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三匹青骓

开元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赤城泽川的草场上,去岁枯黄的牧草还没完全退尽,新绿已经从地底下钻了出来,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嫩绿的绒毯。赵承恩骑着一匹栗色骟马,沿着泽川河岸缓缓而行,身后跟着两个牧子和十来匹正在驯养的二岁马。

他时年二十三岁,身量不高,但肩宽臂长,一双手因为常年握缰绳而布满了厚茧。他的脸被陇右的风沙吹得粗粝,但眉眼间有一股沉静之气,看马的时候目光专注而温和,像是看一群不会说话的孩子。

“赵监牧!”一个牧子从远处打马奔来,马蹄溅起一片新绿的草屑,“群牧使司来人了,说新调了一位典牧丞,今日就到。”

赵承恩勒住缰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赤城泽川监原来的典牧丞在年前调去了河西,位置一直空着。他本以为群牧使司会从本监的几名老吏中擢升一人,没想到直接从上面派了人来。

“知道了。”他对牧子点了点头,“让曹司库把西院的公廨收拾出来,备好簿册和马籍,等人到了我就过去。”

牧子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回跑。赵承恩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倒不是因为新官上任——他这个人向来不怕与同僚相处,牧监里的牧子、兽医、司库吏,跟他都处得不错。他不放心的是另一件事。

婉娘的咳疾又犯了。

入春以来,她每夜都要咳到三更天才勉强能入睡,有时咳得厉害,帕子上会带着血丝。他找遍了陇右的郎中,试过了所有能试的方子,贝母、沙参、百部、紫菀——每一味药他都亲自煎好,端到床前,看着婉娘一口一口喝下去。药是喝了,咳却不见好。她一天比一天瘦,原本丰润的脸颊陷了下去,颧骨突兀地耸起来,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温柔。

“你别担心。”每次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时,婉娘总是这样说,“就是冬天受了些风寒,开春暖了就好了。”

赵承恩知道她在撒谎。她也知道他在假装相信。他们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守着这个脆弱的谎言,谁也不肯先戳破。

回到官署时,新来的典牧丞已经到了。

赵承恩在公廨门口看见了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正背着手站在马籍架前,仔细翻看一本账册。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五官端正的脸,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在下周怀瑾。”那人拱手行礼,姿态温文尔雅,“久仰赵监牧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承恩还了礼,心里微微有些意外。他本以为群牧使司派来的典牧丞会是个老成持重的中年吏员,没想到竟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周怀瑾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面皮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这副模样在风沙粗粝的陇右牧场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周典牧客气了。”赵承恩请他坐下,命人上茶,“从何处调来?”

“此前在都护府崔录事参军幕下效力。”周怀瑾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崔公待我不薄,这回群牧使司出缺,是崔公举荐我来的。”

赵承恩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崔录事参军——那是婉娘的父亲,他的岳父。

“原来是崔公举荐的。”赵承恩的神色自然如常,“那周典牧与我家倒是有些渊源。”

“正是。”周怀瑾的笑容更深了一些,“我在崔公幕下三年,时常听他提起贤婿。崔公说赵监牧驭马之术在陇右无人能及,今日到了赤城泽川,可要好好见识一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而周全。赵承恩却没有来由地觉得有些不舒服——也许是周怀瑾说话时那种过分流利的语调,也许是他说到“崔公”两个字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接下来周怀瑾与他交接公事,态度谦和,言辞恳切,对牧监的事务问得细致入微,还提了几条改进马籍管理的建议,听起来都颇有见地。赵承恩渐渐放下了戒心,心想自己大约是多心了。

此后的日子,周怀瑾在赤城泽川监待得还算安分。他每日准时到公廨处理文书,将前任典牧丞留下的乱账整理得井井有条,还主动帮赵承恩分担了不少案牍之劳。牧子们起初觉得这个白面书生不像个牧场上的人,但周怀瑾从不摆架子,有时还会跟牧子们一起喝酒,听他们讲驯马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

只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周怀瑾。

孙仲文。

孙仲文是赤城泽川监的司库吏,年近四十,瘦高个子,长着一张精明而阴沉的脸。他在牧监里管了十几年的账册和物资,对各处马场的出入数目烂熟于心,连哪匹母马哪年下了驹都能不翻账本随口报出来。论能力,赤城泽川监里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他。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贪。

赵承恩知道孙仲文贪,也知道他每年都会在草料和马蹄铁的账目上做些小手脚,贪墨的数目不大,大致控制在不会引起巡察注意的范围内。赵承恩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纵容,而是他在陇右牧监待了这么多年,深知水至清则无鱼。孙仲文虽然贪,但办事牢靠,从不误事,账面上的功夫做得天衣无缝。换一个人来管库,未必能比他强。

周怀瑾来了之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是账册。周怀瑾以典牧丞的身份调阅了赤城泽川监过去五年的全部账册,一本一本地查,一笔一笔地核。查到开元十四年的草料账时,他发现了三处细微的出入——每一处都不大,折成银钱不过几贯,但三处加起来,刚好够得上一个“监守自盗”的罪名。

孙仲文被周怀瑾叫到公廨里问话的时候,赵承恩正好从马场回来。他隔着窗户看见孙仲文站在周怀瑾面前,那张精瘦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孙司库,”周怀瑾的声音不紧不慢,手里把玩着一支毛笔,“这三笔账,你给我解释解释。”

