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终南山下来的路上,赵承恩一句话也没说。
何樵夫挑着空担走在他前面,几次回头想搭话,看见老人那张苍老面孔上凝固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们在山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杜家庄的炊烟遥遥在望,赵承恩才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阿翁,”何樵夫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见到周老爷了?”
“见到了。”
“他……说了什么?”
赵承恩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摸出那片桐木马牌——从婉娘坟前取回来之后,他又将它揣在了心口。马牌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赵承恩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五十一年前,陇右群牧使司里有个年轻人,叫周怀瑾。他喜欢上了自己恩师的女儿,但那女子嫁给了别人。他心里不平,便想方设法要让那个抢走他心上人的男人跌个跟头。”
何樵夫听得入了神,连肩上的扁担都忘了放下来。
“他找了个司库吏做帮手,在账册上做了手脚,想栽赃那个男人监守自盗官马。原本只是想闹出一桩丑闻,让那男人在恩师面前丢尽脸面。可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像雪球滚下山坡,越滚越大,谁也停不下来。”赵承恩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语气淡得像是在讲一件毫不相干的旧事,“巡察判官来了,大理寺介入了,恩师为了自保撇清了关系。那男人的妻子在绝望中病死,男人自己被流放岭南,一去就是五十年。”
何樵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故事到这儿还没完。”赵承恩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那个害人的年轻人后来官运亨通,做到了四品太仆少卿。但他一辈子没娶妻,每年清明都派人去那女子坟前烧纸。烧了整整五十年。”
“这……”何樵夫挠了挠头,“他到底是恨那个人,还是后悔?”
“他既不恨,也不后悔。”赵承恩柱着竹杖站起身来,“他只是不明白一件事——他用了五十年去祭奠一个他从没拥有过的人,却一辈子都没学会怎么真正去爱一个人。他的爱从头到尾都只跟自己有关。他嫉妒,不是因为那个女子嫁错了人,而是因为她的幸福里没有他的位置。他毁掉她丈夫,也不是因为他恨那个男人,而是他想证明——只有他周怀瑾才配得上她。”
何樵夫沉默了。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恨。”赵承恩柱着竹杖,缓缓向前走去,“是把自己的自私包装成深情,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他在杜家庄与何樵夫作别,踏上了往东的官道。何樵夫看着那个苍老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大路尽头,忽然觉得这个白发老翁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孤独,也比任何人都要坚硬。
从终南山往长安的方向,官道两旁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赵承恩柱着竹杖走在人群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这条连接关中和陇右的交通要道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实在太过寻常。安史之乱后,天下流离失所的老人何止千万。
他在长安城外的一间破庙里歇了一夜。庙里已经住着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民,围着篝火低声聊天。有人说起当年安禄山打进长安时的惨状,有人说起吐蕃人去年又犯边了,有人说起当今天子仁德、减了陇右三年的赋税。赵承恩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不发一言。
他听到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件事,都发生在他在岭南的这五十年里。安禄山造反、长安陷落、明皇幸蜀、肃宗即位、吐蕃东侵、代宗登基——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变,他在岭南流所里只是断断续续地听人说起,像隔着千山万水听远方的雷声。当他终于踏上这片土地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而他也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行将就木的老人。
五十年的光阴,不是一条可以逆流而上的河。过去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个从未浮出水面的真相挖出来。
天亮后赵承恩进了长安城,径直去了西市那家旧书肆。马老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竹杖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才认出是他。
“阿翁,你找到周怀瑾了?”
“找到了。”赵承恩在书案旁坐下来,“如今再向马掌柜打听一个人。”
“谁?”
