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婉娘之症

周怀瑾将那匹青骓马牵回牧场马厩的那个夜晚,在赤城泽川监的公廨里独自坐了很久。

公廨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马籍账册,但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拇指上那枚鹿纹骨韘——那是陇西周氏的信物,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在想崔婉娘。

这个名字从他第一次走进崔敬则的幕府时,就刻在了他心里。那是开元十一年的秋天,他刚满二十岁,以一篇论马政的策论得到了崔敬则的赏识,被留在幕下担任文书。到任的第一天,他在崔府后园里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穿青衣的少女。那少女正蹲在花圃边给一株牡丹浇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隔着满园的秋色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内院去了。

就那么一眼。

周怀瑾在此后的三年里,想尽了一切办法接近崔婉娘。他以幕僚之便,每逢年节都会备一份精心挑选的礼物送到后宅;他在崔敬则面前小心地展示自己的才华和品行,希望能够得到赏识;他甚至摸清了崔敬则的喜好,专攻马政,因为他知道崔敬则对牧监事务格外上心,手中掌握着陇右数处牧场的察举之权。

崔敬则确实赏识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拍着他的肩膀说“怀瑾才堪大用”,也不止一次暗示过将来要为他谋一个好前程。但崔敬则从来没有提过婉娘。

周怀瑾起初并不着急。他想,只要自己在幕府里站稳了脚跟,只要崔敬则对自己足够赏识,提亲是水到渠成的事。他甚至在心里盘算过,以他当时的品阶,再过两年熬到从六品,就请崔敬则把女儿许配给他。

但开元十三年的秋天,一切都变了。

崔敬则去赤城泽川巡视牧监,回来之后,满口夸赞的不再是周怀瑾的策论和马政见解,而是一个叫赵承恩的年轻监牧。说那人如何精通驭马之术,说那人如何将赤城泽川的马群管得井井有条,说那人虽然出身寒微却是个难得的实诚人。

周怀瑾听在耳朵里,笑在脸上,心里却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他隐约感觉到,崔敬则对这个年轻监牧的欣赏,与对自己的赏识有着本质的不同。那种不同,他说不清楚,却感受得到。

三个月后,崔敬则把女儿许配给了赵承恩。

周怀瑾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每一个细节。那天是腊月初八,崔敬则在府里设宴请客,席间忽然站起身来,笑吟吟地宣布了婉娘的婚事。满座宾客纷纷举杯道贺,周怀瑾也端起了酒杯,说了几句恭喜的话,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杯酒很辣,辣得他眼眶发酸。

他告诉自己这是不甘——论才学,论品貌,论出身,他哪一点比不上一个养马的?但他心里有个更深处的声音在轻声说着别的东西,那个声音他从来不敢仔细去听。

这天夜里,周怀瑾回到公廨后面的住处,从一口旧箱子里翻出了一条褪了色的青色帕子。那是三年前崔婉娘在后园浇花时掉落的,他悄悄捡了起来,藏在箱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帕子上早已没有了任何气味,但他每次握着这条帕子,都觉得掌心微微发烫。

他将帕子攥在手里,坐在黑暗中。窗外有牧子们饮酒归来的喧笑声,远处马厩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他听到的只有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

他无法忍受的是——那个牧监甚至不知道婉娘有多好。那个姓赵的不过是恰好出现在了崔敬则巡视的路上,不过是恰好会驯几匹马,不过是恰好被崔敬则看中了。他不是凭才学赢得了婉娘,而是凭运气。天底下最难让人服气的,就是运气。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婉娘竟然真的爱上了那个牧监。周怀瑾曾远远看见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赵承恩牵着婉娘的手在泽川河边散步,婉娘偏过头对他笑,那笑容是周怀瑾从未见过的,温暖得像春日初融的雪水。周怀瑾不明白,那样一个粗手笨脚的牧人,凭什么让婉娘笑成那样?

