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树街在雪后初晴的上午显得格外宁静。积雪覆盖了每一家的草坪,将街道两侧的白篱笆连成一片模糊的白色边界。空气冷冽而清澈,偶尔有雪块从树枝上滑落,发出轻柔的扑簌声。
梅格·坦纳和茱莉亚·凯恩站在休斯家旧宅的门前。
这栋房子自1987年案发后就被银行收回,此后几经转手,如今的房主是一对年轻夫妇,与案件毫无关联。她们此行的目标不是房子本身,而是周围的邻居——那些在枫树街住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那些看着艾莉诺·休斯每天早晨取报纸、傍晚在花园里浇水的眼睛。
“从哪一家开始?”凯恩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寒风吹得通红的下巴。
梅格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这是她从当年的社区走访记录里整理出来的,上面有十二个名字和对应的门牌号。初审时警方只正式约谈过其中三人——而且问题仅限于案发当晚是否看到可疑人员出入。麦卡勒姆的辩护团队从未联系过这份名单上的任何人。
“从头开始。”梅格说,“从最老的开始。”
第一户是休斯家左侧的邻居,露易丝·哈珀太太的家。七年前她在庭审中出庭作证,只说了几句话就被控方交叉盘问逼入了死角。梅格记得她在证人席上颤抖的声音——“我听到过哭声……但我没有报警。我很后悔。”
哈珀太太现在已经七十六岁,独自住在这栋维多利亚式老宅的一楼——楼上太陡的楼梯她的膝盖已经无法应付。她开门时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园艺杂志。
“坦纳警探。”她认出了梅格,目光在凯恩身上短暂停留,“请进。我猜你们是为了艾莉诺的事来的。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最高法院的判决。”
客厅里摆满了旧家具,每一件都铺着钩针编织的防尘垫。壁炉架上排列着褪色的家庭照片,空气中弥漫着干花和陈旧织物的气味。哈珀太太在沙发上坐下,将杂志放在一旁。
“我以为七年前就说完了所有我能说的。”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一块磨损处,“但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有人早点听我说,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凯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哈珀太太,我们现在想听的,不是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而是之前那五年发生了什么。你做了艾莉诺五年的邻居。你看到了什么?”
哈珀太太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雪光映在她的老花镜片上,遮住了她的眼神。
“我看到的,”她终于开口,“是一个每天都在消失的女人。”
“消失?”
“我刚搬来那年,她刚结婚不久。那时候她还会笑。不是那种对邻居礼貌的微笑——是真的笑。她会在花园里一边拔草一边哼歌,声音不大,但能听到。她会把新鲜的番茄摘下来分给我,说‘哈珀太太,我种得太多了,根本吃不完’。那时候她还没有把袖子一直拉到手腕。”
老人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像一台老旧收音机被慢慢调低了音量。
“后来就不一样了。大概是从第二年开始吧。她的花园荒了——不是说杂草丛生,而是整整齐齐地荒着,没有新种的花,没有新播的种子。她不再哼歌了。有时候我从窗户里看到她站在厨房水槽前,一动不动地站很久。后来我开始注意到她手臂上的淤青。”
“你怎么看到的?”梅格问。
“夏天。有一年夏天特别热,她穿着短袖在后院晾床单。我从自己的厨房窗户里看到的——两只手臂,从手肘到肩膀,全是青一块紫一块。她抬头看到我在看她,立刻把床单挡在身前,朝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哈珀太太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那个笑容像是在说‘我没事,请别问’。我就真的没问。”
凯恩的手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
“还有别的邻居看到过类似的事情吗?”梅格问。
“如果你去问他们,他们可能不会说。但如果他们愿意说,”哈珀太太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这里住着的每一个人都见过一些什么。晚上他喝醉了,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他的吼声,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她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捂住嘴以后拼命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梅格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捂住嘴”。
第二户是住在街道斜对面的霍华德·卡特,五十三岁,退休邮政工人。他正在车库里整理工具,看到两位女士走过来时擦了擦手上的机油。
“休斯家的事。”他摇了摇头,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那件事之后我老婆做了好几个月的噩梦。我们和他们不算熟,但逢年过节会互相打招呼。柯林看上去是个体面人。艾莉诺嘛……她总是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两步远?”凯恩问。
“对。我跟你们说,我是邮差出身,干这行的人会注意到一些别人不注意的事。”卡特靠在车库门框上,点燃一支烟,“每次看到他们一起出门,柯林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不是并排走,是跟在后面。距离从来不远不近,刚好两步。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他加速,她也加速。像一只被绳子牵着的东西。”
他吐出一口烟雾,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一次——应该是85年的春天,我记得花粉过敏特别严重——我看到她在车道上擦他的车。他站在旁边看着。她擦完了,他走过去用手指在引擎盖上抹了一下,然后让她重新擦。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一直低着头。我老婆让我去管管,我说这是别人家的事。我现在真希望我当时去管了。”
梅格从卡特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名字——他妻子的名字。“你太太在家吗?我们可以和她聊聊吗?”
