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学校的废墟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灰白色,像一具被剥去了皮肉的巨型骨骼搁浅在洛根区的腹地。莉亚把车停在三个街区之外,步行穿过这片被城市遗弃的街区。她的运动鞋踩在碎玻璃和枯叶上,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这是她第三次来到这所学校。第一次是在雨夜,她在窗外看到了烛光。第二次是在清晨,她在教室里找到了那本夹着旧照片的地方志,以及那个署名“艾琳·沃克”的借阅登记。而这一次——这一次她是来见一个人的。
侧门的木板已经被移开了一块,露出一个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木板断口的木质纤维还是新鲜的,说明有人在几个小时前刚刚从这里进出过。莉亚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带着一种石质建筑特有的、被时间浸透的寒意。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斑驳的墙壁上扫过。那些褪色的宗教画依旧挂在原处,画中人物模糊的面孔在手电光下忽明忽暗,像是在以极缓慢的速度眨着眼睛。
大厅里的圣母像依然站在那里,石膏表面的大理石纹理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深邃。圣母脚下那片蜡迹比上次来时更多了——不是一滩,而是好几滩,新旧交叠,说明有人在反复地点燃蜡烛,一次又一次,一夜又一夜。
然后在手电筒光柱扫过的边缘,莉亚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白色的人影就坐在圣母像正下方,背靠着石膏基座,双腿曲起,双臂环抱着膝盖。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裙摆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铺开,像一朵在废墟中不合时宜地绽放的白花。她的头埋在膝盖之间,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艾琳。”莉亚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那个人影缓缓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即使在微弱的手电光下,那双眼睛依然清晰得不可思议。那不是人类瞳孔常见的棕色或蓝色,而是一种介于蜂蜜与冰冻茶水之间的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却又深得看不到底。
“你终于来了。”艾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座废墟里沉睡的什么东西。“比我预想的慢了三天。不过考虑到戴安娜在温室里给你布的那个迷魂阵,三天已经很快了。”
莉亚走近了几步,把手电筒放在圣母像基座的一个裂缝里,让光线朝上散射,形成一个简陋的灯笼。在柔和下来的光晕中,两个女人的脸都被照亮了。这是莉亚第一次在近距离看清艾琳的面容——那张脸年轻而苍白,颧骨和下颌的线条精致得像一件瓷器,但真正让她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你在看我的眼睛。”艾琳说,“每个人都在看我的眼睛。爱德华在遗嘱宣读那天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鬼魂。戴安娜没有看我,她从头到尾都不愿意与我对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和莉迪亚长得一模一样。”
“不仅仅是长相。”艾琳站起身,她的动作轻盈而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力量浪费。她走到圣母像面前,伸手触碰那些龟裂的石膏纹路。“我五岁之前的所有记忆都是一片空白。不是模糊,不是碎片化,是完全的空白。我的记忆从五岁那年开始,从格林伍德精神病院的儿童区开始。我在那里生活了十三年,每天服用两种不同颜色的药片,每周接受三次‘谈话治疗’。医生们说我患有严重的创伤后记忆障碍,说我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某些可怕的经历封锁在了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但他们错了。”
她转过身来,直面莉亚。
“我的记忆不是被封锁了,是被拿走了。被那些把婴儿艾琳从火场里抱走的人拿走了。他们给我改了名字,伪造了出生证明,销毁了收养记录里所有能追溯到莉迪亚的痕迹。他们以为只要让那个孩子不知道她从哪里来,所有的秘密就会和她一起烂在时间底层。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拿走记忆不代表拿走本能。我五岁那年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火灾的画面,全身出现了急性应激反应。我在医院住了三周,高烧不退,梦里反复尖叫着两个名字——‘妈妈’和‘姐姐’。我的寄养家庭以为我疯了。我后来的确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但那不是因为我的大脑出了问题,而是因为我从小就被迫活在一个不属于我的身份里。艾琳不是我的名字。或者说,它不应该是我的名字。”
她从领口里拽出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一枚别针——和莉亚在档案室里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百合花形状,珐琅质地,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
E.S.。
“这枚别针是莉迪亚在火灾前一天别在我襁褓上的。”艾琳把别针翻过来,让莉亚看到背面,“E.S.——艾丝特。这是我真正的名字。莉迪亚生了两个女儿,我是大的那个。小的那个叫艾琳,她的襁褓上绣着她的名字。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莉迪亚把艾琳交给我,让我抱着她往侧门跑。我那年才一岁多一点,但我记住了那个画面——记住了一个母亲把两个孩子送向不同方向的画面。马库斯在侧门外等着,他只来得及接住一个孩子,就是怀里抱着艾琳的我。他从我手里把艾琳抱走,然后回头去接莉迪亚。但他再也没有回来。火太大了,整个东翼塌了下来。”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讲述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纪录片。只有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后漾开的涟漪。