那天夜里,周怀瑾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让赵承恩跌下来,跌得越重越好。

起初,他并没有想过要置赵承恩于死地。他只想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牧监在崔敬则面前出丑,让婉娘看清她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连牧监账册都管不好的庸人。所以他找到了孙仲文。

孙仲文是个聪明人,不需要周怀瑾把话说得太明白。周怀瑾只是在一次酒后将孙仲文之前的那三笔糊涂账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说“若是被巡察判官查到了,少说也是个革职查办”。孙仲文当时的脸色,周怀瑾记得很清楚。那张精明而阴沉的脸在那一刻布满了恐惧,如同被猎户的网套住的狐狸。

“不过,”周怀瑾端着酒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孙司库只要帮我做一件小事,这些旧账就永远只是旧账。”

他让孙仲文做的事确实不大——在赤城泽川监的收马簿上添一笔。三匹青骓马,从西州新拨来的种马,记在赤城泽川监名下。这本该是群牧使司的调拨文书到了之后才能入账的,周怀瑾让孙仲文提前入账,理由是“调拨文书已经在路上了,先入账,等文书到了再补手续”。

孙仲文照做了。他不知道的是,调拨文书永远不会到。因为群牧使司根本没有拨过这三匹青骓马给赤城泽川监。西州的那一批种马确实拨到了陇右,但拨付的去处是河西监,与赤城泽川毫不相干。

这便是整个阴谋的核心:在账册上凭空多出三匹不存在的马。将来巡察判官下来查账时,账上有三匹马,马厩里却找不到马。到那时,监牧赵承恩就必须解释这三匹马的去向。他解释不了,因为这三匹马从头到尾就没有存在过。

但仅仅是三匹马的账目出入,并不足以将赵承恩置于死地。周怀瑾还需要更多的棋子。

他向崔敬则进言,说群牧使司计划在赤城泽川增拨种马,建议派赵承恩去西州办理接收事宜。赵承恩奉命去了西州之后,周怀瑾便有了在整个赤城泽川监内动更多手脚的空间。孙仲文按照他的指示,在草料账、蹄铁账、兽医用药账等多个账册中做了微妙的调整,所有纰漏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赵承恩在任期间,赤城泽川监的官马数量与实际不符,且亏空数目逐年增大。

这些手脚做得极为精细。每一笔都数额不大,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致命,但十几笔、几十笔合在一起,便勾勒出一个监守自盗的完整轮廓。

做完这一切之后,周怀瑾做了一件更隐秘的事。他以“清点库存”为名,让孙仲文从牧场里挑了三匹膘壮的上好官马,深夜牵出,卖给了岐州城的一个马贩子。卖马所得的三百两银子,他让孙仲文在岐州城里买了一处宅子,又从布商那里给他纳了一房小妾,剩下的银子他自己分文未取,全部给了孙仲文。

他不是不贪财。他是要让孙仲文拿大头的银子,这样孙仲文才能被牢牢地拴在这条船上。司库吏收了赃款,在岐州城里置了宅子,纳了妾——到这一步,孙仲文就算想回头也来不及了。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帮着周怀瑾把所有漏洞补上,把所有证据做实。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周怀瑾通过自己在群牧使司中的一条暗线——一个与他在都护府崔敬则幕下共事过的旧日同僚,如今在群牧使司里担任巡察判官属吏——匿名递了一封举报信。信中说,赤城泽川监监牧赵承恩伙同司库吏孙仲文,长期盗卖官马,中饱私囊,请群牧使司派员彻查。

群牧使司接到举报后,依例派出巡察判官前往赤城泽川清查马籍。

那一天是开元十六年七月初九。

巡察判官带着两个属吏抵达赤城泽川监时,赵承恩刚刚从西州回来不到五天。他正忙着整理从西州带回来的调拨文书和马匹检疫记录,对于即将降临的灾难一无所知。

周怀瑾站在公廨门口,看着巡察判官的马队从官道上由远及近。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平稳。他告诉自己,这不是阴谋,这是正义——他只是在用一种不太体面的方式,让一个配不上婉娘的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当巡察判官将账册摊在公案上,逐条核对马籍数目时,周怀瑾站在一旁,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温和的微笑。他看着赵承恩被问得张口结舌,看着孙仲文按照事先串通好的说辞当堂认罪,看着那张罗网一点一点地收紧。

