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岐州旧人

从岐州往西,过了陇山余脉,便是赤城泽川的地界。

赵承恩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越是靠近陇右,他的脚步反而越慢。不是体力不支——在岭南流所里扛了五十年石头和木料,这副老骨头虽然残缺,却比常人想象的要硬朗得多。走得慢,是因为每走一步,脚下踩着的都是五十一年前的记忆。

官道还是那条官道,只是路面上的车辙印子比从前浅了许多。路边的村庄有些还在,有些只剩下了断壁残垣。有一回他路过一处废弃的马场,栅栏早已腐朽倒塌,草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几个牧童在远处放羊,看见他这个白发老翁柱着竹杖站在荒草丛中发呆,都以为遇见了疯子,赶着羊群远远地绕开了。

他没有理会那些牧童。他在找一口井。

那年春天,他和婉娘成婚后的第三个月,赤城泽川新凿了一口饮马井。井打成那天,婉娘牵着一匹青骢马来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衣,站在井边,将水桶摇上来,舀了一瓢水递给他。他记得那瓢水很凉,带着新土的气息,喝下去却觉得甜。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这里饮马。”婉娘说。

那是开元十四年的事。第二年春天,婉娘就开始咳血,没能再去井边。第三年春天,他成了阶下囚,被押出赤城泽川的时候路过那口井,井沿上长了一层青苔,看着像是荒了很久的样子。

赵承恩在荒草丛中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口井。

井口已经被泥土和碎石填了大半,只剩一个浅浅的凹坑。井沿的条石被撬走了,想必是被附近的村民搬去修了房子的地基。只有井边那棵老榆树还在,树干上刻着一道陈年旧痕——那是当年他用匕首刻下的水位标记。

他蹲下身,用残缺的手指拨开井口堆积的枯叶和碎石。泥土是干的,没有水的痕迹。这口井死了,和赤城泽川的马场一样,和婉娘一样。

赵承恩在井边坐了很久。他从怀里摸出那片桐木马牌,放在井沿的残石上。秋日的阳光透过老榆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马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回来了。”他对着那口干涸的井说。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需要回答。

许久之后,赵承恩柱着竹杖站起身来,继续向西走去。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这口井,而是一座坟。

婉娘的坟在赤城泽川西边的一座荒山上。

这是郑伯安告诉他的。当年婉娘死后,崔家不愿承认这个罪人之妇,只让老婢将她草草葬在城外,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立。崔敬则自始至终没有来看过一眼——至少在明面上没有。

山路崎岖,荒草没膝。赵承恩柱着竹杖,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每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阵气。汗水顺着额头的沟壑往下淌,浸湿了衣襟。但他没有停下来。

从岭南流所走到这里,走了大半年。从赤城泽川官署走到这座荒山,不过三里地。他不会停在这最后几步上。

翻过一道土坡之后,他看见了那座坟。

或者说,他看见了可能是那座坟的地方。

没有墓碑,没有坟头,没有祭台。只有一片略微隆起的土丘,被荒草密密麻麻地覆盖着。如果不是郑伯安事先指点了大致方位,他根本不可能找到这里。

赵承恩在土丘前站了很久。

他的竹杖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去捡,而是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那双在岭南扛了五十年重物的膝盖,此刻跪在这片荒草丛中,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他开始拔草。

一撮一撮地拔。残缺的手指攥住草茎,用力往上扯。有些草的根扎得极深,他扯不动,便用竹杖的尖端一点一点地撬。他的手很快就磨破了皮,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将草茎染成了暗红色。他没有停。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又从西边沉到了山的那一边。暮色笼罩了整座荒山,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赵承恩终于将土丘上的荒草拔干净了。他跪在那片裸露的黄土前面,从怀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片桐木马牌。他将马牌埋进了土里——那是开元十六年的旧物,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婉娘之外最珍贵的东西。让它陪着婉娘吧。

另一样是一片木牍。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圆润光滑,正面刻着三个字。

我信你。

那是婉娘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刻下的。五十一年来,这片木牍从赤城泽川到长安大理寺,又从大理寺到岭南流所,辗转数千里,始终不曾离开过赵承恩的身边。在流所里被打断了手指的那天夜里,他攥着这片木牍,一声没吭。在瘴疠之地发高烧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他把木牍贴在额头上,恍惚间觉得那是婉娘的手。

他跪在坟前,将木牍翻过来,用匕首的尖端在背面刻下新的字。

每刻一笔,他的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老迈——他在岭南刻了无数石碑和木匾,手指虽然残了,刀工却比年轻时更稳。发抖是因为他每刻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哭出来。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就没有哭过。在岭南的五十年里,挨鞭子的时候没哭,断指的时候没哭,同屋的流人病死被拖出去的时候没哭。流泪是活人的奢侈,而他从二十三岁那年冬天起,就已经不算是个活人了。

但此刻,跪在这座没有墓碑的荒坟前,他的眼眶发烫。泪水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溢出来,沿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滴在新刻的字迹上,将木屑浸湿。

我也信。

三个字。他在婉娘的“我信你”下面,刻了这三个字。

五十一年了。婉娘信他,他也信婉娘。隔着生死的距离,隔着半个世纪的冤屈,这两行刻在桐木上的字终于贴在了一起。

赵承恩将木牍重新埋进土里,用残缺的双手将泥土一点一点地拢好。然后他站起身来,柱着竹杖,站在满天星斗之下。

“我回来看你了。”他对着那座没有墓碑的孤坟说,“我来迟了。”

夜风从陇山方向吹过来,带着高原上特有的干冷气息。赵承恩裹紧了衣襟,在坟边坐了一整夜。他没有睡,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隐没在晨光里。