卡特太太米兰达是一个身材圆润的女人,说话时手势很多。她对艾莉诺的记忆与其他人大体一致——“那个总是微笑的可怜女人”——但她提到了一个此前没有人注意到的细节。
“有一次,”米兰达说,坐在厨房餐桌前,用纸巾擦着咖啡杯的边缘,“那应该是86年的感恩节前后。我在超市碰到她。她站在调味料货架前面,盯着那些小瓶子发呆。我走过去打招呼,她像是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手里的小瓶子掉在地上。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香料’。我注意到她篮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香料——百里香、迷迭香、丁香、肉桂——满满一篮子。我问她在准备什么大餐,她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回答。那个笑容很怪。”
“怎么怪?”梅格问。
“像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话。”
梅格和凯恩对视了一眼。86年感恩节——距离毒杀案大约十一个月。
第三户提供的信息更加碎片化。住在街尾的年轻夫妇只在某个深夜听到过“像是有人被推撞到墙上”的闷响。对面那家有两个孩子的母亲则记得,艾莉诺曾主动提出帮她照看孩子,但被拒绝了——“柯林对孩子的噪音很反感”,这是艾莉诺当时的原话。
第四户,是一个独居的老鳏夫,他说他在某天傍晚散步时看到艾莉诺坐在门廊的秋千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街道。他向她挥了挥手,她没有任何反应。“我以为她在发呆,后来走近了才发现,她在哭。眼泪就那么流下来,没有声音,脸上也没有表情。”
第五户没有人应门。
第六户是教会。
密尔福德第一浸信会教堂位于枫树街尽头三个街区之外,是一座建于十九世纪末的哥特复兴式建筑,尖顶在雪后晴空中显得格外肃穆。艾莉诺生前是这里的常客,每周日早晨都会独自来参加礼拜——柯林从不陪同。
接待她们的是海伦·里奇蒙德,一位六十岁出头的教会执事,头上戴着深蓝色的头巾,胸前挂着银质十字架。她在教会工作了近三十年,几乎认识每一位教区居民。
“艾莉诺是我们最忠实的姐妹之一。”海伦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堂长椅上,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出轻柔的共鸣,“她从来不错过礼拜。从来都坐在后排左边第三个位置。从来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你们知道她的家庭情况吗?”凯恩问。
“我们知道她丈夫不常来。但我们从不强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节奏。”海伦交握双手,拇指轻轻摩擦着十字架的链子,“我们教会有姐妹互助小组,讨论婚姻和家庭生活中的困难。我邀请过她很多次。她每次都微笑着说‘谢谢,我会考虑的’。然后从不出现。”
“她有没有透露过任何家庭问题?”
