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莫罗坐在莫罗家老宅客厅的那把高背扶手椅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和莉亚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面前的茶几上多了几样东西:一张泛黄的警局访客登记表的复印件,一个老旧的磁带录音机,还有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窗外的常春藤在风里轻轻摇晃,把破碎的影子投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我知道你会再来。”玛格丽特说,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沙哑,“里奥的葬礼结束后,我就知道。你找到了他藏在速写本里的东西。”
莉亚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绕弯子,直接拿出了那张婴儿胎记的照片,放在茶几上。“麦卡利斯特警探在火灾前四天拍下了这张照片。照片里抱着婴儿的人是你。他在火灾前四天就已经掌握了证据,但大火还是烧起来了。我需要知道那四天里发生了什么。”
玛格丽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只有老钟摆动的滴答声和风吹过常春藤的沙沙声。然后她伸出手,用干瘦的手指轻轻触碰照片里那个婴儿的手腕。
“麦卡利斯特来找我的那天,下着雨。”她说,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慢慢打上来的水,“他拿着一份文件,上面列着埃利奥特在过去三年间通过圣心学校向莉迪亚输送的全部资金明细。他说他已经掌握了足够立案的证据,唯一缺少的是一个能在法庭上作证的证人。里奥拒绝了他,所以他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了我身上。”
“你拒绝了吗?”
“我没有拒绝。”玛格丽特抬起头,她的眼眶泛着红,但声音依然平稳,“我告诉他,我需要一天时间考虑。他同意了,把这份访客登记表的副本留给我,说第二天同一时间再来。但他第二天没有来。”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我去找了我姐姐的女儿。”玛格丽特停顿了一下,“我去找了戴安娜。”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在莉亚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玛格丽特端起那杯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下去。她说她当时不信任沃克家任何人,但对戴安娜不同,因为戴安娜是丽贝卡的大女儿,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她认为在沃克家三个孩子里唯一没有被完全腐蚀的人。她告诉戴安娜,麦卡利斯特警探掌握了足以让这个家族崩溃的证据,他需要一个证人。她希望戴安娜能站出来,以长女的身份,公开承认她父亲的所作所为。
“戴安娜的回答,我每一个字都记得。”玛格丽特放下茶杯,“她说:‘我不能。但如果那个警探愿意等到大火之后,我会给他更多的东西。’我问她大火是什么意思。她说:‘四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在那之后,我会把我父亲和爱德华所有的犯罪证据都交给你,你可以用你喜欢的任何方式处置它们。但在大火之前,你不能让任何警察介入这件事。’”
莉亚的身体向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你通知了麦卡利斯特,让他不要行动。”
“我没有通知他任何事情。”玛格丽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一把被磨了太多次的刀,“我只是没有给他回电话。我以为戴安娜说的是某种比喻,某种家族内部的权力更迭计划。我没想到她说的‘大火’是字面意义上的大火。如果我知道她打算让她的亲兄弟去烧死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我会在当晚就报警。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但我不知道。我以我姐姐的坟墓发誓,我不知道。”
她从椅子旁边的矮几上拿起那台老旧的磁带录音机,放在茶几上。录音机的外壳已经泛黄,按键上的标识被磨损得模糊不清。
“大火之后第三天,戴安娜来找我。她把这个交给我,说里面记录的东西足以摧毁爱德华,足以让埃利奥特的余生都在耻辱中度过。但我没有打开它,因为它上面贴着一个条件。”
她把录音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是戴安娜年轻时的笔迹:“等到那个孩子回来再听。不要在此之前。”
