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云端婚礼

面试比宫本预想的要短。

松永课长问的问题全部停留在表面——年龄、住址、有没有犯罪记录、能不能接受深夜撤场。宫本逐一回答,声音平稳得像别人的。当被问到“为什么离开上一份工作”时,他说餐饮店倒闭,松永点点头,没再追问。这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需要的不是精英,只是两个胳膊两条腿、肯在婚礼当天搬重物到凌晨的廉价劳动力。

“把这份保密协议签了。”松永将几页纸推过桌面,“签完你就是东都宴会服务的临时员工。时薪一千二,当天结算。违反保密条款的话,违约金是这个数。”他用圆珠笔在便签上写下一个数字,转过来给宫本看。

宫本盯着那串零,没有说话。他接过圆珠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宫本瑛介”四个字。笔迹干燥后,松永将协议收进抽屉,递给他一张塑封的临时工作证,上面印着“东都宴会服务 后勤支援”和一串编号。

“下周一上午九点,翠光酒店地下员工入口。别迟到,迟到一次直接走人。”松永说完点燃一支烟,示意面试结束。

宫本走出东都宴会服务的磨砂玻璃门时,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天光。港区特有的腥咸海风从窗缝挤进来,混合着走廊里陈年香烟的味道。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临时工作证,塑封膜边缘有些割手。

他得到了这份工作。计划的第一块砖,已经砌上去了。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人约莫三十五岁,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作业服,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他走路时右肩微微下沉,像扛过太多年不可承受的重物。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宫本一眼。

“你也是来应聘那个婚宴的?”男人的嗓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宫本转身,与他对视。“是。”

“录用了吗?”

“录用了。”

男人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在伤疤的拉扯下显得有些变形。“我也是。上周录的,今天来补交材料。后勤支援,负责搬运酒水。”他上下打量着宫本,目光像在称一件货物的重量,“我叫濑户口。你呢?”

“宫本。”

“宫本。”濑户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那下周一见。”

他转身走进磨砂玻璃门。宫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濑户口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走廊重新归于沉寂。但宫本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几拍——那个男人身上散发着某种他熟悉的气息。不是鱼市的腥味,不是工地的尘土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东西。像困兽的气味。

他在电梯里想了一路。

回到锈水区之前,宫本绕路去了一趟绫濑市立图书馆。

这座图书馆是三十年前建的,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但内部的安静和暖气让它成为附近居民难得的庇护所。宫本在二楼的新闻阅览区坐下,打开微缩胶片阅读器。他调出过去三个月的地方新闻版面,一条一条翻阅。

樫山家的报道比他想象的更多。

“樫山财阀季度利润再创新高 不动产部门业绩尤为突出” “樫山由真从英国留学归国 被问及婚事笑而不答” “樫山家传蓝钻‘海神之瞳’估价超十五亿 保险事宜由多家海外公司联合承保”

每一条新闻都配着照片——樫山由真在机场微笑,樫山本邸的铜质门牌,蓝钻在玻璃展柜里折射出的冷光。宫本将阅读器定格在一张翠光酒店宴会厅的全景照片上。水晶吊灯之下,圆桌铺着白色绸缎,椅背上系着淡金色的缎带。那是他从未真正踏入过的世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开始记录。

“翠光酒店:地上六层,宴会厅位于三层‘蓬莱之间’,最大容纳三百人。地下停车场直通员工通道。安保:常驻保安+婚宴当日增派外部安保团队。”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周围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像一切都被图书馆的寂静吞噬。

一个小时后,宫本合上笔记本。他的记录填满了四页——酒店的楼层结构、樫山家成员的名字、婚宴日程的公开信息、几家参与安保的公司的名字。这些信息散落在十几篇新闻报道和行业期刊的夹缝里,单个来看毫无意义,但被宫本逐一捡起、拼合,像在黑暗中拼一幅看不见全貌的拼图。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色已暗。街道两侧的霓虹灯依次亮起,居酒屋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宫本没有直接回去,他在一家大型电器量贩店里驻足,花了两千日元买了一台二手的便携收音机——外壳有划痕,但功能完好。

“需要延长保修吗?”店员问。

“不用。”

他真正需要的不是收音机本身,而是它内部的某些零件。他在一本过期的电子维修杂志上看到过,收音机的调频接收器经过改造后可以用于监听特定频率的通讯。他并不确定这个方法是否真的有效,但试一试的成本比放弃要低得多。

回到铁皮屋时,小雪正在发低烧。

宫本推开门,看见妹妹蜷缩在毛毯里,脸烧得通红。床头柜上放着她自己倒的水,杯子已经空了。他走过去,手掌贴上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小雪。”他叫她的名字。

小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认出来人后又闭上。“哥哥……我没事……只是有一点点烧……”

宫本翻出退烧药,倒水,扶着她把药咽下去。小雪的手抓住他的袖子,力气很小,但宫本感觉那几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扣在他的血管上。

“明天还要去鱼市吗?”小雪闭着眼睛问。

“不去了。”

“那去哪里?”