“崔敬则。”
马老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可是天宝年间卷入韦坚案被赐死的那个崔敬则?都护府录事参军出身,后来做到……”
“他是我岳父。”
书肆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马老掌柜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飞快地拼凑着某种关联——一个从岭南回来的白发老翁,太仆少卿周怀瑾,赐死的罪臣崔敬则——但他毕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崔敬则的事,我知道的不多。”马老掌柜给赵承恩倒了一碗粗茶,“他是在天宝五载出的事。那一年韦坚案发,牵连了几十家朝臣,崔敬则被御史台弹劾,说他与韦坚有旧交,当年在陇右时曾为韦坚的党羽大开方便之门。先帝震怒,下诏赐死。崔家满门抄没,子孙流放的流放、没官的没官,自此一蹶不振。”
“弹劾他的御史是谁?”
“这倒不难查。”马老掌柜从书堆里翻出一本泛黄的邸报抄本,翻了半天,指着一页给赵承恩看,“天宝五载三月,御史台侍御史某某弹劾崔敬则交通逆党韦坚,坐赃枉法。这个御史的名字……等等,这个人后来也出了事,天宝十一载被李林甫弄死了,满门抄斩。”
赵承恩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弹劾崔敬则的人,自己也落了同样的下场——满门抄斩。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可他心中的疑问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解答。
“马掌柜,我再问你一件事。”赵承恩将邸报抄本合上,“崔敬则在被赐死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马老掌柜皱着眉头想了想,“倒是有个传闻。据说崔敬则在狱中等待处决的前一晚,有人听见他反复念叨一个人的名字。不是他女儿的名字,也不是他儿子的名字,而是一个谁也说不清楚的名字——像是在念‘承恩’两个字,又像是在念‘仲文’。狱卒听不懂,也没人在意。”
赵承恩握着茶碗的手僵住了。
“还有一件事。”马老掌柜压低声音,“崔敬则死后,有人去抄他的家,在他书房里发现了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个年轻女子,穿一件青衣,眉目与崔敬则十分相似。画像背后写着一行小字——‘吾儿婉娘,开元十五年秋日’。”
赵承恩闭上了眼睛。开元十五年秋日,那是他出事的前一年。崔敬则在那个时候给女儿画了一幅像,然后在不到一年之后,亲手毁了画中人的一生。
“那幅画像现在何处?”
“不知道。抄家的东西大多充公变卖了,一幅画像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兴许早就被当柴烧了。”
赵承恩沉默了很久。窗外西市的喧嚣声一浪一浪地涌进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骆驼的铃铛声、胡商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这座伟大的城市每天都在吞吐着无数的人来人往、悲欢离合,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白发老翁坐在旧书肆的角落里,为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人沉默不语。
“多谢马掌柜。”赵承恩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阿翁,”马老掌柜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崔家虽然败了,但当年崔敬则在陇右的门生故旧不少,兴许还有人知道些旧事。你若是想打听,不妨去大理寺的旧档房看看。天宝年间的案卷虽然烧了不少,但开元年间的一些旧档应该还在。”
赵承恩柱着竹杖回过身来,朝马老掌柜深深作了一揖。
大理寺的旧档房位于长安城东南角的一处偏僻衙门里,与大街上那些气派的官署相比,这里显得寒酸而冷清。管档案的老吏姓卢,已经六十八岁了,在大理寺干了一辈子的抄写和归档,送走了不知多少任大理寺卿。他的眉毛全白了,长长地垂在眼角两侧,看人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从眉毛底下打量。
赵承恩说明来意时,卢老吏那双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开元十六年陇右监牧盗马案?”他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面探出头来,一脸不可思议,“那都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查它做什么?”