“那个孩子——是你。”玛格丽特看着莉亚,眼神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正在破茧而出,“戴安娜在大火之后对我说,她会在合适的时机把莉迪亚的两个女儿都送回来。一个由我抚养,一个由她自己安置。她让我等,等到两个女孩都长大成人,等到那个失踪的孩子自己找回自己的身份。她说,到那个时候,这盘录音带就可以放了。现在你回来了,你找到了我,找到了克莱尔修女的笔记,找到了里奥的遗书。你已经不需要我的保护了。所以,这盘录音带——该放了。”
她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然后是几秒钟的空白,接着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我是戴安娜·沃克,埃利奥特与丽贝卡的次女。以下陈述是我自愿作出,并在玛格丽特·莫罗——我母亲的妹妹——的见证下录制。日期是1984年大火之后第三天。”
“我陈述如下:1984年大火当晚,我的长兄爱德华·沃克携带一桶汽油前往圣心学校。他事先切断了学校的消防水箱,并在建筑的东翼泼洒了汽油。我的弟弟里奥·沃克试图阻止他,但被爱德华以体力压制。我在场。我没有阻止他们。我也没有报警。”
“我之所以不阻止,不是因为我想让莉迪亚死。我想让她活着离开阿卡迪亚。但我当时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让爱德华今晚动手,要么让他以后动手。我选择了今晚,是因为今晚马库斯已经等在侧门外准备接应,是因为今晚有我和玛格丽特在附近,可以保证至少两个孩子中有一个人能被接住。我选择了在可控的条件下让一场无法避免的灾难发生,而不是在未来的某个我无法控制的时间,让爱德华独自完成这一切。这是我的罪。我认。”
“但我要补充一点。让爱德华决定在那天晚上动手的人,不是我。告诉他莉迪亚当晚会在圣心学校的人,也不是我。那个透露消息的人,是莉迪亚自己。”
莉亚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莉迪亚在火灾当天下午打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不是打给我,不是打给马库斯,不是打给埃利奥特,也不是打给玛格丽特。那个电话是打给爱德华的。她在电话里说:她知道他想做什么,她不会逃走,她会在圣心学校等他,带着两个孩子一起等他。她把地址和时间都告诉了他。”
“我后来从莉迪亚遗留在莫罗家的一本日记里,找到了她这么做的原因。她写道:我已经厌倦了逃跑。如果这个男人想杀我,就让他来吧。但我不会让他碰我的孩子们。我已经做好了安排——艾丝特会被藏在地窖里,艾琳会被送出侧门。大火只会烧死我一个人。而这场大火会成为那个男人永远的墓碑。因为一旦火烧起来,马库斯会报警,玛格丽特会出庭作证,而我写给你父亲的每一封信都会成为呈堂证供。我用我的死,换我的女儿们一生的自由。”
“但她的计划出了两个差错。第一个差错——马库斯没有报警。他被老梅里克拦了下来,因为老梅里克告诉他,如果警察介入,那个被送出侧门的婴儿会作为证据被送入州监护系统,而沃克家的律师团会在法庭上把那个孩子说成是莉迪亚与其他男人所生的私生子,从而完全剥夺埃利奥特对其的抚养权。第二个差错——大火比我预想的更大。我以为它只会烧掉东翼,但实际上它烧毁了大半个学校,因为那条走廊的木质结构已经完全干透了。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是莉迪亚的日记。这本日记记录了她从怀孕到做出这个决定的全过程。我把它和这盘磁带一同保存在玛格丽特手中,作为爱德华纵火杀人、埃利奥特包庇、而我本人未能阻止这一切的证据。我是自愿作出这份陈述的。”
录音带在此处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是一段空白。莉亚以为它结束了,但磁带还在转动。几秒钟后,戴安娜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法庭陈述的冷静,而是一种破碎的、几乎不像她本人的声音:
“不,不对。以上那些都是我写好的说辞。我对着镜子练了十遍。现在我要说真话。真正的原因不是我没法阻止爱德华。真正的原因是——我想让莉迪亚死。”
“我想让她死,因为我恨她。我恨她长得像我母亲。我恨她用我母亲的脸占据了我父亲的心。我恨她让里奥爱上了她,让我唯一的弟弟在每一个有月亮的夜晚悄悄溜出庄园去她在洛根区的公寓。我恨她生下了两个女儿——两个像我母亲应该生下的女儿,却被她夺走了。我恨她所做的一切。所以我站在火场外面,看着火焰吞没她,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我至今无法原谅自己的情感——那种情感的名字叫做解脱。”
“但第二天早上,当我看到那个从地窖里被抱出来的孩子——那个襁褓上什么也没有绣、只有一朵百合花的婴儿——当我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和莉迪亚一模一样的眼睛,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逃不掉了。我抱走她,是因为我欠她一条命。我把她养在庄园阁楼里半年,是因为我每看她一眼,就像看到莉迪亚在火光里看着我。我把她送走,是因为我不能让她在沃克家活着,不能让她在一个被仇恨灌溉的土壤里长大。我把她送到了一对普通夫妇手里,让他们给她取一个与我无关、与沃克无关、甚至与艾琳或艾丝特都无关的名字。”
