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格林伍德精神病院回阿卡迪亚首府的路上,莉亚没有直接回家。她把车停在了报社地下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关掉引擎,在黑暗中坐了将近二十分钟。车窗外的停车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低频嗡鸣声在提醒她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个从档案室带出来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里奥给她的两张纸——一张家族关系图,一张被撕掉一半的拨款申请。这两张纸的边缘都被反复折叠过无数次,折痕处的纤维已经断裂,用透明胶带勉强粘在一起。她试着想象一个被关在精神病院里的人,用指甲在卫生纸上刻下这些字迹的画面,然后发现自己无法想象。那种绝望的耐心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她把信封放回包里,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三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来自报社主编:“莉亚,你申请的档案查阅权限被梅里克律师事务所单方面取消了。法务部的人说你在查阅过程中有违规行为。给我回电话。”第二条来自她的线人,那个帮她查过收养记录的男人:“你要的东西找到了。在你公寓楼下的信箱里。”第三条来自一个被屏蔽了号码的未知联系人——和前几次收到匿名短信时的发件人是同一个:“不要去追究你养母的事。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莉亚盯着第三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想起克莱尔修女藏在地下档案室里的那封长信,莫罗家那个女人在信里反复警告克莱尔修女不要相信沃克家族派来的任何人,包括律师、记者。然后她在里奥的家族关系图里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她忽略的细节。在“艾丝特”那条线的末端,里奥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写着“圣婴福利院”。但这个圆圈不是终点——有一条很细很细的虚线从圆圈延伸出去,穿过纸张的折痕,最终连接到另一个被涂改过的位置。那个位置的原始笔迹被橡皮反复擦过,只留下一个浅灰色的凹痕。莉亚把纸张举到车内灯光下,用指甲轻轻划过那片凹痕。橡皮擦掉的字迹在侧光下呈现出微弱的反光。
她能辨认出两个字:莫罗。
莫罗。不是沃克,不是芳汀,不是福利院,不是任何她已经在档案里见过的名字。莫罗。丽贝卡·莫罗·沃克的姓氏,也是那个改回了母姓的妹妹的姓氏——那个在火灾后第一时间找到克莱尔修女、自称是“莫罗家最后一个人”的神秘女人。
但里奥的图表明,艾丝特被送到的不是莫罗家,而是圣婴福利院。为什么这两者会连在一起?为什么里奥画了这条线,然后又把它擦掉?莉亚发动了引擎。在回家取线人给她放在信箱里的资料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她需要去见一个人,一个知道莫罗家底细的人。
莫罗家的老宅坐落在阿卡迪亚首府老城区最安静的一条街道上。那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砖木结构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铁艺围栏上锈迹斑斑,门廊上的秋千在风里微微晃动。莉亚把车停在街对面,从铁栅栏门走进去,按了三次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老妇人,看起来至少七十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袍,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银白色发髻。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嘴唇薄而紧,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长年被沉默压出来的弧度。
“莫罗女士?”莉亚试探地问。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打量了她一会儿。那种打量不是陌生人之间的打量,而是一个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出现在眼前时,才会有的那种专注而缓慢的审视。
“你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像她。”老妇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和人长时间说过话了。“尤其是下巴的弧度。进来吧,别站在门口让邻居看热闹。”
房子内部的陈设比外观更显陈旧。客厅里摆满了旧家具,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风景油画,壁炉架上排列着一排相框,里面的照片大多已经泛黄卷边。老妇人示意莉亚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到对面一把高背扶手椅上,姿态端正而僵硬,像是在等待一场早就预料到的审讯。
“我叫——”莉亚开口。
“我知道你叫什么。”老妇人打断了她,“莉亚·莫雷诺。不,准确地说,应该是艾琳·莫雷诺。你的养父母给你取的名字是莉亚,但你襁褓上绣着的名字是艾琳。我叫玛格丽特·莫罗。丽贝卡·莫罗·沃克是我的姐姐。戴安娜、爱德华和里奥是我的外甥和外甥女。而你——你是莉迪亚的女儿。从法律关系上讲,你和我没有任何亲属关系。但从血缘和这场悲剧的因果来讲,你是我花了四十年试图寻找的人。”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消化着这段开场白的信息量。莫罗家的妹妹。克莱尔修女在信里提到过的那个人。那个在火灾后第一时间找到修女、保存了所有证据、花了四十年寻找失踪双胞胎的女人。此刻就坐在她对面,用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决绝的眼神看着她。
