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心理评估报告

格林伍德精神病院位于阿卡迪亚州北部的密林深处,距离首府大约三小时车程。通往那里的公路在最后四十公里变成了一条狭窄的双车道,两侧的黑松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细长的灰色裂缝。莉亚把车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前,门口的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在用一台老式收音机收听球赛直播。

“我来探望病人。”莉亚把事先准备好的探视许可证递过去。这张许可证花了她两天时间和一笔不小的中间人费用,持证人的名字写的是“艾米莉亚·科斯塔”——一个虚构的远房亲戚。保安看了看许可证,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把栅栏门推开了一个刚好容一辆车通过的缝隙。

格林伍德精神病院不是那种在恐怖电影里出现的阴森疯人院。它更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疗养院——灰白色的砖砌建筑,斜坡屋顶上覆盖着深绿色的苔藓,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花坛里种着大片的白色百合。如果不看那些装着铁栏杆的窗户,这里几乎可以被误认为是一所安静的寄宿学校。

莉亚在访客登记处再次使用了假身份。接待她的是一个名叫伯恩斯坦的中年护士长,头发剪得极短,眼睛下面有长期夜班留下的青紫色阴影。她翻开一本厚重的登记簿,用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

“里奥·沃克。三号病房区,走廊尽头左手边最后一间。他今天状态不错,早上吃完了整份早餐。不过——”伯恩斯坦抬头看着莉亚,目光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他最近的访客有点多。上个月来了一个女人,自称是他的远房表妹。也是深色头发,深色眼睛。和你长得很像。”

莉亚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留名字了吗?”

“艾米莉亚。”伯恩斯坦说,“艾米莉亚·方丹。”

方丹。不是沃克,不是莫罗,而是方丹。那是莉迪亚的姓氏。

莉亚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点了点头,接过伯恩斯坦递来的访客胸牌。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需要密码验证的安全门,每穿过一道门,身后的锁芯就会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有人在一段一段地把她锁进这个被铁栏杆包围的世界。三号病房区的走廊很长,两侧是均匀排列的房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装着铁栅栏的小窗。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衣服混合的气味,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走廊尽头的左手边最后一间。门牌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R.沃克。

莉亚推开铁栅栏小窗的挡板,往里看。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靠墙放着一张铁架床,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淡蓝色。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门,面朝窗外,身形瘦削得像一捆干柴,灰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病号服,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清晰可见。他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一块画板上缓慢地、机械地移动着。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水泥地面。

“里奥·沃克。”

那个男人没有转身。他的手也没有停。

“你不叫艾米莉亚。”他说。他的声音比莉亚想象中要清晰得多——没有含糊,没有颤抖,只是带着一种被长期沉默磨损的沙哑。“上一个艾米莉亚已经在三个星期前来过了。你是记者。”

莉亚走进房间,把门虚掩上。房间里除了一把椅子——里奥坐着的那把——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于是她靠着墙站着。“你怎么知道我是记者?”

“因为戴安娜每周都会给我打电话。”里奥说,他的手依然没有停止画画的动作用。“她告诉我,有一个记者在翻那场大火的旧账。她说那个记者很年轻,很固执,而且——她用的是‘有私人动机’这个词。我问她什么私人动机。她说那个记者不知道自己是谁。”

铅笔停了。里奥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覆盖着几天没刮的灰白胡茬。但他的眼睛让莉亚感到一种与精神病院这个环境完全不符的清醒。那双眼睛不是涣散的,不是浑浊的,不是被药物压制后的木然。它们是清明的、锐利的,带着一种经过漫长煎熬后沉淀下来的、像沉船里的瓷器一样脆弱而坚硬的清澈。

“戴安娜说你不知道自己是谁。”里奥重复道,“但我想你是知道的。你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它。坐到这边来。”

莉亚从墙边拉过一张堆满了旧报纸的凳子,在他对面坐下。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她看到里奥的手——那双正在握铅笔的手——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疤。有些是割伤,有些是烫伤,有些看起来像是被抓破后又反复愈合的痕迹。

“那是我自己弄的。”里奥注意到她的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从大火之后的第二年开始。每次梦到那晚的画面,醒来就会用手边能找到的最锋利的东西割自己。不是想死,是想让身体上的疼痛盖过心里的疼痛。效果一般,但比药物管用。”

他把画板翻过来给莉亚看。画面上是一个没有面孔的女人,站在燃烧的房子前面,怀里抱着两个婴儿。和艾丝特在圣心学校里给她看的那幅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幅的细节更加丰富——女人的身后有三个模糊的人影,一个高而瘦,一个中等身材,一个矮小而瘦弱。三个人影都没有画脸,但他们的姿态各不相同:高而瘦的人影站得笔直,手里似乎提着一个桶状的物体;中等身材的人影侧着身,像是在回头张望;矮小的人影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你画了四十年的同一幅画。”

“不是同一幅。”里奥把画板翻回去,又开始画起来。铅笔在纸面上重新开始那单调的、重复的沙沙声。“每一幅都不一样。一开始我画得很模糊,所有的细节都是一团团的墨迹。后来慢慢地,那些墨迹开始变成具体的形状。人的轮廓,火的纹理,婴儿的手指。最近这几年,我甚至能画出那晚的月光。”

“月光?”

