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带在莫兰的掌心躺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没有立刻去听。不是不敢,而是他知道,莱纳斯·布雷克在临死前录下的话语,不应该在嘈杂的火灾现场、在消防水枪的轰鸣和废墟坍塌的声响中被播放。那个男人用最后一丝力气对着磁带录音机说的话,值得一个绝对安静的房间,值得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像当年坐在州立医院的病床上等着那双疲惫的灰眼睛睁开时一样。
中午时分,州消防总局宣布主楼火势完全扑灭。四具遗体被送往阿瓦隆州立医学院的临时停尸间——不是新实验室,那间被勋爵捐赠的实验室已经和主楼东翼一起化为了焦炭。停尸间设在医学院旧楼的地下二层,就是艾薇几天前接收009号遗体的同一间解剖室。四只新的停尸袋并排放在不锈钢台面上,标签上分别写着管家的名字、两名安保的名字,以及实习教师的名字。第五张解剖台上放着一只空的停尸袋,标签栏暂时空白。
勋爵没有被找到。
地下通道的入口在下午两点被挖开。消防队员用液压扩张器撬开了被烧变形的防火钢门,一股夹杂着焦味和消毒剂气息的热浪从通道深处涌出来。艾薇戴上防护面罩,拎着勘验箱,第一个走进去。加雷斯警探跟在她身后,一只手举着强光手电筒,另一只手按在枪套上。
地下通道的壁灯已经全部熄灭,应急照明系统在火灾中只坚持了不到四十分钟就耗尽了电池。手电筒的光束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扫过,照亮了那些她之前见过的刮痕和已经干涸发黑的滴落状印记。一切都在原位,包括那间医疗室。医疗室的铁门半开着,里面的野战手术台上空空如也,麻醉机的仪表盘玻璃被高温震裂,骨科手术器械从墙上掉落,散落一地。
祭坛的门关着。
那扇双开合金防爆门仍然锁着,刷卡器上亮着红色的待机灯——独立供电系统还在运作,没有被火灾波及。艾薇从口袋里掏出莫兰给她的备份门禁卡,在刷卡器上划了一下。红灯变成绿灯,防爆门在气压泄放的嘶鸣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祭坛里没有人。
穹顶上的荧光星图仍然发着幽冷的微光,十七根铸铁火炬熄灭了,玄武岩石台上空无一物。但石台边缘放着一只高脚水晶杯,杯底残存着大约一厘米深的红酒。酒液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灰尘上印着一枚清晰的指纹。艾薇用棉签提取了酒液样本和指纹,放进证物袋。红酒还是温的。不是火灾的余温,是有人刚倒不久的那种常温——大概二十度左右,比地下通道里的空气温度高出几度。有人在火灾发生后进入过祭坛,在这里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半,然后离开。
“他来过。”加雷斯说。
“不是来过。是还在。”艾薇把证物袋封好,抬起头望向祭坛后方那条通往掩体的隧道。隧道的铁栅栏开着,栅栏上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棕色羊绒大衣,大衣口袋里插着一支老式钢笔,笔帽上刻着已经磨损的姓名缩写——L.B.。那支笔是她在剪彩仪式上签署完捐赠协议后放在签字台旁边的。她以为丢在了火灾里。
勋爵替她捡回来了。
她拿起钢笔,拧开笔帽。笔尖上蘸着新鲜的蓝墨水,墨水还没完全干透。笔帽内侧塞着一小卷纸条,纸条上是一行用她父亲的字迹写下的句子。但墨水的颜色太新了,不可能是三十一年前的遗物——这是勋爵用她父亲的笔、仿照她父亲的笔迹写给她的一句话:
“你父亲在录音带的B面说了一个关于003号的秘密。你听完之后,来地下掩体找我。我一直在那里等你。——E.C.”