孙仲文支支吾吾地说了些什么——草料在运输途中受了潮,折了些分量;账册上的数目是笔误,实收和账面相差不大——诸如此类的话。周怀瑾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始终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孙仲文说完了,周怀瑾放下毛笔,站起身来,走到孙仲文面前。他比孙仲文高半个头,微微低下头,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赵承恩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他只看见孙仲文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然后周怀瑾拍了拍孙仲文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他能听见的话:“孙司库不必紧张,本官初来乍到,不过是想熟悉一下往年的账目罢了。这几笔旧账,就让它过去吧。”

孙仲文从公廨里出来时,脚步有些踉跄。他看见赵承恩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匆匆走开了。

赵承恩走进公廨,周怀瑾正坐在案前翻阅另一本账册,神色如常。

“孙司库的账有问题?”赵承恩问。

“小问题。”周怀瑾笑着说,“谁手上没有几笔糊涂账呢?赵监牧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承恩没有再追问。但他隐约觉得,周怀瑾留下那三笔账不追究,不是大度,而是在孙仲文脖子上拴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握在周怀瑾手里,什么时候收紧,全凭他高兴。

一个月后,孙仲文在岐州城里置了一处宅子。

这件事在赤城泽川监里引起了不少议论。一个司库吏的俸禄有多少,大家都知道。就算孙仲文平时贪墨一些草料银子,十几年攒下来也未必够在岐州城里买宅子——那处宅子虽说不大,但也值二百两银子。更让人意外的是,孙仲文不仅买了宅子,还纳了一房小妾。那女人是岐州城一个布商的女儿,年轻貌美,据说是周怀瑾做的媒。

赵承恩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家里给婉娘煎药。他手中的蒲扇停了片刻,望着炉火出神。

“怎么了?”婉娘靠在榻上,轻声问他。

“没什么。”赵承恩回过神来,继续摇扇子,“牧场里的事。”

婉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从来不在公事上多嘴,这一点像极了她父亲。但赵承恩知道她什么都明白——她的眼睛总是能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哪怕他什么都不说。

那天夜里,婉娘咳得格外厉害。赵承恩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有合眼。天亮时,婉娘终于睡了过去,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掉。赵承恩看着她在晨光中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他治得了烈马的性子,管得了三千匹牧马的草场,却治不好妻子的病,也看不透身边的人心。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周怀瑾带着一匹青骓母马来到赵承恩家。

“这是群牧使司从西州新拨来的种马,”周怀瑾将缰绳递到赵承恩手里,笑道,“一共到了二十匹,我从中挑了一匹最好的,给赵监牧送来。”

那匹青骓马确实好。毛色青灰如铁,四腿修长有力,鬃毛浓密而光滑,站在那里不惊不躁,一副良驹的气度。赵承恩做了这么多年牧监,一眼就看出这是万里挑一的好马。

“这不合规矩。”赵承恩没有接缰绳,“官马是公物,怎能私相授受?”

“赵兄何必见外。”周怀瑾的笑容依然温和,但称呼已经从“赵监牧”变成了“赵兄”,“这不过是群牧使司拨付的官马,从西州种马里拨出几匹来分给各监牧官使用罢了。你若不信,明日去查调拨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说得笃定而自然,自然到赵承恩几乎要相信这真的只是一次例行的种马调拨。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隐隐作响——调拨种马是群牧使司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典牧丞来分配了?再说,就算调拨,也该拨到牧场的马厩里,而不是直接送到监牧官的家门口。

“周典牧,”赵承恩的声音不冷不热,“这匹马你牵回去。”

周怀瑾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若不是赵承恩常年观察马匹的细微表情变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就是那一瞬间,赵承恩在周怀瑾的眼底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冷硬的、被压得很深的、与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截然不同的东西。

然后周怀瑾又笑了。

“是我唐突了。”他收回了缰绳,语气依然客气,“赵兄为官清正,怀瑾佩服。既如此,这匹马我便牵回牧场的马厩里,算作赤城泽川监的公马。”

他牵着马转身走了。赵承恩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回到屋里,婉娘正靠在榻上绣一方帕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针线。

“那个人,”婉娘忽然开口,“我不喜欢他。”

赵承恩愣了一下。婉娘从不评论牧场里的人,这是她嫁给他以来第一次主动表达对一个人的好恶。

“为什么?”

“说不上来。”婉娘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他来家里那几次,每次看我的眼神都让我不舒服。他看我,不像是在看同僚的妻子——像是在看一件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赵承恩沉默了。他将婉娘的话和方才周怀瑾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放在一起,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周怀瑾来赤城泽川,也许不是为了当典牧丞。

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那时候的赵承恩还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典牧丞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他还不知道,三匹青骓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他更不知道,在赤城泽川的暮色里,有一张网已经悄悄张开,正等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去。

他唯一知道的是,婉娘不喜欢周怀瑾。而婉娘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

那天夜里,赵承恩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草场上,四周全是马——青骓马、栗色马、白蹄乌骓,成百上千的马匹围着他打转,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他拼命想冲出马群,却怎么也找不到路。他大声喊婉娘的名字,声音却被马蹄声淹没得无影无踪。

然后他醒了。窗外晨光熹微,远处赤城泽川的牧场上传来了第一声牧笛。婉娘还在睡着,呼吸浅而急促,脸色苍白如纸。

赵承恩悄悄起身,走到院子里。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牧草和泥土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见东方天际线上堆积着一大片乌云。

那是开元十六年春天,暴风雨还没来。但云已经在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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