“那晚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侧门外面的碎石路上,每一颗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马库斯就是借着那片月光把艾琳接住的。他当时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兜帽拉得很低,但月光打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我看到他的婚戒反了一下光。是银色的,很旧,布满了划痕。我当时在想——这个人有家。他冒着坐牢的风险来救一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而我,这个孩子的亲哥哥,正站在火堆前面看着她烧死。”

他的声音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出现了一丝波动,像一根被用力弯折却最终没有折断的钢条。

“你没有点火。”莉亚说。

“站在旁边看着,和点火有什么区别?”里奥的铅笔停了一下,“爱德华提来了汽油。戴安娜事先切断了学校的消防水箱。我只是站在那里,双腿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当时想的是——也许父亲是对的。也许莉迪亚这个女人真的会毁掉这个家。也许只要她消失,一切就能回到从前。但等她真的消失在火海里之后,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回到从前’这回事。你烧掉的东西,永远都长不回来。”

莉亚沉默了几秒。窗外,一只乌鸦落在了黑松的枝头,发出粗糙的叫声。里奥抬起头看了看那只鸟,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画画。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听我忏悔。”他说,“你想知道那个被戴安娜带走的孩子去了哪里。”

“是的。”

“我不知道。”里奥说,“戴安娜从没告诉过我。我唯一知道的是,她当晚就把那个婴儿送走了。她开着一辆没有挂车牌的深蓝色轿车,穿过州际公路,在天亮之前把孩子交到了某个人的手里。她回来后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她安全了。忘了她。’”

“但你从来没有忘记。”

“我怎么可能忘记?”里奥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他放下铅笔,从画板的夹层里取出了一张折叠的纸。纸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是我在大火后的第三年画的。那时我在精神病院的墙上画那些火和女人的画,主治医生没收了我所有的铅笔。我就在卫生纸上用指甲刻画。这张是唯一留下来的一张。”

莉亚展开那张纸。这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张表——一张用极细的笔迹画出的家族关系图。图上有埃利奥特,有丽贝卡,有三个孩子:爱德华、戴安娜、里奥。然后是分支:莉迪亚。莉迪亚的下面分出两条线,分别标注着“E1”和“E2”。E1的旁边写着“艾丝特——被戴安娜带走”,E2的旁边写着“艾琳——被马库斯送走”。

在E1那条线的末端,里奥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方写着一行小字:“推测:通过圣婴福利院转入本地收养系统。关键证据:福利院1983年11月有一笔额外拨款,拨款人是D.W.”

D.W.。戴安娜·沃克。

“这笔拨款记录我是在精神病院的图书馆里找到的。”里奥说,“这里有一个小图书馆,里面有几十年前的旧报纸和部分政府公开文件的微缩胶卷。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家精神病院会有这些东西,也许是某个退休的档案管理员把一辈子的收藏都捐给了这里。总之,我用了将近三十年才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戴安娜在火灾之后不到两个月,就通过她在沃克基金会的影响力,向圣婴福利院注入了一笔标注为‘特别援助’的资金。金额不大,但足以让福利院的负责人对某个新来的婴儿给予特殊关照。”

“你怎么确定那个婴儿就是艾丝特?”

“因为我后来找到了那份被撕掉一半的拨款申请。”里奥又从画板夹层里取出另一张折叠的纸,纸张更旧,颜色更黄,边缘有一道整齐的撕裂线。莉亚接过那张纸,看到上面是一份圣婴福利院内部申请表的残页。申请表的抬头是“特别照料补助申领”,申领对象的代号是“婴儿E”,申请原因是“新生儿,体弱,需增加营养与医疗观察”。

在申领表的最底端,有一个签名栏。签名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花体的首字母:D。

D.W.。

“你把这个保留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交给警方?”