宫本顿了顿。“去培训。新工作的培训。”

小雪的嘴角扯出一个模糊的弧度。“新工作……真好。”

她没有再说话,很快又陷入药效带来的浅眠。宫本在她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确认体温开始下降,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角落。他把新买的收音机放在矮桌上,但没有拆开。今晚他的脑子不在那上面。

他在黑暗里躺着,盯着天花板上蔓延的水渍,心里反复盘算着刚才在图书馆记录的信息。翠光酒店的安保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婚礼当天除了酒店常驻保安,还有樫山家聘请的私人安保公司,可能还会因为到场政要而配备便衣警察。任何正面冲突都是毫无胜算的。

但他是后勤人员。他是会被忽略的人。是端着盘子、搬着椅子、从后门出入的人。

是透明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生了根。

第二天一早,宫本去了医院,在佐伯医生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佐伯用整整四十分钟解释小雪的病情——癌细胞扩散的速度比上次评估时更快,传统的化疗方案效果正在衰减,需要尽快进行手术切除和术后放疗。剩下的二十分钟,宫本在听费用明细。

“我会想办法。”宫本说。

佐伯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把治疗方案同意书的副本推到他面前。“尽快决定。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

宫本将同意书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和那张报纸放在一起。走出医院时,阳光刺目,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从电线杆广告上抄下来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这里是大沼商事。”一个粗哑的男声传来。

“我想咨询贷款的事。”宫本说。

“有担保人吗?”

“没有。”

“固定工作?”

“临时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你得过来面谈。准备好身份证明和住民票复印件。利息根据风险评估决定,能接受再来。”

“地址是?”

男人报了一个地址——绫濑市港区最东端,靠近废弃的第四货运码头。宫本记下地址,挂断电话,将那张写着“大沼商事”的纸片塞进裤袋。

前往港区的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看城市在眼前缓缓变换面貌。从锈水区的铁皮屋到住宅区的老旧公寓,从市中心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到港区沿海的仓库群。绫濑市像一层层剥开的洋葱,每一层都散发着不同的气味。而他现在要去的那一层,是最辛辣、最刺眼、也最危险的一层。

大沼商事坐落在一栋没有招牌的四层楼房里。一楼是关闭多年的水产加工厂,铁卷门锈迹斑斑,门缝里长出枯黄的杂草。宫本从侧面的消防梯上到二楼,敲了敲唯一那扇没有号码的铁门。

门打开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打量了他几秒,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剃着板寸的男人,穿着一件被洗得变形的T恤,手臂上覆盖着褪色的刺青。“宫本?”

“是。”

男人把他领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铁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满是污渍的计算器。墙上贴着几张过期的赛马和赛艇海报,唯一的装饰是一台正在播放午间新闻的小电视。

“坐。”男人指了指椅子,自己绕到桌子对面坐下。“我是大沼。你要借多少?”

宫本坐下来,将小雪的治疗方案同意书复印件放在桌上。“五十万日元。两个月内还清。”

大沼没有看那张同意书。他的眼睛盯着宫本,像在估量一头牲畜的肉质。“五十万。没有担保。临时工。利息是月息百分之十。逾期一天,利息翻倍。”

宫本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还不上呢?”

“你还得上的。”大沼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密闭的房间里无处可去,像灰色的蛇缠绕在两人之间。“因为你必须还上。这是规矩。至于还不上会怎样——你应该能想象。我不做无意义的威胁,你也不像需要威胁才能明白的人。”

宫本沉默了很久。墙上电视屏幕里闪过翠光酒店的画面——新闻又在播报樫山家的婚宴筹备进展,说酒店周边将在婚礼当日实施交通管制。

“我借。”他说。

大沼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已经准备好的借据,将金额、利息和还款日期填好,推过来。宫本逐字阅读——条款比他预想的更苛刻,但每一行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隐藏的陷阱。这个叫大沼的男人显然不需要在法律文本上耍花招,他的强制力来自别处。

宫本签下名字,按下指印。

大沼从铁桌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十万日元,全是旧钞,散发着潮湿和无数双手摩挲过后的气味。

“两个月。”大沼站起身,拍了拍宫本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准时还钱。我们不必再见面。”