他对着黑暗说了很多话。说岭南的夏天有多热,说流所里的虱子有多大,说那年有个老流人教他刻石碑的手艺,说他一共刻了三百多块碑,每一块都刻得工工整整,但他最想刻的一块碑却刻不了——因为没有人知道婉娘埋在哪里。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终南山。

此后的路程,赵承恩走得更慢了。不是体力不支——从赤城泽川往东南,穿过秦州、陇州,进入京畿道,这一路官道还算平整,驿站也比岭南到陇右那段路密集得多。走得慢,是因为他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找人打听周怀瑾的下落。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周怀瑾这个名字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已经非常陌生了——太仆少卿的官职在安史之乱后几经更迭,朝堂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谁还记得天宝年间的一个四品官?更何况周怀瑾早已致仕隐居,与外界断了往来。

赵承恩在京畿道辗转了将近两个月,终于在长安西市的一家旧书肆里找到了一条线索。

那家书肆开在西市最偏僻的角落里,门面窄小,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店主是个七十来岁的老者,姓马,据说年轻时在太仆寺做过抄书吏,肚子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朝堂旧闻。赵承恩找到他时,他正坐在一堆发黄的卷轴中间打盹。

“周怀瑾?”马老掌柜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你说的是天宝年间那个太仆少卿?”

“正是。”

“你找他做什么?”

赵承恩早已准备好了说辞:“晚辈是替人撰写族谱的,受托寻访周氏后人,听闻周少卿晚年隐居于终南山中,特来请教。”

马老掌柜打量了他一眼,大约是觉得这个白发老翁不像有什么恶意的人,便慢悠悠地开了口:“你来得晚了。周怀瑾这些年在终南山深处的一座别业里隐居,极少与外人往来。前些年倒是偶尔有旧日同僚去探望他,但自从他大病了一场之后,连这些旧日同僚也不见了。”

“大病?”

“听说是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话也说不利索。如今全靠一个哑巴仆人照料起居。”马老掌柜摇了摇头,“说起来也是可怜。当年做到太仆少卿,好歹也是四品大员,到头来孤零零地窝在荒山野岭里,一辈子连个家室都没有。”

赵承恩的心微微动了一下:“他一辈子不曾娶妻?”

“没有。”马老掌柜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芒,“这事在太仆寺的老人里不是秘密。据说周怀瑾年轻时曾钟情于某位女子,那女子后来嫁了别人,又早早过世了。周怀瑾自此便断了娶妻的念头。每年清明,他都会派人去岐州方向烧纸——据说那女子就葬在岐州城外。”

赵承恩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这倒不清楚。只知道姓崔,是都护府一位参军的女儿。”马老掌柜摸了摸下巴,“说来也巧,那女子的丈夫后来犯了事,说是监守自盗官马,被流放岭南了。周怀瑾那些年没少为这件事费心思——当然,这些都是老辈人的闲话,真真假假的,谁知道呢。”

赵承恩站在书肆里,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

周怀瑾每年派人去岐州城外烧纸。烧给婉娘。

这个在他背后捅了一刀的人,这个用三匹青骓马毁了他一生的人,在婉娘死后五十多年里,年年派人去她的坟前烧纸。

“阿翁?”马老掌柜见他发愣,出声唤他,“你没事吧?”

“没事。”赵承恩深吸了一口气,“周怀瑾的别业在终南山何处?”

“这我可说不准。终南山那么大,一座别业藏在山里,除非有人带路,否则你找上一年也未必找得到。”马老掌柜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过你要是真想找,不妨去山脚下的杜家庄打听打听。那里有个姓何的樵夫,常年进山砍柴,据说时不时会去周怀瑾的别业送柴禾。找到他,也许就能找到那座别业。”

赵承恩向马老掌柜道了谢,转身走出书肆。深秋的长安西市依然热闹,南来北往的商贩吆喝着,骆驼和马匹的蹄声在石板路上回荡。这座伟大的都城刚刚从安史之乱的废墟中爬出来,四处可见重建的痕迹。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白发老翁柱着竹杖从人群中穿过,他脸上那种苍老而执拗的神情,在这座见惯了悲欢离合的城里,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

赵承恩在西市买了几块胡饼和一小袋炒面,便离开长安城,沿着南山下的官道向西走去。终南山就在前方,群峰层叠,云雾缭绕。那座山里住着一个人,一个毁了他一生的人,一个在毁了他一生之后又年年替婉娘烧纸的人。

他需要问周怀瑾一句话。

不是“你为什么要害我”——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不是“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的一生”——这种话说了没有任何意义。

他要问的是另一句话。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五十一年,在岭南的每一个不眠之夜里反复打磨,磨得比刀刃还锋利,比石头还沉。

他要问周怀瑾:崔敬则在整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因为从郑伯安说出那三个名字的那一刻起,赵承恩就隐隐感觉到,三匹青骓马只是一个引子。一个监牧和一个典牧丞之间的私怨,充其量只能算是官场上常见的倾轧。但能让大理寺迅速立案,能让群牧使司雷厉风行地查办,能让一个录事参军在关键时刻撇清关系——这背后如果没有更大的力量在推动,他赵承恩第一个不信。

周怀瑾不过是一把刀。孙仲文是握刀的手。那个真正挥刀的人,他一定要找出来。

终南山在夕阳下泛着暗青色的光。赵承恩柱着竹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群山的阴影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盘曲的山道尽头。

而在他身后,长安城的暮钟响了。那钟声悠远绵长,像是在为一个远行的老人送行,又像是在为一个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答案敲响前奏。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