“我在精神病院里画了四十年的画。每一幅画里都有一个没有面孔的女人站在燃烧的房子前面。那是莉迪亚。她在我心中是有面孔的。但我无法把那副面孔画出来,因为我的记忆被药物反复侵蚀了太久太久。直到三年前,一个自称是我姨母的女人出现在精神病院里。她给了我看一张照片——就是那张拍立得。那张照片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大脑深处一个被锁了四十年的房间。从那天起,我开始想起一切。想起莉迪亚抱着我在圣母像前祈祷。想起妹妹在襁褓里抓住我的手指。想起火光里那三个沉默的、一动不动的人影。”
艾琳停了一下,她的眼神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重新聚焦在莉亚脸上。那种注视带着一种让莉亚感到不适的锐利——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测量她脸上每一块骨骼的位置。
“你是来问我,谁才是真正的艾琳,对不对?”艾琳向前走了一步,“我说‘两个都是’,不是比喻。艾琳和艾丝特是一对双胞胎,她们出生在同一个子宫里,喝着同一种乳汁长大,在大火中分开,然后各自以对方的名义活了四十年。”
莉亚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她试图开口,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遗嘱宣读那天走进那间律师事务所吗?”艾琳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不是为了钱。不是因为我想认祖归宗。而是因为我必须把所有人都集中到同一个房间里,让他们看到我,让他们知道那个被他们以为已经消失在火场里的孩子回来了。那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爱德华、戴安娜、劳伦斯、马库斯——他们都是那场大火的亲历者。爱德华在火光里失去了良知。戴安娜在火光里找到了操控一切的立足点。马库斯在火光里接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老劳伦斯用他的律所为这一切编织了四十年不破的法律保护网。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我母亲的墓碑。”
“但不是你母亲的坟墓。”莉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艾琳偏了偏头,像是在等待下半句。
“莉迪亚的尸体在火场里被找到。但没有人找到任何婴儿的尸体。艾丝特在火场中消失了,但警方没有证据证明她死了。马库斯找了四十年,莫罗家的那个女人也找了四十年。如果他们要找的艾丝特是你——”
“那么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艾琳接口道,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在圣像的阴影里看起来既像微笑,又像悲悯。“莉亚·莫雷诺,你做了十二年调查记者,揭露过无数人的秘密。但你从来没有揭露过自己的秘密。你没有查过你的襁褓布上的绣线是什么材质。你没有查过你的收养记录里那个神秘附注的全部内容。你没有查过你养母去世前最后一个月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
莉亚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养母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里,被癌痛折磨得神志模糊。那时莉亚每天在医院陪床,听着养母在昏睡与清醒之间反复说着一些不连贯的话语。有一句话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养母重复过很多遍:“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知道你是哪一个……”
她当时以为那是病痛导致的神志不清。
“你不敢查。”艾琳说,“你不敢碰那个问题,因为你在内心深处早就预感到了答案。”
莉亚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外套和毛衣,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那种急促的、有力的、像要把胸腔撞穿一样的心跳。
“我母亲给我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一条用旧了的手帕。”莉亚说。她的声音很涩,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没有喝水。“手帕边缘绣着花,是一种白色的五瓣花。我小时候以为那是随便绣上去的装饰。”
“百合花。”艾琳轻声说,“圣心学校大门的铁艺花纹是百合花。圣母像脚下的石雕装饰也是百合花。莉迪亚最喜欢的花是百合花。她把这种花绣在了两个女儿的襁褓上,也绣在了所有她能触碰到的布料上。你养母留给你的手帕,是她从你襁褓上剪下来的,她保留了最完整的那一角,上面绣着你真正的名字。”
她从圣像基座上拿起了某样东西——是一个用麻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她打开麻布,里面是一本皮面的速写本,封面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角用胶带修补过很多次。
“这是里奥·沃克的速写本。”艾琳说,“他在格林伍德精神病院住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只画一个主题——同一个画面,反复地画,用铅笔、炭笔、蜡笔、水彩,用所有他能找到的材料。他的主治医生把这本速写本交给了莫罗家那位女士,那位女士又交给了我。她说这里有关于你的线索。”
她翻到某一页,把速写本递给莉亚。
画上是一个没有面孔的女人,站在燃烧的房子前面,怀里抱着两个婴儿。女人的身后是浓烟和火焰,但她的姿态不是逃跑,而是托举——她把两个孩子高高举过头顶,朝着画面外某个看不见的光源方向。速写本的右下角有里奥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几行重复的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又多了一行,写得比之前的字都要用力,几乎把纸张划破了:
“我们只抱走了一个。另一个被戴安娜带走了。”
莉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声音,像远处传来的潮汐。
“里奥说的是真的?”她问。
“里奥是沃克家三个孩子里最诚实的一个。他没能阻止那场纵火,但他拒绝了对那个从火场里抱出来的婴儿施以更多的伤害。那个婴儿就是艾琳——裹着绣了名字的襁褓的那个小女儿。爱德华想把她丢进河里灭口,里奥死死抱住孩子不松手,最后马库斯赶到,把孩子从他们手里抢下来。但戴安娜那时不在侧门外,她在大楼的另一头——她的怀里抱着另外一个婴儿,那个婴儿的襁褓上只绣了一朵花,没有名字。她没有把孩子交给任何人,她独自带着那个婴儿消失在了那场大火后面的黑夜里。”
“为什么?”
