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光瞄准器的红点在艾薇的白大褂上缓慢移动,像一群正在寻找落脚处的红色瓢虫。斯通嘴角的雪茄明灭了一下,烟雾在沼泽地的湿气中凝成一条灰白色的蛇,缠着他的脖子缓缓上升。
“勋爵的话转达到了。现在轮到我说了。”斯通把雪茄从嘴里取下来,用靴跟在苔藓上碾灭,“我倒希望你没有找到这个箱子。”
艾薇的右手在背包肩带上收紧。防水背包的重量压在左肩,里面装着父亲留下的三样遗物——账本、手术刀、录音带。这三样东西加起来不到两公斤,但此刻它们比任何重量都更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逃跑。沼泽地的泥浆会吸住任何试图快速移动的脚,激光瞄准器后面的猎枪子弹会比她的膝盖更快。
“为什么?”她问。
“因为如果你没找到,勋爵会让我把整片沼泽翻一遍。翻完之后他会放弃,然后今天的剪彩仪式就只是一场剪彩仪式。他会继续经营他的自然教育基地,我会继续当我的特勤队副队长。但你找到了。”斯通往前走了一步,靴子陷进泥浆里发出潮湿的吮吸声,“你找到了,就意味着账本还在。账本还在,就意味着所有在账本上签过字的人都睡不好觉。包括我。”
他从战术背心里抽出一样东西。不是枪——是一枚褪色的布制臂章,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中央绣着一个数字:005。
“你也是猎物。”艾薇说。
“我是第一批。”斯通把臂章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三十一年前,我和莫兰、安迪·科尔文一起被送进这座庄园。我的编号是005。第一次狩猎季,我跑了六个小时,穿过了沼泽,穿过了电网,在距离北侧围墙不到两百米的地方被一条捕兽索套住了脚踝。勋爵亲自走过来,用猎刀割断了绳索。”
“然后他给了你选择。”
“对。和莫兰一样的选择。”斯通把臂章塞回战术背心,“我选了当猎人。不像莫兰——他选了当叛徒。你知道勋爵为什么从来不杀我吗?因为我手上沾的血比任何一个猎人都多。第一年我杀了两个,第三年杀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守猎人,第七年——”
“第七年你杀了006号。”艾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沼泽地的沉寂里,“一个叫马修的男孩。我父亲在001号体内发现的那枚指甲,就是马修的。你把他的指甲拔下来,放进安迪的胃里,作为勋爵的狩猎仪式的一部分。你的手法被复制了三十年,直到009号体内出现了莫兰的指甲。”
斯通的表情凝固了半秒。不是被揭穿的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已经沉入沼泽底部的秘密忽然被人从泥浆里拽了出来,带着水草和淤泥暴露在阳光下。
“你从尸检报告里读到的?”
“我从骨骼里读到的。”艾薇的声音仍然稳定,“你拔指甲的手法在骨骼上留下了痕迹——指骨远端的骨膜有被锐器反复撬动的损伤特征。009号的尸检报告里,我标注了这处损伤。它不是致命伤,甚至不是生前伤。但它是一种签名。每个猎人都用自己的签名在猎物身上留下标记。你的签名就是指甲。”
灌木丛中,一个年轻安保的手抖了一下,激光瞄准器的红点从艾薇的左胸移到了她的腹部。斯通回头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举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个水平的手势。红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只有斯通自己的手枪仍然指着她的眉心。
“你继续说。”斯通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把刀刃收回了鞘里。
“我没必要继续说。”艾薇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面前的苔藓上,但没有打开,“账本在我手里,你随时可以开枪。但开枪之后账本会被送到州总检察长办公室。莫兰已经设定了自动发送。你姐姐今天没有出席剪彩仪式,斯通先生。你问问自己——她在哪里?”
