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结束后的第三天,宫本在鱼市卸货时接到了松永的电话。
“下周三的彩排提前了。”松永的声音在电话里沙哑而急促,背景音是港区常见的货柜车引擎声,“改到明天下午两点。能来吗?不能来现在就告诉我,我好找人替。”
宫本用肩膀夹住手机,双手正搬着一箱冰鲜鲭鱼。“能来。”
“好。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集合。带好工作证。”松永挂断了电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宫本将手机塞回口袋,把泡沫箱摞上推车。他的手指在零度的冰水里泡了四个小时,指节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彩排提前了。这意味着樫山家的筹备节奏在加快,也意味着他的时间比预想的更紧迫。
他把推车推到冷库门口,找到工头加藤,说下周开始不再来鱼市了。
加藤叼着那支永远不点的香烟,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秒。“找到别的活儿了?”
“临时工。婚宴后勤。”
“婚宴。”加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什么陌生的食物。然后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这是这周的工钱。滚吧,别回来了。”
宫本接过信封,深深鞠了一躬。加藤已经转身走向码头,海风将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像一把枯草。
第二天中午,宫本提前一个小时到达翠光酒店。
他没有直接去地下员工入口,而是绕着建筑外围走了一圈。这是他养成的习惯——每次来酒店都要从不同角度观察同一栋建筑,像拼图一样将碎片化的信息叠加起来。正门的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酒店正门进出的宾客穿着考究,门童的制服洁白得刺眼。而绕到建筑西侧时,他看见了一扇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门。
那是一扇嵌在建筑西翼外墙上的灰色金属门,位置隐蔽,夹在两棵高大的山茶花树之间。门的上方没有标识,只有一个刷卡器和一个监控摄像头。地面上留着新鲜的轮胎印——不是普通轿车的宽度,更像是小型货车的轮距。
西翼。独立陈列室就在西翼。
宫本没有停留太久。他记住那扇门的位置,然后沿着原路返回,在下午一点五十分准时出现在地下员工入口。
松永已经在门卫室里等着了,身边站着一个宫本没见过的男人。那人约莫四十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作夹克,胸口的刺绣标识写着“东都宴会服务 设备管理”,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他的脸平淡无奇——那种见过一次转头就会忘记的长相——但目光落在宫本身上时,却有一种不太舒服的穿透感。
“这是宫本。这是田所,设备管理的,今天负责教你们调试音响和灯光支架。”松永介绍完,用香烟指了指门内,“其他人都到了,就等你。”
宫本跟着他们走进后场通道。今天参加彩排的临时工比上次培训时多了近一倍,大约二十来个人,挤在后场走廊里等待分组。宫本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没有濑户口。那个脸上有伤疤的男人依然没有出现。不安的感觉在宫本胃里又加重了一分。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松永已经开始分组。
宫本被分到“设备支援组”,负责协助田所调试宴会厅的音响设备和灯光支架。这比搬桌椅更有价值——设备区靠近舞台,舞台的位置与西翼陈列室之间只隔着一条布幕轨道。
田所带他们走进蓬莱之间时,宴会厅的模样已经与上次截然不同。舞台上的花架全部搭建完毕,白色玫瑰和满天星组成了巨大的心形拱门。三百张镀金座椅整齐排列,每张椅背上都系着淡金色的缎带。圆桌上铺着十二层重叠的白色绸缎桌布,上面摆着印有樫山家家纹的菜单卡。一切都在水晶吊灯下闪烁着某种不属于凡间的光泽。
“设备组跟我来。其他组别碰舞台上的任何东西。”田所的语气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情感起伏。他领着宫本和另外两个临时工走上舞台侧面的一条狭窄楼梯,进入布幕轨道后方的设备夹层。
夹层是一个狭窄的长条形空间,天花板上密布着电缆桥架和通风管道。从这里可以透过布幕的缝隙俯瞰整个宴会厅——每一个角落,每一张桌子,以及西翼那扇雕花木门。宫本强迫自己不去盯着那扇门看,将注意力集中在田所讲解的设备调试步骤上。音响控制台在夹层东端,灯光控制面板在西端,两侧之间由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通道连接。田所讲解时,宫本注意到三件事:第一,夹层的通风管道足够一个瘦子爬进去;第二,灯光控制面板旁边有一扇小门,门上贴着“维修通道 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的标识,但门没有上锁;第三,从夹层西端的通风口望出去,正好能看见西翼陈列室门口的岗哨位置。
“你,”田所突然指向宫本,“去楼下把音响信号线搬上来。在备品仓库最里面的铁架上。”
这是一个测试,也许只是普通的差遣。但宫本清楚,备品仓库是他上次培训时偷偷潜入过的地方。他不知道田所有没有察觉什么,还是只是纯粹的巧合。他点点头,从夹层下来,穿过宴会厅,走进后场走廊。
备品仓库的门这次是锁着的。宫本在门口站了片刻,正准备返回找田所要钥匙,一个穿酒店制服的女人走过来,用员工卡刷开了门。“设备组搬东西的?”她问。宫本点头。女人将门推开,示意他进去。“搬完记得关灯锁门。”
宫本走进仓库。这一次他有了合法的理由待在仓库里,不需要侧身闪进来,不需要时刻警惕脚步声。他在最里面的铁架上找到了那捆信号线——是一个沉重的金属卷盘,需要双手才能抱起。他将信号线抱起来,然后转身,目光扫过上次发现报废对讲机的角落。
那台对讲机还在。
