医药委员会的通知函。他们告知我,我的处方本在某个时期被人以我的名义续写了三张处方——三张我从未开过的处方,分别指向三家不同的药房。使用的是我的处方编号和签名章。我当时就报了警,但调查后来不了了之,没有人找到是谁干的。”
“三张处方上开的什么药?”
“我不记得全部了,但其中一张是东莨菪碱。另外两种也是类似的管制药物。”
梅格将这条新线索加入案件时间线。她随后调取了警方关于处方失窃案的调查报告,发现调查确实无果而终——因为没有任何目击者,没有嫌疑人,没有视频监控。1986年的克莱顿县,还不存在药房监控这种东西。
但她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因为她意识到,艾莉诺对药物知识的掌握,早已超出了“从图书馆借阅的植物学入门书籍”所能提供的范围。
从克莱顿县返回密尔福德市的途中,梅格绕道去了艾莉诺的出生地——密尔福德市东区那片被称为“磨坊区”的工人居住区。这片街区的红砖排屋建于二十世纪初,是当时为纺织厂工人建造的廉价住房。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纺织厂已经关闭,排屋仍然站立在原地,只是更加破败——许多窗户钉着木板,门廊倾斜,街道上散落着废弃的购物车和生锈的自行车骨架。
榆树街44号。
这栋排屋和街上其他房子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两层楼,红砖外墙,门廊的栏杆少了两根,二楼的窗户拉着一块褪色的花布窗帘。但梅格注意到一个细微之处——大门上方的门牌号码是新的,被螺丝固定在已经朽烂的木质门框上,号码周围有明显的新漆痕迹。有人在刻意让这栋房子保持“有人居住”的表象。
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力气比刚才更大。门板在敲击下微微震颤,发出空洞的回声。房子似乎是空的,但她注意到门缝下面透出一丝极淡的光——有人在里面。或者曾经有人。
她试着推门,门锁住了。
正当她准备绕到后门查看时,隔壁47号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褪色家居服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梅格。
“别敲了。好几年没人住那里了。自从老加德纳死了以后就空了。”
梅格转过身。“赫伯特·加德纳?”
“你认识他?”老太太眯起眼睛,“谁问的?”
梅格亮出警徽。“密尔福德市警局。我调查的案件需要了解他的一些情况。”
老太太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不是敌意,而是某种介于警惕和遗憾之间的复杂情绪。她将门推开一条更大的缝隙,让梅格看清了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赫伯特死了十二年了——1974年的事,肺癌。死得不算快也不算慢。他在那栋房子里一个人住了十几年,从他老婆淹死以后就没再娶。他女儿偶尔回来——一个瘦瘦的女孩,总是低着头,从来不和邻居说话。但她也不常回来。后来就没有人回来了。”
“赫伯特·加德纳在公用事业公司做抄表员,对吗?”
“是。干了三十多年。不过他一直说他应该升职的。说公司里有人针对他。他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喝醉了就不停地说。”她撇了撇嘴,“他没几个朋友。脾气很差。有时你在街上跟他打招呼,他就当没听见。有时候又忽然很热情,像是变了个人。不好相处的一个人。”
“你知道他妻子溺水的事吗?”
老太太靠在自己门框上,抱起双臂,目光越过梅格望向街对面那栋早已废弃的纺织厂车间。车间的窗户全部碎了,空荡荡的窗洞像没有眼珠的眼眶。
“我知道。1962年,对吧?维奥莱特。”她念出这个名字时,语调忽然变轻了,像是某种本能的敬畏,“我们这条街上没有人相信她是意外淹死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她会游泳。维奥莱特·加德纳,娘家姓维奥莱特·伊夫琳·阿什比,她父亲是我们这一片最有名的游泳教练——旧密尔福德游泳俱乐部的。她六岁就会游泳。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
梅格感到自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个会游泳的女人,六岁就被当游泳教练的父亲教会了水性,却在一个公共游泳池里意外溺亡。她的丈夫声称自己刚好在案发时因公事离开。警方调查只收录了他的陈述,没有核实,没有质疑,没有询问任何邻居。
而所有这些信息,都一直沉在榆树街的灰尘里,二十五年没有被任何人挖出来。
隔壁那位老太太名叫艾格尼丝·普尔,在榆树街住了将近半个世纪。她告诉梅格,维奥莱特是个“安静但不好欺负的女人”——这是她的原话。
“她不像我们其他人那样逆来顺受。赫伯特动手打她——我们听得到,隔着墙都能听到——但她从来不装。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她会把头抬得高高的,好像在对每一个人说,‘我看着呢。我也记着呢。’”
“她有说过要离开他吗?”
“她试过。”普尔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1961年冬天,她带着孩子——艾莉诺,那时候应该五岁不到——消失了大概两个月。说是回娘家了,但娘家不在密尔福德市。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后来忽然又回来了,好像是圣诞节前后。带着孩子,胳膊上裹着绷带,脸上青了一大块。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抬头了。”
普尔太太陷入了一段久远的沉默。暮色已经开始在榆树街蔓延,街灯自动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回来以后就不一样了。以前她会在前院种花,会和我隔着篱笆聊天,会在超市排队时朝我挤眼睛。回来后她什么都不做了。花园荒了,篱笆边上的玫瑰都枯死了。她只在需要去超市的时候出门,从来不和任何人多说话。”
“那条丝巾。”梅格忽然说,“你见过她戴丝巾吗?”