斯通没有回答。
“她在州司法委员会,正在准备明天的听证会。”艾薇自己回答了,“她的议题是启动对克罗夫特基金会三十年财务记录和人员失踪情况的全面司法调查。如果我在沼泽地失踪,如果莫兰的加密信号中断,如果珍妮特的口供在上午十点没有收到确认——她会把听证会直接变成刑事起诉。”
斯通的枪口依然指着她的眉心,但他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了半毫米。她重新拉上了背包的拉链,然后做了一件斯通完全没想到的事——她把背包递给了他。
“你可以把账本拿给勋爵,换取他的表扬。”艾薇说,“但你比我更清楚,账本上写着你姐姐的名字。”
斯通没有接。
“凯瑟琳·斯通不是猎人。”他的声音变得很硬,像是在法庭上否认一项指控,“她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狩猎。她甚至不知道猎场的存在。”
“账本第十九页。”艾薇说,“七月十二日的条目。化名K.S.,赌注金额五万阿瓦隆元,猎物编号011。011号是三年前的逃跑者之一,莫兰的档案里标注为E——Escape,逃跑。但他没有真正逃脱。那一季他被重新捕获,猎杀他的人是K.S.。你姐姐的签名——不是她平时的手写体,是用左手写的,但笔压和字间距的波动规律,与她签署的司法动议完全一致。我用影像比对算法验证过。”
斯通的枪口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瞄准器里,一毫米的晃动就是几英寸的偏差。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撒谎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那种他在解剖台上见过太多次的冰冷的事实——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被无影灯照亮的、不容置疑的客观性。
“勋爵说她只是观众。只是来看我工作的。”斯通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她说她从来没下过场。”
“你姐姐有没有下场,你比我更清楚。”艾薇从背包侧袋里掏出父亲的账本,翻到第十九页,将那一页对着斯通举起来。蓝色墨水写下的化名在阴天的光线下依然清晰,K.S.,日期,赌注,猎物编号。字迹向左微微倾斜——凯瑟琳·斯通平时用右手写字,但她紧张时会把笔换到左手,而左手的笔迹会不由自主地向左倾斜,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斯通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勋爵知道。”他说。
“他当然知道。他用这个方法控制了猎场的每一个参与者。他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只是在偷窥,以为只是在欣赏一场刺激的游戏——然后把第一次下场的记录写成证据,锁进这本账本里。”艾薇把账本合上,放回背包,“你姐姐当年做的事不能抹去,但她现在做的事——启动对猎场的全面调查——是她唯一能赎罪的方式。你帮不了她。他正在用当年控制她的方式控制你。你的指甲还在009号的胃里,斯通先生。如果这本账本被公开,你和你姐姐都会站在同一个被告席上。”
“你要我做什——”
“不是做什么。是选择什么时候做。”艾薇把背包的拉链拉好,单肩背起,然后抬起手腕看表。十一点零八分。“换班的空档还剩七分钟。七分钟后,勋爵会发现我不在酒会上,他会命令你把整个沼泽翻个底朝天。你要么在七分钟内决定开枪杀我,拿走账本,告诉你姐姐你替她毁掉了唯一的证据。你要么在七分钟内让我走,当作没见过我。你自己选。”
斯通把枪收回了枪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的拖泥带水。他转身对着灌木丛里的手下喊了一句:“沼泽地南侧清理完毕,没有发现异常。所有人撤回避难区域。演习结束。”
激光瞄准器的红点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全部消失。灌木丛中传来靴子踩在泥浆里的声响,渐行渐远。斯通没有跟着队伍撤退,而是弯下腰,在艾薇脚边的苔藓上放了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老式黄铜材质,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和艾薇脖子上挂的那把一模一样。
“猎场北侧围墙的电网总控室。”斯通直起身,“明天凌晨停电的那四分钟,是我排的班。按照轮值表,原本今晚值班的不是我——是我弟弟。但我会替他。”
“你弟弟?”
“帕尔默的弟弟。你见过他,送你进庄园的那个。他在克罗夫特做了十五年安保,从来没下过猎场。勋爵嫌他心太软。”斯通把雪茄蒂从苔藓上捡起来,扔进口袋,转身背对着她,“我只有这一个弟弟。他从医学院接你到庄园的路上,没有对你说过一句难听的话。如果他因为你死在这片沼泽里——我不会原谅自己。所以他今晚不会出现在猎场。我会替他。这就是你问我要的选择。拿走吧。”
他说完就走进了灌木丛,没有回头。
沼泽地重新陷入沉寂。远处传来沼泽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一只苍鹭从枯死的松树枝头起飞,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湿重的空气中很快消散。艾薇把黄铜钥匙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表面被体温慢慢捂暖的过程。她拉开背包看了一眼,父亲的手术刀在塑料袋里反射出一线微光。手术刀旁边是那卷录音带,磁带盒上父亲的字迹仍然清晰。她把钥匙放进背包,转身沿着来时的沟壑快速返回。
二十分钟后,她重新出现在剪彩酒会上。白大褂换了一件新的,泥泞的靴子被扔在医疗室的垃圾桶里。她端着香槟杯从人群中穿过的样子,仿佛刚从洗手间回来。莫兰站在安保指挥台边,看到她的瞬间,眉头舒展了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
“找到了?”他用通讯器遮住嘴。
“全找到了。”她从托盘上拿起一块干酪,咬了一小口,“斯通拿到了账本。”
“什么?”
