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重审调查小组

2010年1月14日,密尔福德县法院三楼会议室。

窗外下着冻雨,细密的冰粒敲打着玻璃窗,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会议室里的暖气管道发出持续的咣当声,像是某个老烟枪在清喉咙。长桌上铺着一块已经磨出线头的绿色羊毛毡,上面散乱地摊着六摞文件夹、三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和一只塞满烟蒂的水晶烟灰缸。

茱莉亚·凯恩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份重审动议的草案,旁边是一本翻到卷了边的《奥尔德尼亚合众国刑事诉讼法注释》。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眼眶泛红,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坐在她对面的,是梅格·坦纳警探。

梅格是被迫参加这次联合调查的。

最高法院的判决发回重审后,密尔福德县地方检察官办公室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如果他们坚持重新起诉,就必须面对辩护方将在新庭审中提出的大量减轻证据——那些曾被麦卡勒姆忽略的医疗记录、家暴证人和精神评估报告。检察官莱纳德·克罗斯需要一个人来重新审查全部案卷,弄清楚在真正完整的证据图景下,这个案子到底还剩下什么。

于是他找到了当年侦办此案的梅格·坦纳。

“你认识这个案子。你认识这个女人。你去弄清楚,她到底是谁。”

梅格接到电话时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她说:“好。”

此刻她和凯恩面对面坐着,两人之间隔着六英尺的绿色羊毛毡和七年未解的嫌隙。对梅格来说,艾莉诺的坦白场面是她亲手经历的——那个审讯室里平静到令人不安的声音至今仍会在她深夜失眠时响起。而凯恩在她眼中,是一个满脑子理想主义的学院派律师,从未真正走进过审讯室,却以为自己比任何人更了解什么是真相。

对凯恩来说,梅格是旧系统的代表——那个在1987年急于结案、没有追问任何一个深入问题的警察。在凯恩的预设立场里,梅格是问题的一部分,而非答案的一部分。

“坦纳警探,”凯恩终于开口,用手指轻敲桌面,“我必须在一开始说明一件事。最高法院的判决认定麦卡勒姆的辩护违宪,但这只解决了法律问题,没有解决事实问题。在新的量刑聆讯中,我的首要任务是将艾莉诺·休斯重新塑造为长期家庭暴力的幸存者,而非冷血谋杀犯。我所做的一切调查——每一个证人的传唤,每一份证据的提交——都将服务于这个目标。”

“你是在告诉我我应该找什么。”梅格的声音平静,但语气里的防御性像一层薄冰。

“我是在告诉你我会找什么。至于你找什么,那是你的事。只是,”凯恩顿了一下,“我们最终要把找到的东西摆在同一张桌子上。”

梅格没有回应这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暗的天际线。密尔福德市在冬雨中显得格外破败,街对面的红砖建筑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广告牌,上面画着一个微笑着的家庭主妇端着一锅炖菜,标语写着:“让家充满爱——格伦伍德牌炖锅。”

“我曾经问过她。”梅格忽然说。

“问过什么?”

“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梅格转过身,面对凯恩,“她回答我说:‘有些事情比恨更难以解释。’我当时觉得那是借口。一个杀人犯的自圆其说。但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不是她的认罪,不是她的眼泪,是那一句。”

凯恩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也许你是对的,”梅格回到桌前,拿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也许我们当年确实漏掉了很多。也许我当时也漏掉了很多。但如果这次要重来,我要从头开始看。”

凯恩点了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对这位警探产生了一丝超出职业礼貌的认可。

她们的分工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被确定下来。凯恩将负责重新建构减轻情节的证据体系——找到所有能证明长期家暴的证人,委托独立精神科专家对艾莉诺进行心理评估,调取所有被初审遗漏的医疗和社会服务记录。梅格则重新审查物证——从最初的毒物检测报告到药房购买记录的时间线,从审讯录像的每一帧画面到垃圾桶中每一件物品的取证链。

“有一件事我想先弄清楚。”梅格翻开其中一份文件,“这个毒素——法医当年认定它需要六次试验才能合成成功。这个结论的依据是什么?”

凯恩翻阅自己的副本。“法医在初审中作证时提到,他们在垃圾桶里找到了五份被丢弃的试验残留物,加上最终成功的那一批,总共六次。”

“但残留物能证明失败了几次吗?”

凯恩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是说,”梅格翻到法医报告的那一页,“如果残留物只是被丢弃的边角料,不一定代表每一次都是失败的尝试。法医当年做出的判断带有推断性质,辩方——麦卡勒姆——从未对此提出质疑。但我现在怀疑,这个‘六次试验’的推断,是否被控方夸大了。”

凯恩若有所思地记录了下来。

“还有第二件事。”梅格继续说,“艾莉诺有交代过她从哪里获得合成毒药的具体方法吗?”

