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宫本瑛介在鱼市的腥臭味中醒来。
说“醒来”并不准确,因为他从未真正入睡。铁皮屋顶在夜雨中轰鸣,每一声都像铁锤砸在头骨上。他躺在那张用货架板和泡棉拼成的床铺上,盯着天花板上蔓延的水渍,心里计算着距离下一次化疗还有多少天。
九天。
数字像冰锥扎进胃里。
他翻了个身,木板吱呀作响。隔壁房间里传来妹妹小雪的咳嗽声,急促而空洞,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宫本闭上眼睛,数到十,然后爬起来。
铁皮屋位于绫濑市海浦区最深处,建在三条排污渠交汇的三角地带。区政府给这块区域编号为“第七临时住宅区”,但当地人称它为“锈水区”——因为所有金属都在腐蚀,水管、屋顶、甚至人的骨头。宫本在这里住了七年,已经不记得干燥的床单是什么触感。
他在煤油炉上热了昨晚剩的速食味增汤,倒进保温杯,又往小雪的搪瓷杯里兑了些热水,放在她房间门口。做完这些,他从门后挂钩上扯下那件沾满鱼鳞的工装外套,推开铁皮门,走进绫濑市尚未苏醒的黑暗里。
从锈水区到中央鱼市的距离是四公里。宫本通常步行,因为往返公交费相当于他一个小时的工钱。他穿过高架桥下布满涂鸦的通道,经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弹珠店,门口倚着满脸倦容的男人们,眼睛反射着机器幽蓝的光。海风从东面吹来,裹挟着盐分和工业废水的气味。
鱼市的灯光在灰蓝色的黎明中像一座孤岛。
宫本在这里干的是最底层的活儿——卸货。渔船靠岸后,他把装满冰鲜鱼的泡沫箱从甲板搬到码头,再搬进拍卖厅外的冷藏库。一箱大约二十公斤,搬一箱赚四十日元。他通常一天能搬三百箱,手指被冰水和鱼骨刺得布满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鱼鳞残片。
“宫本!三号船到了!”
工头的喊声穿过码头的雾气。宫本应了一声,从裤袋里掏出半截棉线手套戴上,开始往跳板上走。手套的指尖处已经磨破,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肤。
三号船是远洋渔船“海幸丸”,在津轻海峡外捕捞了一周,船舱里堆满了鲭鱼和秋刀鱼。宫本弯腰搬起第一箱时,腰部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两年前在建筑工地被钢筋砸到的后遗症,因为没有医保,他只去了一次诊所,吃了两周止痛药便不了了之。
搬完五十箱后,他的后背已经湿透。汗水与鱼腥味混合,渗进皮肤的每一条纹路。他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脸,抬头时透过鱼市二楼的玻璃窗看见拍卖师们围坐在长桌前,手里的计算器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些人穿着干净的衬衫,喝着自动贩卖机里一百二十日元一罐的咖啡。
宫本盯着他们看了几秒钟,然后垂下眼睛,继续搬箱子。
午休时,他坐在码头边,就着保温杯里已变温的味增汤吃了一个饭团。海鸥在他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他掏出手机——一部屏幕布满裂纹的老旧智能机——查看存款余额。
四万三千日元。
加上藏在铁皮屋地板下的现金,总共不到十万。而小雪下一期化疗的费用是六十八万日元。医院的社会福祉士已经帮他申请了最高额度的医疗减免,但剩下的部分依然是一座他无法翻越的山。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绫濑市立病院 肿瘤科”。
宫本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接通。
“宫本先生吗?我是田中护士。关于您妹妹的治疗方案,主治医生想跟您当面谈谈,请问今天下午方便来一趟吗?”
“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里不方便细说。”田中护士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但医生希望能尽快。”
宫本挂断电话后,在码头边坐了很久。海面泛着灰色的波浪,远处工厂的烟囱向天空吐出赭色的浓烟。他把饭团剩下的一半包好,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向工头。
“下午请假?”