录音带发出最后一声沙沙的摩擦音,然后彻底安静了。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玛格丽特低着头,双手握着她那条已经褪色的格子毛毯的边缘。莉亚坐在沙发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留下一排深深的凹痕。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沉重。
“戴安娜抱走的那个孩子是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而她最后说的话是——她把我送给了一对普通夫妇,让他们给我取一个和沃克无关的名字。我的养父母姓莫雷诺。莉亚不是他们给我取的名字。”
玛格丽特抬起头。莉亚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取出那张黑白照片——莉迪亚抱着襁褓中的她坐在莫罗家秋千上的照片,翻到背面。背面除了之前她看到的那行“莉迪亚与艾琳,摄于1984年10月”之外,在更靠下的角落里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被时间磨损到看不见的铅笔笔迹。她之前检查过这张照片很多次,但从未注意到这一行字——因为它是用铅笔写在照片纸最边缘的白框上,被玛格丽特握照片的手指反复摩挲了四十年,已经淡到几乎和底色融为一体了。
莉亚把照片凑近台灯,一字一句地读出那行字:“不要叫她们艾琳和艾丝特。叫她们莉亚和艾米。这是我能给她们的最后一道保护。——莉迪亚·芳汀,1984年10月。”
玛格丽特接过照片,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才看清了那行铅笔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被四十年的沉默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声音说:“莉迪亚在火灾前四天来我这里时,把这张照片交给我,说如果她死了,让我按照背面写的名字给两个孩子重新命名。我当时太慌乱了,只看到了那行关于照片内容的标注,没有注意到白框上这行小字。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戴安娜已经把艾丝特改名送走了,而你的养父母已经给你起了新名字。”
“但他们起的新名字,”莉亚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恰好就是莉迪亚想给我取的那个名字。莉亚。我养父母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给我取了我母亲在临死前给我取的名字。”
窗外,风吹过常春藤,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玛格丽特把那盘录音磁带从播放机里取出来,用一方蓝布手帕包好,递给莉亚。“这盘磁带里有两段话。第一段是戴安娜写给法庭的,冷冰冰的,滴水不漏,足以把爱德华送进监狱,也足以让她自己免于刑责。第二段是她写给自己的,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在任何人面前承认那晚的真实感受。她没有让我删掉,而是在录音带的标签上写——‘两段都留着。让那个孩子来评判。’”
莉亚接过那盘磁带,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她的口袋里现在已经装了太多东西——两张拍立得照片,一叠旧信,克莱尔修女的便条,里奥的遗书,以及这盘沉甸甸的、承载着两个人的罪与悔的录音带。外套被撑得微微鼓起来,像是一个装满了未拆封的信件的旧邮箱。
她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玛格丽特从背后叫住了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莉亚转过身,逆着台灯的暖光,她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她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来,平稳而清晰。
“去完成莉迪亚用命换来的计划。报警——迟到了四十年的报警。然后去告诉爱德华,他的妹妹录了一盘磁带。告诉戴安娜,那两段话都还在。告诉所有人——诅咒到此为止。”
她推开门,走进秋日的午后。阳光穿过莫罗家门前那棵老橡树的枝丫,把她的影子投在满是落叶的人行道上。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条胎记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淡红色的光泽——像一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苗,安静地燃烧在她的脉搏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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