它没有被清理掉,也没有人动过它的位置。宫本记住了资产标签上的编号和频段范围,已经不需要再看第二眼。但他的目光被旁边另一件东西吸引了——废品堆里多了几个新的纸箱,纸箱上印着“机密文件 粉碎待处理”的字样,上面盖着翠光酒店行政部的章。纸箱的封口没有完全封死,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文件夹的边角。
宫本将信号线放在地上,蹲下来,用最轻微的动作将其中一个纸箱的封口掀开了一个角。最上面是一份《翠光酒店三层蓬莱之间婚宴安保预案》的草案,日期是三周前。草稿上画满了修改痕迹,而最新一版的批注用红色字体写着:“应樫山家要求,西翼陈列室安保等级提升至特级。婚宴当日,除樫山家私人安保团队外,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陈列室。酒店保安课负责外围巡逻,不得进入陈列室内部。”
宫本没有多看。他重新盖上纸箱,将信号线抱起来,走出仓库,顺手按照那个女员工的嘱咐关了灯,带上了门。
回到设备夹层时,田所正在调试音响的音量。管风琴的试音声在宴会厅里回荡,像某种宗教仪式的前奏。宫本将信号线交给他,田所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但那种穿透感的注视又出现了——这老头的目光像一把没有锋芒但足够尖锐的锥子,不紧不慢地在宫本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下午四点半,彩排正式开始。
樫山家的礼仪顾问是一个穿着黑色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她站在舞台前方,用不大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指挥着婚宴流程的每一个环节:新人入场的步伐节奏、祝辞的顺序、干杯的时机、赠礼的环节、宝石展示的时刻。每一个动作都被精确到秒,每一个位置都被用银色胶带在地板上做出标记。
宫本站在设备夹层里,透过布幕的缝隙看着下面的一切。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礼仪顾问的每一个指示,因为她正在无意中为他绘制一张精确的时间地图。
“宝石展示环节,”礼仪顾问站在西翼雕花木门前,向周围的工作人员说明,“婚礼进行到一小时四十分时,灯光渐暗,聚光灯打到这里。樫山家的私人安保团队会护送‘海神之瞳’从这扇门进入宴会厅。展示台设在舞台中央,展示时间严格控制在十五分钟内。结束后,宝石由安保团队护送离开,不在宴会厅过夜。”
一小时四十分。十五分钟。护送离开。
宫本将这些数字刻进脑海。十五分钟——那是他在宴会厅内可能接触到宝石的唯一窗口期。但进入陈列室的路线、护送的人数和装备、以及离开后的去向,都还是未知数。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信息最集中的地方,不在这间宴会厅里——在那几个纸箱里。
彩排在傍晚六点半结束。松永宣布下次培训时间在下周二,届时将进行婚礼当日的最终流程确认。临时工们陆续散去,宫本故意磨蹭到最后,帮田所将设备归位。当田所终于合上工具箱离开后,宫本独自留在设备夹层里,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无声地走出来。
他没有去备品仓库。今天已经去过两次,再去会引起注意。他在后场走廊的洗手间里待了五分钟,洗了脸,整理了衣服,然后光明正大地走向员工出口。
门卫室里值班的保安换了一个人。宫本递上工作证,保安看了一眼便还给他。“今天辛苦了。”保安例行公事地说。
“辛苦了。”宫本回答。
走出翠光酒店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他在公交站等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宫本?我是濑户口。”
宫本的身体微微绷紧。“你上次没来培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不带任何愉悦的笑。“那几天有点事。你放心,我没被除名。松永那边我已经补过手续了。”顿了顿,濑户口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听说彩排提前了?”
“今天下午。”
“怎么样?都顺利吗?”
宫本沉默了两秒。濑户口的问题听起来随意,但那个“怎么样”里藏着某种试探。他在问的不只是彩排。
“一切正常。”宫本说。
“很好。”濑户口在电话里呼出一口气,背景音里似乎有弹珠机的电子音效,“下周二见。到时候咱俩好好聊聊。”
电话挂断。宫本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然后将其存入通讯录,名字只打了一个字——“瀬”。
公交车的灯光在街角出现。宫本上车,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翠光酒店的灯光在海湾的夜空中像一座白色灯塔。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但没有翻开。在公交车的颠簸中,他将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海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安保等级提升至特级。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陈列室。宝石展示窗口只有十五分钟。护送离开的路线不明。
还有一件事,比以上所有信息更让他心神不宁。
濑户口没有参加第一次培训,错过了今天的彩排,却知道彩排提前了。他给宫本打电话的时机太过精准,像是一直在暗处盯着什么。而宫本不知道那双眼睛看的究竟是他,还是那扇雕花木门后面的东西。
公交车驶过一座跨海大桥,桥下的黑色海水在夜色中翻涌。宫本透过车窗望着海面,忽然想起了小雪图鉴里那种深海鱼的另一种习性——当两条雄性深渊鮟鱇在一片漆黑中相遇时,它们不会共享猎物。它们会互相撕咬,直到其中一条失去发光的能力。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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