“因为戴安娜从十七岁起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家族里,最稀缺的东西不是金钱,而是筹码。艾丝特——那个没有名字、没有出生记录、没有任何法律文件能证明她存在的婴儿——是一个完美的筹码。她不存在,所以她可以做任何人。她可以是戴安娜用来制衡爱德华的底牌,可以是她与埃利奥特谈判的武器,也可以是一个被冷藏四十年的秘密武器,留到某一天时机成熟时再拿出来。戴安娜在那个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比很多活了半辈子的人都更明白一个道理——信息不对称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她知道艾丝特的存在,而其他人不知道艾丝特被谁带走了、在哪里、是死是活。这个信息差距让她在之后的四十年里,稳稳地坐在了这个家族生态位的最顶端。”
莉亚慢慢地在圣母像的基座上坐了下来。她的腿撑不住她的身体了。不是因为体力,而是因为她的整个认知架构正在一根一根地塌陷。
“那么我……”她说出了这几个字,就无法继续了。
艾琳在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两双眼睛在距离不到三十厘米的位置互相注视。一双是琥珀色的,一双是深褐色的。不同颜色,但在某个角度下,她们的眉骨弧度、眼角的形状、睫毛的生长方向——都是镜像对称的。
“你被戴安娜送到了一个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但‘安全’这个词对戴安娜来说,从来不是真正的安全。她的安全是指可控。她把你放在一个可以被随时监控、随时调取、随时使用的接口上。她选择了阿卡迪亚本地的收养系统,选择了一家不起眼的福利院,选择了一对没有孩子的普通夫妇作为你的养父母。这样她不需要动用任何非法渠道,不需要留下任何可疑的金钱痕迹。你就像一个被加密保存的文件,在州政府档案系统中看起来完全正常。但戴安娜手里永远握着一把能解开那份加密文件的钥匙。”
“她告诉我她要保护一个人。”莉亚的声音变得沙哑,“在温室里,她说她要保护一个人。一张纸条上也说,她说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艾琳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圣母像脚下明明灭灭的手电光晕里,她给出了一个莉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回答。
“戴安娜想要保护的人,和戴安娜真正保护的人,是两个不同的人。她想要保护的是她自己——通过操控艾丝特的命运来巩固她在家族中的地位。但她真正保护的,是里奥。里奥是大火之后唯一一个精神崩溃的人。他不像爱德华那样用酒精麻木自己,也不像戴安娜那样用冷血武装自己。他的良知在那天晚上被烧成了灰,他余生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精神病院的墙上画同一个画面,反复地画,每一笔都在哭。戴安娜把她所有的温情都留给了这个最小的弟弟。她花了四十年试图让里奥免于刑事追责,免于公众审判,免于他自己良心的吞噬。为了这个目的,她必须确保大火的所有秘密都被埋在足够深的地方。而你是这些秘密当中最深的一条根。如果真相被完整地揭开,所有人都会被拉到同一束光下,包括那些她愿意用整个家族来保护的人。”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多个人的——皮鞋踩在碎石上,步伐急促而有序。手电的光柱从侧门的缝隙里射进来,一道接着一道,像是有人在用光的栅栏封锁整栋建筑。
艾琳站起身,把速写本合起来放进莉亚的怀里,把别针从颈上解下来,也一并塞进莉亚手中。
“他们来了。”她说,“劳伦斯的人。戴安娜应该是知道了你今晚会来这里。她不能让里奥的速写本落到外面去。但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你要自己去验证。”
“你怎么办?”
“我是艾丝特。”艾琳——不,艾丝特——退后一步,朝着圣坛后面的阴影走去。她的白色裙摆在地板上无声地滑过,像一个正在褪去的潮水。“我藏了四十年,我还能再藏四十年。但你不能藏了。你是艾琳——你从来就不应该藏起来。”
“等等——”
“去找戴安娜。”她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问她第三个问题。问她在火灾之后,把那个没有襁褓的婴儿送给了哪一家福利院。然后问她——那个孩子手腕上的胎记,是不是像一簇火焰。”
她的话音刚落,侧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了。几束强光手电筒同时亮起,将整个大厅照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莉亚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在手电光柱的缝隙里,她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大步走进来——是劳伦斯·梅里克。他的身后跟着四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安保人员。
“莫雷诺小姐。”劳伦斯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这么晚还在外面跑,很危险。这栋建筑随时可能坍塌。请跟我走。”
莉亚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艾丝特塞给她的别针和速写本。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逃跑。她看着劳伦斯的脸,忽然想起马库斯说过的话——劳伦斯的律所为沃克家族编织了四十年不破的法律保护网。
“坍塌的不是这栋建筑。”莉亚说,“是你一直在维护的那个故事。”
劳伦斯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示意身边的安保人员上前。莉亚把别针别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把速写本紧紧抱在胸前,然后从那些安保人员中间穿过,径直走向门口。
经过劳伦斯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但她看到劳伦斯的手指在那个瞬间猛地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指关节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泛出刺目的白色。
她说的是:“你父亲老梅里克在1984年那份备忘录里写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遗嘱附件——你宣读遗嘱那天,漏掉的那一部分。那份关于双胞胎继承权的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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