“我给他看了第十九页。关于他姐姐的那一页。”
莫兰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对讲机,调了一个频道,按下通话键:“技术组,备用频率测试。三号信号正常。”放下对讲机后他转向艾薇,“你接下来的时间表是什么?”
“下午整理新实验室,晚上参加勋爵的私人晚宴。”她的声音在“私人晚宴”四个字上停顿了极短的间隙,“然后凌晨去北侧围墙,趁停电把人送出去。最后一件事——明天上午去州司法委员会听证会,把账本和录音带提交给总检察长。如果勋爵还没发现账本不见了,如果斯通没有改变主意,如果今晚的晚宴不是一场处决的话。”
“勋爵请你吃晚饭?”莫兰的眼神变了,那种懒散的松弛感消失了一瞬,露出下面紧绷的警觉,“他请过三次私人晚宴。第一次,邀请的是一名调查他税务的记者。记者第二天死于车祸。第二次,邀请的是想退出猎场的州议员。议员第三天在自家浴缸里割腕自杀。第三次——”
“他邀请的是谁?”
“你父亲。在你父亲混进庄园的那天晚上,勋爵邀请他共进晚餐。第二天晚上,你父亲就死在了地下医疗室的手术台上。”莫兰放下对讲机,“他请人吃晚饭不是要杀人。他是要在杀人之前,先和猎物聊一聊。他需要确认猎物值得杀。”
下午的剪彩活动在四点半结束。嘉宾们陆续离开庄园,车灯在暮色中蜿蜒成一条离开的河。艾薇在新实验室里整理设备,将一个个无菌包装的培养皿放进恒温柜,将显微镜调好焦,将解剖器械按照她习惯的顺序排列在消毒托盘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法稳定,呼吸均匀,像手术前的外科医生在做最后的术前准备。
晚上七点整,一名穿燕尾服的管家敲开了新实验室的门,躬身递上一张手写的请柬。请柬用象牙色厚卡纸制成,边缘烫金,内容只有一行字:请艾薇·布雷克医生于今晚八点到庄园主楼三楼私人餐厅共进晚餐。着装要求:便装。落款处没有签名,只印着那枚雄鹿头徽章,角上挂着的锁链在烫金工艺下显得格外精细。
晚上八点整,她走进庄园主楼。三楼私人餐厅比她想象中小得多,不是那种能容纳二十人的宴会厅,而是一间只有一张圆桌、两张高背椅的小房间。墙壁上贴着深绿色丝绸墙布,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套餐具。水晶杯、银质刀叉、骨瓷餐盘,餐巾折叠成一只展翅的天鹅。勋爵已经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羊绒毛衫,没有打领带,没有别袖扣,像是刚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翻着一本旧书。
“请坐。”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那是一本法医病理学教科书,作者署名是莱纳斯·布雷克,“我让厨房准备了鲑鱼和烤芦笋。你喜欢鲑鱼吗?”
“不喜欢。”艾薇坐下,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但我可以吃。”
勋爵笑了。那种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在慈善晚宴上的温润微笑,不是在祭坛前的冷峻微笑,而是一种更像普通人的、几乎可以被称为真诚的笑。“你父亲也不喜欢鲑鱼。我那次请他吃饭,厨房也做了鲑鱼。他吃完了整份,然后告诉我他对鲑鱼过敏。”
“那次晚餐你和他聊了什么?”
“聊了很多。”勋爵端起红酒,在灯光下轻轻晃动,观察酒液沿杯壁流下的速度,“聊他的妻子——你的母亲,在你出生那年死于产后并发症。聊他独自抚养你的艰辛。聊他为什么选择做法医——他说因为死人不会说谎。我问他,如果有人发现死人其实也会说谎呢?”他顿了顿,把酒杯放在桌上,直视艾薇的眼睛,“你父亲说:死人不会说谎,但有人会对死人说谎。而法医的工作,就是替死人把谎言拆穿。”
他伸手拿起放在桌角的那本法医病理学教科书,翻到扉页。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题词:赠埃德蒙,感谢你为那些无处可去的孩子所做的一切。你的朋友,莱纳斯。
“这是他送我的书。在他死之前,我们确实是朋友。”勋爵把书递给她,“你父亲在第一次进入猎场之前,以为我只是一名过于热心的慈善家。他不知道猎场的存在。他在日记里写,埃德蒙是我见过的最真诚的人——他认为我真心想帮助那些流浪儿。然后他发现了猎场。但他没有立刻恨我。他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猎人和猎物。文明社会把这套规则用法律和金钱包装得光鲜体面,但本质没有变。只是大多数猎人一辈子都不敢承认自己在打猎。我承认了。我在自己的领地上建了一个可以让狩猎回归本质的地方。有什么错?”勋爵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你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如果你真的相信这套逻辑,那你为什么不亲自下场?为什么每一次狩猎你都只在祭坛上看,从来不开枪?”