当孙仲文跪在地上,用手指着赵承恩说“赵监牧吩咐卑职做假账,卑职不敢不从”时,周怀瑾的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快感。那不是复仇的快感——他与赵承恩无仇无怨。那是一种更隐秘的、更阴暗的东西,像一条蛇在心底缓缓蠕动。

他想看看,当赵承恩失去了一切——官职、自由、体面——之后,婉娘还会不会对他露出那种温暖如春雪初融的笑容。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有多残忍。或者说,他拒绝知道。

那个秋天,当赵承恩被押出赤城泽川、押往长安大理寺候审时,婉娘已经病得下不了床。周怀瑾曾去赵家探视过一次,提着一包名贵药材。他站在婉娘的病榻前,看见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有神采。那双眼睛看向他时,没有任何怨恨,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厌倦。

“怀瑾兄,”婉娘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以后不用来了。”

周怀瑾站在原地,手中的药材包忽然变得很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他会照顾她,想说他会想办法替赵承恩斡旋,想说她不该为了一个罪人把自己拖垮。但他在婉娘的目光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那是怜悯。她在怜悯他。

周怀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他只知道,当身后的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这一生就已经被宣判了。他赢得了官司,却输掉了他最初想要赢得的东西——虽然那个东西他从未拥有过,但至少在此之前,他还能假装自己还有机会。

几天后,崔敬则那封撇清关系的禀帖送到了大理寺。婉娘的最后一根稻草断了。她在空无一人的家中咳血而亡,临终前在木牍上刻下“我信你”三个字。周怀瑾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公廨里整理秋季的马籍册。他放下毛笔,将面前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合上,然后起身走出公廨,独自走到泽川河边。

天色将晚,河面上浮着一层暗金色的夕光。远处牧子们正赶着马群归厩,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阵来了又走了的风。他在河边站了很久,暮色将他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又重新拼合,再被揉碎。他从怀中取出那条褪了色的青色帕子,看了很久,然后蹲下身,将它浸入冰凉的河水里。帕子在水面上漂了一小会儿,便慢慢沉了下去,沉入暗绿色的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他没有哭。他从不为自己做的事情后悔。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个地方空了。那个地方从前装着一个穿青衣的少女,后来少女嫁了人,那个地方就变成了一个黑洞。他用尽了一切办法去填那个黑洞——阴谋、算计、权势、地位——但那个洞反而越来越大,最后把他自己也吞了进去。

那天夜里,赤城泽川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周怀瑾披着一身雪花回到公廨,坐在油灯下,开始起草一份新的调拨文书。这份文书将在三天后发往陇右群牧使司,内容是举荐赤城泽川监司库吏孙仲文调任岐州城马市监丞。这是他对孙仲文的承诺——封口费的最后一部分。

当他把文书封好、盖上典牧丞的印章时,他的手很稳。他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在崔府后园里偷看少女浇花的年轻人了。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如何编织一张天衣无缝的网,如何让每一个棋子都各归其位,如何在微笑中完成一次完美的谋杀。

可他始终没有学会一件事——如何让那个穿青衣的少女从心里走出去。

五十年后,当他在终南山深处那座荒凉的别业中听到院门外传来的竹杖声时,他正在打盹。哑仆推门进来,比划着说门外来了一个白发老翁。他柱着竹杖,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什么东西。他不肯说他叫什么名字,只说——是从岭南来的。

周怀瑾的左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中风让他嘴角歪斜、口齿不清。但那一刻,他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枚戴了五十多年的鹿纹骨韘从枯瘦的拇指上滑落,掉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五十年了。他以为那个人的脚步声永远不会在这扇门前响起。可他终究还是来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