普尔太太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她脖子上总系着一条。米白色,真丝的。冬天夏天都戴着。有一次我说那条丝巾真好看,她摸了一下,说了句‘这是我唯一剩下的’。我当时没听懂。后来她死了,那条丝巾也不见了。”
梅格将这条信息加入笔记本:丝巾是维奥莱特生前一直戴着的。六岁的艾莉诺在母亲死后继承了它。她戴着母亲的遗物,从童年走进婚姻,从婚姻走进监狱。
告别普尔太太后,梅格回到车里,但没有马上发动引擎。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望着那栋空置多年的红砖排屋——榆树街44号。二楼的窗帘后面一片漆黑。门廊的木头栏杆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天色已经全黑了。梅格从手套箱里取出手电筒,再次走到44号门前。她用手电照了照门框周围的新漆痕迹,然后伸手按在门板上。门锁是老式的弹簧闩,已经有些松动。
她用肩膀顶住门,使劲一推。
门开了。
一股长期封闭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旧木头、霉菌和某种更深层的腐朽气息。梅格走进去,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客厅里堆着用床单罩住的老式家具,地板走上去吱嘎作响。厨房的水槽里长着锈斑,壁橱门半开着,里面空无一物。整个一楼像是被草草清空过的遗物陈列室,但那种清空不是搬家式的清空,而像是在某一天,有人决定不再使用这些东西,把它们罩上床单,锁上门,再也没有回来。
楼梯通向二楼。梅格踩着吱嘎作响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去。
二楼有三个房间。第一个是赫伯特的卧室——一张铁架单人床,一个歪斜的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落满灰尘的闹钟,指针停在三点二十一分。第二个是卫生间,浴缸里积着一层深褐色的水垢,镜子已经氧化成模糊的灰色。
第三个房间,是艾莉诺的房间。
这间房间和房子其他部分完全不同。它没有被清理过。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铺在小床上,枕头摆正,床头的小书架还放着几本纸面泛黄的少年小说。窗台上放着一个旧鞋盒,鞋盒上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丝带。
梅格打开鞋盒。
里面全是剪报。
这些剪报被整齐地从报纸上裁下来,用胶水贴在硬纸板上,按照日期排列。最早的一张是1962年7月16日,《密尔福德日报》地方新闻版——标题是:“母亲泳池溺亡,丈夫悲痛欲绝”。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赫伯特·加德纳穿着深色西装,面部表情被印刷网纹磨得难以辨认。
接下来的剪报主题开始转变。1963年:两篇关于儿童保护法律的简短报道。1964年:一篇关于家庭暴力如何“无声蔓延”的读者来信。1965年:一则关于县议会讨论家暴庇护所的新闻。
但鞋盒最底层压着一叠更厚的剪报,主题与之前完全不同。它们来自1970年代早期——艾莉诺十四五岁的时候。这些剪报全部是关于毒药和药理学的:一篇关于洋地黄中毒的医学专栏,一段介绍有毒植物的园艺副刊文章,一则关于贝尔法斯特一位医生利用化学知识毒杀妻子的国际新闻,以及一封署名为“药理学家”的读者回信,信中详细回答了关于特定生物碱提取方法的问题。
其中有一份薄薄的已经发黄的小册子,封面打印着:“奥尔德尼亚合众国西南部常见有毒植物及其药理特性——西南植物学会1964年年会论文集节选”。这不是图书馆的借阅品。没有借阅戳记。这本小册子是被人从某个地方剪下来、保留下来、隐藏起来,放在鞋盒底部几十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她收集这些东西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一个每天被父亲殴打、知道母亲不是意外死亡的孩子。她在准备什么?
梅格将所有剪报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当她将手电筒的光束最后一次扫过房间时,注意到床头墙上有一小块被撕掉的墙纸留下的褪色痕迹。痕迹的形状大致是长方形——曾经有一幅画或照片挂在那里。
她弯下腰,在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找到了它。
那是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背面朝上掉在灰尘中。梅格将它翻过来。
照片上有两个人。左边是一个女人——维奥莱特,面貌和艾莉诺有五分相似,脖子上系着一条米白色丝巾。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女孩笑得毫无阴霾,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右边站着另一个人。
不是赫伯特·加德纳。
这个男人瘦高,五官深邃,穿着一件灰色的长风衣。他一只手搭在维奥莱特的肩膀上,姿态亲密但不狎昵。他的脸似乎正对着镜头,但焦点略微模糊,像是拍照时他下意识地侧了侧头,试图避开正面。照片背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不是维奥莱特的笔迹,而是一种更加刚硬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手写体。
“维和艾莉。1959年圣诞。——你会知道的。总有一天。”
梅格盯着这行字,手指冰凉。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她从未见过他的照片,但她知道他是谁。那个在1962年7月的烈日下穿着灰色风衣站在无墓碑区的人,那个朝棺材深深鞠躬的人,那个说“我告诉过你不要回来”的人。
他一直在那里。从1959年。从更早。从艾莉诺出生之前。而维奥莱特将这张照片和这条信息留给女儿——藏在鞋盒里,藏在一个永远不会被赫伯特发现的角落。
“你会知道的。总有一天。”
艾莉诺知道了。从什么时候?鞋盒里的剪报显示,她在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在系统性地收集关于毒药、家暴和法律的知识。她知道了多少?关于这个男人的身份?关于母亲溺亡的真实原因?关于她自己被从出生起就浸泡在暴力中的命运?
手电筒的光在房间里扫过最后一遍,光束掠过空荡的墙壁和积满灰尘的地板,最后落在那张照片上的小女孩脸上——那个笑得露出豁牙的、五岁的艾莉诺·加德纳。
二十四年后,她用一锅红酒炖牛肉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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