“交给警方有什么用?”里奥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那场大火在警方档案里的结论是‘意外火灾,无刑事责任人’。我的父亲动用了他能动用的一切关系,把这个结论钉死在了档案系统里。你就算把这份拨款申请拍到警长的办公桌上,他们也会告诉你,这只是一个私人慈善行为,与纵火案无关。沃克家族的法律防火墙不是用来阻止犯罪调查的——它已经建了四十年,已经成了这座州立司法体系的基础设施。”

他把画板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上面,用一种近乎严肃的眼神看着莉亚。

“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记者。你不是要把证据交给法庭,而是要把真相交给公众。法庭可以被操纵,但公众的愤怒不可以。戴安娜最怕的不是坐牢——她在这座大楼外面布下的法律防线足以让她全身而退。她最怕的是真相被完整地、系统地、不留任何余地地摆在所有人的面前。因为一旦那样,她失去的不是自由,而是她花了一辈子构建的东西——沃克这个姓氏在社会金字塔顶端的合法性。”

莉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张泛黄的纸。里奥用三十年的时间,在精神病院的角落里,用被没收铅笔之后偷偷藏起来的指甲,一点一点地刮出了真相的轮廓。而她用了不到三十天的时间,沿着这条轮廓往里走,走到了今天这个房间,坐在了这个被家族抛弃的男人对面。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戴安娜在温室里告诉我,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一个人。你妹妹艾丝特告诉我,戴安娜真正保护的人是你。但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不完全是对弟弟的保护欲。她看你的眼神里有一种更深的恐惧。她在恐惧什么?”

里奥沉默了很久。窗外那只乌鸦已经飞走了,黑松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把破碎的光影投在他清瘦的脸上。

“她怕的不是我。”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怕的是我如果说出真相,就会有人反过来追查我和莉迪亚之间的关系。那种超越了继母和继子界限的关系。”

空气在那一刻变得沉重而粘稠。

“莉迪亚比我大不到十岁。”里奥说,“她是父亲的情人,但她也是沃克庄园里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我十七岁那年,父亲几乎不回家,爱德华在寄宿学校,戴安娜已经像个小大人一样操控家里的每一个人。我很孤独,孤独得发疯。而莉迪亚——她对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每一个字。她说:‘里奥,你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还没有腐烂的人。别让他们把你拉进坟墓里。’”

他停了一下。

“大火那晚,我不是去帮她,也不是去害她。我是去救她。我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爱德华和戴安娜站在外面,他们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像两个蜡像。我冲他们喊,问莉迪亚在哪里。戴安娜说——‘她还在里面,孩子们也在。去晚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往侧门跑,但爱德华把我按在地上。他的力气比我大得多。我趴在碎石路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子,看着她被火光吞没。”

他的眼眶里没有泪水。那些泪水在几十年的漫长岁月里已经被耗尽了。但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在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些旧的伤疤在皮肤上凸起,像一道道白色的蠕虫。

“戴安娜怕的是,如果这件事被揭出来,人们就会发现她不是因为正义感才恨莉迪亚的。她恨莉迪亚,是因为莉迪亚夺走了她母亲的位置,夺走了她父亲的注意力,还夺走了她唯一的弟弟。她觉得我如果爱上了莉迪亚,就背叛了我自己的母亲。所以她不能让我说出真相。她宁愿让我在精神病院里画一辈子画,也不愿意让我站在法庭上说出那些她无法接受的细节。”

他松开拳头,把手掌摊开给莉亚看。他的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新鲜的血痕。

“这就是沃克家的诅咒。”他说,“每一代人都在用下一代的幸福来偿还上一代的罪。父亲用莉迪亚来赎他对母亲的愧疚。戴安娜用毁灭莉迪亚来赎她对母亲的爱。我用四十年在精神病院里画同一幅画,来赎那个晚上我没有挣脱爱德华的力气。而你——你这一生都活在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黑暗里,来赎我们所有人犯下的罪。”

莉亚伸出手,握住了里奥那只还在流血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那间狭小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精神病房里,沃克家族的第三代和第四代——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记者——第一次以家人的身份相认。那种相认没有任何温情,没有任何和解,没有任何大团圆的暗示。它只是在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都被困在同一个迷宫里的不同角落,而这个迷宫的出口,已经在四十年前的大火中烧成了一道没有把手的门。

离开格林伍德精神病院的时候,伯恩斯坦护士长叫住了莉亚。

“等一下。”她从登记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里奥刚才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走的时候会需要这个。”

莉亚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女孩,大约四五岁的年纪,穿着同样的格子裙,站在一棵高大的黑松前面。她们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对着镜头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艾丝特与艾琳,圣婴福利院,摄于1988年夏。这张照片是那位姓莫罗的女士拍的。她说她必须证明,在命运把她们分开之前,她们曾经在一起。——里奥。”

莉亚把照片装进信封,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她推开精神病院的玻璃门,走进秋日午后的阳光里。阳光很刺眼,她抬手遮住额头,在手背投下的阴影里看到一个女人正站在停车场对面,倚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双手交叉在胸前,姿态从容而冷静。

是戴安娜·沃克。

戴安娜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看着莉亚,像是早就知道她会从这个门里走出来。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恐惧。但莉亚注意到,她手里夹着一支烟——在之前的两次会面中,戴安娜从未在她面前抽过烟。

莉亚把挎包换到左肩,向自己的车走去。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戴安娜的目光一直贴在她的后背上,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月光,安静地、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她,直到她发动引擎驶上那条被黑松夹道的公路,消失在密林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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