“审讯录像里她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没有正面回答。她说她是从植物学书籍里学到的。”

“植物学书籍。”梅格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怀疑不加掩饰,“合成神经毒素需要有机化学的知识,不是从图书馆的植物学入门书里能学到的。我在调查期间去过密尔福德公共图书馆,查找了所有艾莉诺借阅过的书籍记录。她借过植物图鉴、草药学入门和园艺手册。没有有机化学,没有药理学,没有毒理学。要么她在别处学到了这个,要么有人在帮她。”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可能性——有同谋——在初审中从未被认真调查过。当艾莉诺认罪后,案件调查就戛然而止,所有资源都转向了起诉准备。梅格当时觉得证据链完整、认罪口供清晰,就没有继续深挖。

但七年后再看,这个漏洞变得如此明显。

“如果有同谋,我们必须查出来。”凯恩放下笔,“如果存在第三人,会影响我们对整个案件的性质认定。”

“我知道。”梅格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块用图钉固定的证据展板上。上面贴满了照片和索引卡片——柯林·休斯的尸体照片、卡洛琳·沃特斯的尸体照片、那锅红酒炖牛肉的特写、垃圾桶里棕色玻璃瓶的碎片、艾莉诺在审讯室里的脸部特写。她的手指在一张照片上停住。

那是艾莉诺被逮捕后拍的入案照片,正面和侧面两张。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被揉皱的连衣裙,脸上没有泪痕,眼神直直地望着镜头。一个被殴打多年的妻子,终于杀了施暴者,应该是什么表情?应该有解恨、恐惧、崩溃,或者彻底的麻木。而梅格在这些照片里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

她一直无法准确定义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梅格转过身,“我参加了整个庭审。在艾莉诺出庭作证时,克罗斯问她,她的行为不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女人的行为,而是一个有计划的、冷酷的行动者的行为。她回答——‘恐惧和智慧并不互相排斥。恐惧可以让人变得非常、非常有耐心。’”

她顿了顿。

“这句话不像一个高中毕业的纺织女工能脱口而出的回答。”

凯恩沉默了。这是一个她无法轻易反驳的观察。多年来她一直以艾莉诺的教育背景为出发点来论证她是弱势群体,但如果梅格是对的,那么艾莉诺·休斯的真实面目可能比任何人以为的都更加复杂。

“也许她只是读了很多书。监狱图书室里可以学到很多。”凯恩最终说,但她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确定了。

“也许。”梅格说,“但我们最好查清楚。这是重审,不是翻案秀。如果我们要证明她应该得到比死刑更轻的刑罚,我们首先需要知道她到底是谁。”

会议在下午五点结束。梅格开车回到警局,从证物保管室调出了“休斯案”的全部原始物证——七个纸箱,装满证物袋、照片底片、录音带和已经泛黄的书面文件。她把这些箱子搬到自己办公室的角落里,堆成一座小山。

她从中拿出最后一个纸箱里的东西——那个棕色玻璃瓶的碎片,被分别装在透明证物袋里,上面贴着一层细密的灰尘。

她将证物袋举到灯光下。碎片边缘锋利,瓶身没有任何标签或标记。如果艾莉诺只是一个被丈夫殴打的家庭妇女,她怎么会知道用这种东西?她从哪里学到的?

纸箱最底下压着一个被忽略多年的东西——一份证物清单上标注为“个人物品-被告”的小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艾莉诺被逮捕时从她身上取下的私人物品:一枚褪色的婚戒、一条珍珠项链(人造珍珠,已经掉了几颗)、一块绣着她名字缩写的手帕。

还有一条系在她手腕上的丝巾。

梅格拿起那条丝巾。米白色,真丝质地,边缘有手工卷边,触感柔软。她记得审讯时艾莉诺一直戴着这条丝巾,即使在闷热的审讯室里也没有摘下来。

她将丝巾展开,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在丝巾的一角,她发现了一行极小的绣字。那行字已经被洗过太多次,丝线褪色到几乎和底色融为一体,但仍可辨认。

上面绣着:“E.V. 1952”。

艾莉诺的全名缩写是E.H.——Elinor Hughes。1952年也不是她的出生年份,她出生于1956年。

E.V.是谁?

梅格将丝巾装回证物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母。窗外,冻雨已经变成了雪花,密尔福德市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正在安静地覆盖整个城市。她望着大雪中朦胧的街灯,心中的疑问像雪花一样越积越厚。

艾莉诺·休斯的过去里,有一扇她从未向任何人打开过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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