餐厅里的空气突然变沉了。壁炉里的一根柴火断裂,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火星溅在防火网上,瞬间熄灭。
“他是唯一一个问过这个问题的人。”勋爵放下酒杯,声音变得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下场杀人吗?不是因为我不敢。是因为——我嫉妒。”
“嫉妒什么?”
“嫉妒那些猎人。嫉妒他们能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嫉妒他们能在狩猎结束后回到正常生活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勋爵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艾薇,窗帘在他的手指下微微晃动,“而我不能。我每看一场狩猎,就会在夜里梦到菲利克斯——我死去的儿子。他在梦里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些和我一样走丢的孩子?你找到了,为什么不救他们?”
他转过身,炉火的光映在他的侧面,把他脸上那些精心维护的线条烧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是某种艾薇从未见过的、赤裸而疲惫的坦诚。他不是在演戏。至少此刻不是。他在邀请她理解他——而这比任何威胁都更危险。
“所以我找到了另一种参与方式。”勋爵重新坐下,“我把自己变成一个载体——记录他们每一次的杀戮,保存每一个受害者的编号。我把所有猎人都绑在同一本账本上,让他们彼此牵制。只要这本账本还在,就没有人敢背叛我。”
“那本账本已经在斯通手里了。”艾薇说。
勋爵的微笑重新浮现,但这一次不是针对她的。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账本第十九页——你让斯通看的那一页——上面确实有凯瑟琳·斯通的化名。但不是她亲手签的。我替她签的。她从来没有下过场,从来没有杀过任何人。我伪造了她的签名,为了让斯通相信他姐姐也有一份罪证。”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斯通现在拿着那本账本,以为掌握了拯救他姐姐的唯一机会。他会在凌晨停电时帮你——然后我会在围墙的另一侧等他。”
艾薇的餐刀停在半空中。她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勋爵。她脑海里正在全速运转的不是恐惧,而是父亲三十年前在同样位置上被同样的逻辑击败时,犯的是什么错误。父亲试图用道德说服一个不相信道德的人。她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勋爵的世界观本质不是猎人哲学——是档案学。他的权力不来自猎杀本身,而是来自对猎杀行为的记录和归档。账本、编号、编号背后的个人信息——这些都是档案。三十一年来,他把自己变成了猎场的档案馆馆长,而档案一旦被公开,馆长就是第一个被审判的人。
“你知道斯通今晚要帮我。”艾薇说。
“当然。”
“那你还让他在北侧围墙值班?”
勋爵微微一笑,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因为我也需要那四分钟的停电期。不只你要用——我也要用。明天凌晨,掩体里那八个孩子会在你的安排下穿过围墙,安全离开猎场。而围墙上会有两批猎人同时等待。斯通和他的手下,以及另一批我从未向任何参与者透露过的人——由州立收容所前所长、现任州监狱典狱长及其手下的战术分队组成。他们以为今晚是来处决我的。斯通被处决,账本被夺回,八个男孩被重新捕获。然后一切都回到原点。”
艾薇把餐巾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勋爵的座位旁边,低下头,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三十一年前,为什么不自己开枪杀了菲利克斯?”
勋爵的笑容凝固了。完全凝固——不是表情管理失控后重新戴上面具的间隙,而是一种绝对的、彻骨的静止,像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一具完美的标本。艾薇转身走出餐厅。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勋爵独自坐在圆桌前,面对着一份没有动过的鲑鱼和两只空了的酒杯。壁炉里的柴火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截,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拿起那本莱纳斯·布雷克送他的教科书,翻到最后一页。页边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莱纳斯三十年前晚餐后随手写下的——他以前从未注意到。字迹很淡,在炉火下几乎看不见:他不会开枪。因为枪声会惊醒他的儿子。艾薇,如果你读到这一行,你已经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勋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那页纸撕下来,扔进了壁炉。火焰卷起纸角,铅笔字迹在高温中迅速扭曲、发黑、化为灰烬,顺着烟囱飘进了阿瓦隆州冬夜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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