“你一直在跟踪我的调查。”
“不是跟踪。是引导。”玛格丽特端起茶几上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你收到的那些匿名信,是我寄的。克莱尔修女的地址,是我给你的。埃利奥特写给莉迪亚的旧信影印件,是我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那张署名‘艾丝特’的便条,也是我写的。”
“但你用了艾丝特的名字。”
“因为我需要你相信,在暗处引导你的人,是那个失踪的双胞胎姐姐本人。”玛格丽特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交叠,“这样你会更信任那些线索。如果你以为是戴安娜,或者是马库斯,或者是沃克家派来的什么人在操纵你,你会更警惕,更谨慎,更慢。我没有时间等你慢慢来。我已经等了四十年。埃利奥特死了。克莱尔修女死了。我姐姐的坟墓上的草已经换了四十茬。我必须在你身上赌一把。”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本身就是这个谜题的答案。”玛格丽特站起身,走到壁炉架前,从那一排相框里取出最靠边的一个,递给莉亚。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风格的花裙子,坐在这同一栋房子的门廊秋千上,怀里抱着一个正在襁褓中熟睡的婴儿。“这张照片是克莱尔修女拍的。拍摄日期是大火发生前四天。你看到的那个女人是莉迪亚。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婴儿是你。”
莉亚握着相框的手指微微发颤。她盯着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女人——那张和她在拍立得照片上见过的、和她在档案馆底片上见过的、和她在圣心学校教室里那本地方志上见过的同一张脸。年轻,美丽,琥珀色的眼睛即使在黑白照片里也亮得惊人。
“莉迪亚在火灾前四天来找过我。”玛格丽特坐回椅子里,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抱着你,肚子里怀着第二个孩子——艾丝特。是的,我之前说的不对。双胞胎不是同时出生的。你是大女儿,出生于1983年3月。艾丝特是小女儿,出生于同年10月。莉迪亚在火灾发生前已经再次怀孕,预产期就在那年秋天。埃利奥特给两个女儿都取好了名字——大女儿叫艾琳,小女儿叫艾丝特。他把这两个名字绣在了两块不同的襁褓布上,一块给你,一块留给即将出生的妹妹。”
她停顿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大火那晚,莉迪亚带着你和刚出生不久的艾丝特一起去了圣心学校。她本来要在那里和马库斯碰头,连夜离开阿卡迪亚。但戴安娜事先知道了整个计划。她告诉了爱德华,告诉了里奥,然后切断了学校的消防水箱。大火烧起来的时候,莉迪亚把襁褓裹在你身上,把你塞进艾丝特的襁褓里,一起递出了窗外。马库斯只来得及接住一个襁褓——就是你。但你的襁褓上绣着的名字是艾琳。”
莉亚的下一个问题是关于戴安娜在那之后做了什么。玛格丽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窗外那些在风中摇曳的常春藤听见。她说当天晚上戴安娜抱着那个婴儿出现在她家门口,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襁褓塞进她怀里,转身离开前把别针放在婴儿的胸口,低声说那是从自己母亲的梳妆台上拿的。
莉亚的脑海里闪过那枚百合花别针。别针背面刻着E.S.。如果玛格丽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枚别针原本属于丽贝卡。戴安娜从她已故母亲的遗物中取出了这枚别针,别在了莉迪亚的小女儿身上。
玛格丽特继续说下去。她把艾丝特在莫罗家养到了五岁,但戴安娜改变了计划,突然要求她把孩子交出来,理由是那个消失了多年的孩子可能被秘密安置在圣婴福利院,她们需要用另一个孩子作为交换——用一个可以被确认身份的孩子换回一个从未在任何档案里留下痕迹的孩子。
莉亚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耳膜。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失控地拔高,问她是不是把自己的亲妹妹送去当了人质。玛格丽特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没有辩解,没有抵抗,只有一种被岁月沉淀了太久的沉重悲哀。她重复了莉亚的话,然后问出了一个让莉亚浑身冰冷的问题——她这辈子都在寻找那个被送走的孩子。现在她找到了。但她找到的究竟是艾琳还是艾丝特。
这个问题的逻辑像一把锁扣住了莉亚的喉咙。如果她就是那个被送进福利院的五岁女孩,那么她真正的身份是艾丝特。但她的襁褓上绣着艾琳的名字。而另一个女孩——那个被莫罗家抚养长大、后来住进格林伍德精神病院、在四十年后走进沃克家遗嘱宣读现场、戴着丽贝卡的百合花别针的女孩——如果她的襁褓也是艾琳的名字,那么她们两个人,都叫艾琳。唯一的区别在于别针。但别针是可以交换的,是可以被人为更换的,是可以作为身份转移的工具来使用的。
玛格丽特俯身向前,伸手握住了莉亚的手。她的手干瘦而冰凉,皮肤像揉皱的棉纸,但握力大得惊人。她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对莉亚说,不管她叫什么名字,不管戴安娜在那个夜晚做了什么手脚,不管那些档案文件被修改过多少次——莉亚就是莉迪亚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变,而这就够了。但莉亚把手抽了回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不够,对她来说不够。她花了一辈子不知道她是谁,现在戴安娜用一个她还没完全理解的方式偷走了她唯一剩下的东西——她的名字。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偷走的那个名字到底是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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