海伦犹豫了。“有一次。只有一次。那是87年春天——我想是四月。礼拜结束后她在大厅里等我,问我是否可以为她祈祷。我问她想祈祷什么。她说,‘祈祷我有力量成为他需要我成为的人’。我问,‘他是谁?’她说,‘我丈夫’。”
教堂外,融雪沿着屋檐滴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祈祷了。”海伦轻声说,“但后来我一直在想——她需要的也许不是祈祷。”
当天下午,调查组在距离枫树街两英里外的旧城区找到了此行的第七户——也是名单上唯一被标注为“密友”的名字。玛德琳·巴克斯特,艾莉诺高中时代的同学,也是她在密尔福德市唯一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
玛德琳住在一栋看起来有些破败的公寓楼的二楼。她开门时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手里抱着一个正在牙牙学语的小女孩。
“七年了。”她把小女孩放在沙发旁的玩具堆里,示意两人进屋,“七年来你们是第一批来敲我的门、问我关于艾莉诺的人。初审时没有人找我,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寄信。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说出我知道的事情了。”
她的客厅小而整洁,墙上贴满了孩子的蜡笔画和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风景照片。茶几上有一张旧照片——两个年轻女孩站在一栋校舍前,笑得无忧无虑。
“她以前不是那个样子的。”玛德琳顺着梅格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高中时候的她是我们班上最开朗的女孩。胆子大,主意多,辩论赛拿过全校第二名。毕业后她去纺织厂,我在商场当收银员,我们每个周末都见面。后来她遇见了柯林。一开始一切都很好。他穿军装,说话有礼貌,开车门,拉椅子。我当时想,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好男人。”
她抱起双臂,目光变得暗淡。
“后来婚礼刚过三个月,她第一次打电话给我。她在电话里哭,说她搞砸了晚餐,他很生气。我问她他怎么个生气法,她不回答。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穿着高领毛衣,化着浓妆。那是八月。密尔福德市的八月份,气温三十度。”
“你问过她吗?”凯恩的声音很轻。
“问过。她只是说撞到了门框。我说,‘艾莉诺,你知道我相信你。你想让我带你去医院吗?你想报警吗?’她摇了摇头。她说,‘马蒂,他爱我的。他只是有时候太爱我了。’然后她抓住我的手说,‘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不要问他,不要找他,不要报警。你会让我更危险。’”
她的手指在手臂上压出了白痕。
“我答应了。这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错误的承诺。”
公寓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小女孩在角落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窗外的阳光开始转为下午特有的暖金色,将茶几上那张旧照片照得有些刺眼。
梅格从包里拿出那条装在证物袋里的丝巾。米白色真丝,边缘有手工卷边,角落绣着“E.V. 1952”。
“巴克斯特太太,你认识这条丝巾吗?”
玛德琳接过证物袋,仔细端详了很长时间。小女孩好奇地爬过来,被母亲轻轻挡开。
“这不是她的。”
玛德琳抬起头,语气肯定。
“上面的缩写是E.V.——艾莉诺的婚前姓是加德纳,不是V。这是别人的东西。她从来没给我看过。”
“她有没有提过叫E.V.的人?”
玛德琳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沉重。但就在梅格准备收起证物袋时,她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她皱起眉头,像是在记忆中费力地翻找一个被遗落在最深处的碎片,“有一件事。很久以前。大概是1978年——她结婚前不久。有一次她来商场找我,看起来很兴奋。她说她发现了一件事——关于她母亲的事。”
“她母亲?”
“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至少她一直是这么说的。但她那天告诉我,她在整理旧箱子时发现了一些东西,让她怀疑她母亲的故事不完全是她父亲告诉她的那样。她没有详细说是什么东西,只是说她需要时间去查。然后很快她就认识柯林了,那件事就再也没有被提起过。我一直忘了问。直到现在。”
玛德琳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没有流下来。
“现在我忍不住想。如果她母亲真的没有死呢?如果她还在某处,也许是一个艾莉诺从未被允许知道的某处……也许这能解释一些事情。也许不能。但我希望你们查清楚。因为她带着这条丝巾去死囚牢。这东西一定对她很重要。”
小女孩玩累了,趴在母亲腿上睡着了。窗外,午后的阳光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蓝色阴影。
梅格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她感到一种熟悉的紧迫感正在胸口聚集——那种接近一个被长期掩埋的秘密时特有的直觉。艾莉诺·休斯的人生中有一块被刻意抹去的拼图,在它被放回原位之前,整个画面都将是不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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