宫本将信封塞进外套内侧,走出那栋没有招牌的楼时,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他皮肤上残留的烟味。他站在码头的防波堤边,看着灰色的大海,将外套裹紧了一些。

口袋里的钞票沉甸甸的,像一块刚从海底捞上来的石头。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医院的财务窗口,将五十万日元中的四十五万转入小雪的医疗账户。剩下的五万,他需要支付铁皮屋的房租和拖欠的水电费,还要留一些购买下周去翠光酒店培训需要的物品——一双黑色的工作鞋,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以及更多的电子元件。

公交车回程时经过了翠光酒店。

隔着玻璃窗,宫本看见那座白色建筑正被夕阳染成淡金色。酒店正门悬挂着巨大的条幅,上面写着:“樫山·东云两家婚约披露宴 谨祝”。条幅在风中翻涌,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在下一站下车,步行到一处可以清晰看见酒店全貌的天桥上。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灯,桥上是傍晚的冷风和几个匆匆而过的行人。宫本倚在栏杆上,远远地打量那座建筑。

地下员工入口在建筑的东南角,从外部只能看见一道深灰色的卷帘门和两个监控摄像头。东侧紧邻一条服务车辆专用通道,通向厨房卸货区。三楼“蓬莱之间”的窗子全部拉着纱帘,但从灯火通明的程度来看,里面可能正在进行某种准备工作。

宫本将这些信息逐一存入脑海,然后转身离开天桥。

回到铁皮屋时,小雪正在看那本深海鱼类图鉴的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折叠拉页,上面画着一种叫做“深渊鮟鱇”的鱼——黑色的身躯,头顶伸出一根发光的触须,在永无天日的海底引诱猎物靠近。

“哥哥,”小雪抬头看他,“这种鱼的雄性和雌性不一样。雄性很小,一旦找到雌性,就会咬住她的身体,然后慢慢融化,最后只剩下一小团能产生精子的组织附着在雌性身上。书上说,它们一辈子都活在黑暗里,唯一的发光器官长在诱饵上,不是用来照亮的,是用来欺骗的。”

宫本看了一眼那张狰狞又悲伤的插图,伸手将图鉴合上。

“别看了。该吃饭了。”

小雪顺从地放下书,没有追问任何问题。她不知道那个信封曾经存在于宫本的怀里,也不知道那五十万日元中的四十五万已经在医院财务系统的账户间流转。她只知道这一晚哥哥煮的味增汤比平时更咸,但他自己一口都没有喝。

夜幕完全降临后,宫本坐在屋外那条窄巷里,将新买的收音机拆开,借着手机的微光研究内部的电路板。拆开的零件排在一块旧毛巾上,像一局无人观看的棋。

他需要监听的东西很简单——翠光酒店当日的安保通讯频道。婚礼当天,所有保安人员都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协调行动。如果能提前获取通讯频率并在现场实时监听,他就能在行动中避开巡逻路线,找到短暂的盲区。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手指在电路板上移动,焊锡膏的气味刺鼻而熟悉。宫本在建筑工地做过半年的电工助手,那些技能现在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派上了用场。他花了两个小时完成初步改造,将收音机的调频范围扩展到了安保公司常用的UHF频段,又加装了一个小型信号放大器。

第一次测试时,耳机里传来一阵白噪音。他缓慢转动旋钮,白噪音中开始浮现出破碎的人声——是附近工地的晚间值班人员在对讲机里聊天,讨论宵夜吃什么。虽然这些对话毫无价值,但收音机的改造成功了。

宫本取下耳机,将设备收进铁盒,重新推回床下。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在脑海里铺设翠光酒店三层的平面图——主宴会厅的位置、贵宾休息室的通道、新娘化妆间的入口、直达电梯的位置。每一处细节都来自他反复查阅的公开资料和新闻报道。虽然尚未亲眼验证,但它们已经在他的记忆宫殿里有了固定的坐标。

而“海神之瞳”的展示间,根据某篇金融类杂志的报道,设在宴会厅西翼的独立陈列室,婚宴开始时由樫山家的私人安保团队护送入场,仪式结束后移至酒店地下金库暂存,次日由专业运输公司送回主宅。

窗口期只有不到三个小时。

宫本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

五十厘米的光。他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他只需要五十厘米的光——足够在黑暗中走一小段路的光。

睡意来临时,他最后的意识落在两件事上:下周一翠光酒店的培训,以及那个叫濑户口的男人脸上的伤疤。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关联。但他直觉地感到,那个男人不会只是婚礼当天搬运酒水的临时工。那双眼睛里闪动着的东西,他在镜子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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