艾薇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表情没有变化。加雷斯从她身后看到了纸条的内容,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这是个陷阱。”
“当然是个陷阱。”艾薇把钢笔放回大衣口袋,转身走向通往掩体的隧道,“但他手里有一样我不得不去拿的东西。他知道我会进去——他也知道我一定会先去听完录音带的B面。”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他是对的。我必须听完B面再去见他。如果B面真的有一个关于莫兰的秘密,我需要先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再面对勋爵。否则他就是唯一掌握答案的人——而让一个正在被自己烧毁的猎场的拥有者成为唯一掌握答案的人,是很危险的。”
她走出祭坛,沿着走廊回到地面。消防队员正在往地下通道里铺设新的通风管道,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和化学阻燃剂混合的气味。莫兰站在停车场旁边,背靠着一辆消防指挥车,耳朵里塞着一副从加雷斯那里借来的老式随身听听筒。他的手里握着那台已经停产多年的卡带随身听,磁带仓里放着那卷录音带。
他在听B面。
看到艾薇从地下通道出来,他按下了暂停键,但没有摘下耳塞。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随身听的塑料外壳上攥得指节发白。艾薇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提到了什么?”
莫兰沉默了几秒,然后拔掉耳塞,把随身听的扬声器打开,按下播放键。莱纳斯·布雷克的声音从单声道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而疲惫,但在每一个字上都留着一丝不愿散去的坚持。
“——致斯蒂芬·莫兰,编号003。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你还活着。你不要为我的死感到愧疚。是我选择了自己走进猎场,是我选择了背起那个孩子,是我选择在面对猎枪的时候没有松开手。你没有欠我任何东西。”
扬声器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漫长的停顿。当他重新开口时,声音更轻了。
“但你欠自己一样东西。你欠自己一个真相。”
“二十三年前我把你从猎场拖出来的时候,在州立医院给你做了全身检查。你的病历上写着你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长期心理治疗。但你出院后就消失了。我等了你四个月——然后我雇了私家侦探去找你。侦探在克罗夫特庄园的后门拍到你穿着安保制服走进去的照片。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张照片放在桌上,看了一整夜。我告诉自己,你回去是为了复仇。但我错了。”
录音带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莱纳斯似乎在看某份文件。
“我在你被送进医院的那几天,从你的血液样本里提取了一份毒理学报告。你的体内残留着一种叫做‘猎场碱’的合成生物碱——一种克罗夫特家族制药公司专门为狩猎运动开发的兽用激素。它能抑制恐惧反应,增强攻击性,同时高度成瘾。猎场在林区投放的气雾剂中掺入了这种物质,每一个进入猎场的人,猎人和猎物,都在不知不觉中吸入它。猎物吸了会不停地跑,猎人吸了会不停地追。而你,莫兰,你在猎场里吸了整整七年。你的生理依赖已经深到骨髓里,单靠意志力无法戒断。你回去,不是因为你想当猎人——是因为你的身体需要继续吸入那种气体才能正常运转。”
莫兰的左手握住了右手腕。那条从虎口划到小鱼际肌的旧疤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我把这份毒理学报告封存在了沼泽地秘密基地的铁盒里,和菲利克斯的日记、肋骨剪、这卷录音带放在一起。如果你能听到这段话,说明艾薇已经找到了它们。她会把报告交给你。你可以用这份报告——在法庭上——证明你在猎场里犯下的所有行为都是在药物作用下进行的。你不会被判刑。你不会进监狱。你会被送进医院。你会得到你二十三年前就应该得到的治疗。”
磁带里最后一段空白持续了很久,久到艾薇以为录音已经结束了。然后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轻,更慢,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在秤上称过重量。
“但是,莫兰——药物可以解释你为什么在猎场里待了七年。药物不能解释你为什么在回去之后又待了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离开。你可以像我一样,向州警局提交证据。你可以联系媒体,曝光猎场的存在。你可以放走掩体里的孩子。但你什么都没做。你把收集到的所有资料锁在加密U盘里,等到我女儿长大成人,等到她走进这间解剖室,等她来做你不敢做的事。你想通过她的手来完成你的救赎,这样你就不用面对自己二十三年的沉默。你说你是猎场的守门人,把门打开是为了让人逃出去。但你从来没有在狩猎季开始前打开那扇门。你是在每一次狩猎结束、每一具尸体被焚烧之后,才走到门口,对着空无一人的猎场说——你们可以走了。那不是拯救。那是忏悔。拯救是行动。忏悔只是语言。我原谅你在药物驱使下做过的一切。但我无法原谅你这二十三年的等待。因为每一个你在等待中浪费的日子,都有一个男孩在掩体里等着你开门。”