“替人撰写墓志,需要查证旧档。”赵承恩搬出了老一套的说辞。
卢老吏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会儿,但也许是赵承恩的年纪让他放下了戒心,也许是在这冷衙门里待久了难得有人来说话,他最终还是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档案库的深处,过了好一阵子才抱着一叠发黄的卷宗走了出来。
“开元十六年的案卷原本有一大摞,但天宝年间的两场大火烧了不少,如今只剩下这几本了。”卢老吏将卷宗放在桌上,吹了吹上面厚厚的灰尘,“你先看着,我去给你沏壶茶。”
赵承恩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卷宗。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得残缺不全,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辨。那是大理寺审理陇右监牧盗马案的原始笔录。
他一页一页地看下去,手指微微发抖。
案卷中记载了巡察判官在赤城泽川监清查马籍的整个过程:三匹青骓马去向不明,账册上却有多处赵承恩的画押。孙仲文的口供录得清清楚楚——“赵监牧吩咐卑职做假账,卑职不敢不从”。还有几名牧子的证词,众口一词地说赵承恩曾深夜命人将膘壮官马牵出,换入瘦弱私马。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然后他翻到了案卷的后半部分。那里夹着一封禀帖,纸张比其他文件新一些,笔迹也不同——显然是在案发后才被加入卷宗的。
禀帖的内容让赵承恩的呼吸骤然停止。
“都护府录事参军崔敬则谨呈大理寺:下官虽系罪人赵承恩之妻父,然对其任牧监期间的所作所为,从不与闻。赵承恩在赤城泽川监任上,凡调拨马匹、签押文书,皆由其自专,从未向下官禀报。下官身负朝廷公器,不敢以私情废公义。赵承恩所犯之罪,当依律严惩,下官绝无异议。伏请大理寺明察。”
赵承恩将这份禀帖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看一遍,他心里的某个东西就碎掉一块。不是愤怒——愤怒早在五十一年前就已经烧光了。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这份禀帖的措辞滴水不漏。崔敬则既没有主动攻击赵承恩,也没有为他求情,只是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公事公办的口吻,将自己的女婿从自己的羽翼下推了出去。“从不与闻”——这四个字就将赵承恩与崔家切割得干干净净。“绝无异议”——这就意味着他连为女婿争取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都放弃了。
这就是婉娘临死前还在等的那个父亲。
赵承恩将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录着大理寺的判决:监临主守自盗官畜,依律应处绞刑,念其“盗马非盗金银”,减等流放岭南三千里,永不叙用。
旁边有一行朱笔批示,字迹端严而有力:“准。依律施行。”
那个“准”字下面,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官印。官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明批阅日期和批阅者的官职——不是大理寺卿,而是一个让赵承恩瞳孔猛地收缩的官职。
都护府录事参军崔敬则,以群牧使司特派监察之职,会审此案,联署判决。
赵承恩将那行小字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崔敬则不光是写了那封撇清关系的禀帖——他还以群牧使司监察官的身份参与了案件的会审,并在判决文书上联署了自己的名字。他不是被动地在舆论压力下被迫划清界限,而是主动参与了整个司法程序。
他不是旁观者。他是审判席上的一员。
赵承恩将卷宗缓缓合上。他的手指很稳,呼吸也很稳,只有竹杖的顶端在石板地上微微碾转,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摩擦声。
“阿翁?”卢老吏端着茶壶走进来,看见赵承恩的脸色,愣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赵承恩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卢先生,这案卷里提到的群牧使司特派监察,是什么职位?”
卢老吏放下茶壶,拿起卷宗翻了翻,看到那个联署的名字时,眉毛抖了一下。“哦,这是开元年间常见的做法。地方上的重大案件,大理寺审理时会邀请相关衙门派员会审,以示公允。群牧使司派监察官参与牧监盗马案的会审,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通常派的是群牧使司的在任判官,怎么会派一个都护府的人来……”他皱起眉头想了想,“除非这个人原本就兼着群牧使司的差事,或者被临时委派了监察之权。”
赵承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这封禀帖,是何时入卷的?”
卢老吏仔细看了看禀帖的纸质和装订痕迹,又翻了翻前后的页码,眉头越皱越紧。“这就怪了。这份禀帖的纸张比前后的文件都新了不止一点——前后的笔录和证词都是开元十六年的原纸,这张禀帖用的纸却是开元十七年的。而且装订的线孔也对不上,前后的案卷都被翻过无数次、线孔磨损得厉害,这一页的线孔却几乎没有磨损。就是说,这份禀帖是在结案之后才被补入卷宗的。”
“也就是说,有人先把人判了,再补一份撇清关系的文书归档?”
卢老吏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承恩柱着竹杖站起身来,向卢老吏作了一揖。“多谢先生。这些卷宗,我还想再看一会儿。”
卢老吏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将赵承恩一个人留在了那堆发黄的旧纸中间。
档案库里很安静。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尘埃中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柱。赵承恩坐在那道光柱旁边,将案卷翻到了最后几页。
那里有一份名录,记录着参与审理此案的所有官员名单:大理寺卿一名、大理寺丞两名、群牧使司特派监察一名、陇右群牧使司判官一名、岐州府推官一名。
群牧使司特派监察:崔敬则。
岐州府推官的名字旁边,有一行蝇头小楷写的注脚——“本案原告举报人周怀瑾之旧日同僚,同出都护府崔敬则幕下”。
赵承恩的手指停在那行注脚上,长久不动。
周怀瑾在群牧使司里的那条暗线——那个帮他将举报信匿名递上去、又在会审时坐在岐州府推官位置上的“旧日同僚”——不是别人,正是崔敬则幕下的另一个门生。而崔敬则本人,以“特派监察”之名坐在审判席上,亲手签署了自己女婿的流放判决。
三匹青骓马只是一个引子。周怀瑾是那把刀,孙仲文是握刀的手,而那个站在暗处为整件事铺路搭桥、在关键时刻收网的人,是他赵承恩的岳父。
他合上卷宗,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椅背上。
五十一年来,他恨过周怀瑾,恨过孙仲文,恨过那些收受贿赂做伪证的牧子,恨过那些不做调查便草草定谳的大理寺官员。但他从来没有恨过崔敬则。他一直以为,岳父是迫于压力才写了那封禀帖,是一个老官僚在政治风险面前的怯懦选择。他告诉自己,那是人之常情,崔敬则有儿有女有家业,不能为了一个女婿把整个家族都搭进去。他可以理解,他可以原谅。
可当他亲眼看到那份联署了崔敬则名字的判决书时,他所有的理解与原谅都化为了乌有。
那不是怯懦。那不是被逼无奈。那是一个父亲,亲手将自己的女婿送上了流放之路,然后又写了一封禀帖塞进卷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在赵承恩心里膨胀开来,占据了整个胸腔。崔敬则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不喜欢这个女婿,当初为什么要将女儿许配给他?如果他真的想把赵承恩从婉娘身边弄走,大可以直接让女儿和离——在唐代,岳父让女儿和离并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像崔敬则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周章,动用这么多的人脉和资源,编织一张如此精密的天罗地网?
除非——赵承恩的去留,从来就不只是家庭私事。除非在崔敬则眼里,女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必须被消除的威胁。
可一个年轻监牧,能对一个录事参军构成什么威胁?
赵承恩睁开眼,目光落在卷宗上那行注脚上——岐州府推官,周怀瑾旧日同僚,同出都护府崔敬则幕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要找的那个答案,也许比想象中更复杂、也更丑陋。
暮色从档案库的窗户漫进来,将他苍老的身影渐渐吞没在暗影里。卢老吏在远处点起了一盏油灯,微弱的灯光在堆积如山的旧纸堆中摇曳。赵承恩坐在那堆卷宗中间,脑海中反复排列着那些名字、日期和彼此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崔敬则的门生遍布陇右官场。他在都护府录事参军任上多年,幕下出了不知多少判官、推官、典牧丞。这些人互相提携,互相遮护,在陇右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而赵承恩这个寒门出身的监牧,是崔敬则女婿这件事,在整个网络里显得格外扎眼。也许他不是被嫉妒摧毁的,而是被某种他至今尚未完全看清的东西碾碎的。
他在暮色中柱着竹杖站起身,沿着来时的路缓缓走出大理寺旧档房。长安城已是万家灯火,远处朱雀大街上的鼓声正沉沉地敲响。他走在寂静的巷道里,竹杖敲在石板地上,一声一声,缓慢而坚定。他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了——去那些曾在崔敬则幕下效力、如今或许还活着的人中间,去寻找那个被埋藏在五十一年光阴之下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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