录音结束。扬声器里只剩下磁带空转的沙沙声。
莫兰关掉随身听,将耳机线缠在机器上,放回加雷斯借给他的那个旧帆布包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消防水车喷洒的水雾在阳光里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彩虹的一端落在庄园北侧的围墙上,另一端消失在沼泽地深处。
“你有那份毒理学报告吗?”他终于开口。
“有。”艾薇从背包里取出那本菲利克斯的日记,翻开末页。父亲将毒理学报告叠成一小块,夹在日记本的封底内衬里。她把报告展开,递给莫兰。“上面有你的全名、采样日期、检测结果、州立毒理实验室的官方印章。我父亲把原件放在这里,复印件寄给了州卫生署存档。这意味着在法庭上,这份报告可以被采纳为合法证据。”
莫兰接过报告,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化学数据——多巴胺抑制剂残留量超标四十七倍,肾上腺素异常值超出正常范围近七十倍,皮质醇水平在采样后四个月内没有恢复到基线,远远超过任何已知的应激反应综合征的临床指标。他不是心理上离不开猎场——他的生理机能已经完全被那七年里持续吸入的气雾剂重置了,变成了一个依赖猎场碱才能维持正常神经递质水平的容器。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选择回去的。是因为我害怕外面,是因为我软弱——”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然后他抬起手,把脸上残留的湿痕擦掉,动作很粗糙,像是在擦一块不值钱的挡风玻璃,“你父亲从第一天就知道。他在我的病床前坐了两天,看我发狂抽搐,抱着一根注射了镇定剂的废腿挣扎,他让我活了下来,然后他来找我,但我已经回了猎场。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我。他把这份报告放进沼泽深处,是留给你的。”
“不完全是。”艾薇指了指报告背面。那里还有一行用蓝墨水写的小字,字迹极新,是勋爵用她父亲的笔仿写的笔迹:“致003号: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不是猎物,不是猎人,是我用了三十年时间反复调整药剂剂量、观察行为变化、记录戒断与复发周期的长期受试者。猎场里所有其他男孩都只是对照组。你才是我真正的实验目标。你左臂上那个003号的烙印,不是编号,是实验批次。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观察。你每一次试图戒断,每一次在夜里用指甲抓破自己手臂,每一个关于离开的念头——我都知道。因为我在你的血液里装了追踪器。不是芯片——是猎场碱本身。它在你体内的代谢副产物,在你死后三十年仍然能从骨髓里提取出来。你是活的证物。你也是我最成功的失败——因为尽管你的身体完全依赖猎场碱,你在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站在猎物那一边。”
艾薇读完之后把报告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莫兰手里。
“他不是在夸你,他是在解释他的实验。但你手上的这份报告可以证明,你在猎场里担任守猎人期间的一切行为,都不能完全归责于你的自主意志。猎场碱的成瘾性和行为操控力有明确的临床数据支持——我父亲三十一年前就收集了这些数据。他不是只为了救你一个人。他是为了在法庭上证明猎场本身就是一个大规模非法人体药物实验场所。而你——003号——是实验的核心证据。”
莫兰低着头,将毒理学报告连同菲利克斯的日记一并收进执勤夹克的内侧口袋。然后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台随身听,放进艾薇手中。
“你把这个带给你父亲。他不是要我原谅自己。他要我把欠那二十三个沉默的日子还回去。”他站起来,朝废墟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勋爵在地下掩体里等你。他的实验还没有结束。我是他最成功的失败,而你——你是他最后一个实验对象。他不打算杀你,他要你成为他的继任者。不是猎场的继任者——是实验的继任者。他想让你用你父亲的法医技术,替他完成下一阶段的研究。在你去见他之前,你得知道一件事:他手里还留着一个人的骨髓样本。”
“谁的?”
“你的。”莫兰转过身,逆着午后的阳光,面孔在阴影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你小时候在克罗夫特庄园参加父亲带去的圣诞晚宴,摔破了膝盖。勋爵亲自帮你处理伤口,用棉签蘸走了你的血。他保存了那份样本三十年。他的实验室在新实验室的楼下——你签捐赠协议的地方。地下三层,比祭坛更深。入口在掩体地板下。”
艾薇握紧随身听,感到磁带透过塑料外壳传来的微弱震动。午后的阳光在莫兰身后投下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尖前不到三厘米的位置。她跨过那道影子,走向地下通道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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