工头加藤是个头发花白的瘦削男人,嘴里永远叼着没点燃的香烟。他看了宫本一眼,把香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今天不干满的话,日结工资减半。”
“我知道。”
“减半就是六千块。”
“我知道。”
加藤盯着他,最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过去。“昨天的工钱。滚吧。”
去医院的路上,宫本在公交车里计算着时间。从鱼市到市立病院需要四十五分钟,中间换乘一次。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绫濑市的街景从破败的棚户区渐渐变为灰色平庸的住宅楼,然后进入市中心的商业区。
公交在樫山大厦前等红灯。
宫本抬起头。
樫山大厦是绫濑市最高的建筑,三十二层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大厦外墙悬挂着一幅巨型电子屏幕,正播放着新闻画面。画面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淡樱色的和服,发髻上插着珊瑚簪,站在某个神社的鸟居下微笑。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樫山财阀独生女·樫山由真小姐 婚约正式发表 下月于翠光酒店举行披露宴 ‘海神之瞳’届时公开亮相。”
画面切换。一枚蓝色的钻石出现在屏幕上,被黑色天鹅绒衬托,在聚光灯下流转着深海般的光泽。那是樫山家的传世之宝——“海神之瞳”,传说中从幕末时期流传下来的蓝钻,价值据说超过十五亿日元。
公交车开动了。宫本回过头,透过车窗继续盯着那块屏幕,直到它在建筑物间消失。
医院永远散发着消毒液和疾病的气味。
宫本在二楼的肿瘤科走廊里等了二十分钟,才被叫进诊室。主治医生佐伯翻看着检查报告,表情在日光灯下难以捉摸。
“你妹妹的病情出现了变化。”佐伯摘下眼镜,“癌细胞有扩散迹象。单纯的化疗已经不够,我们需要尽快进行手术切除,配合术后放疗。”
“手术需要多少钱?”
“扣除保险和减免后,个人负担部分大约两百四十万日元。而且——”佐伯顿了顿,“最好能在两周内安排。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宫本沉默不语。
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站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治疗方案同意书的复印件,纸张被汗水浸湿。街道两侧的霓虹灯渐次亮起,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像一排方形月亮。
他没有直接回去。
宫本走进医院附近的一家旧货商店。这家店专门回收破产企业的办公设备和倒闭商铺的库存,货架上堆满了落灰的传真机、过期的记事本和褪色的促销立牌。他在店里逛了十分钟,最后停在电子产品区,拿起一个标价七百日元的便携收音机,在手里掂了掂。
收银台后面,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正播放新闻。
“……樫山财阀发表声明,为保障披露宴安保工作,将在翠光酒店全面升级监控系统,并聘请专业安保团队……”
宫本的身体定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盯着电视屏幕上出现的翠光酒店外观——那座建在绫濑湾岸边的白色建筑,正门廊柱高耸,屋顶花园的棕榈树在夕阳中摇曳。
屏幕旁边,墙壁上挂着一面落满灰尘的穿衣镜。宫本看见镜中的自己:一个瘦削的男人,穿着褪色的工装,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前,眼里没有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久到店主忍不住出声询问。
“客人?您要买这个收音机吗?”
宫本回神,将收音机放回货架。
他没有买任何东西。
离开旧货商店后,宫本步行回了锈水区。路过便利店时,他从门口的免费取阅架上抽走了一份当日的报纸。报纸的社会版用半版篇幅刊登了樫山由真婚约的专题,配图是那枚蓝钻的大幅特写。
标题写着:“海神之瞳”估价十五亿 披露宴安保引关注。
宫本没有读正文。他把报纸卷起来,夹在腋下,继续往铁皮屋走去。
推开家门时,小雪已经醒了。十四岁的女孩裹着毛毯坐在床上,正在翻看一本从附近图书馆借来的图鉴——深海鱼类的图片印在发黄的纸上,那些没有眼睛的透明生物在漆黑的海底发出微弱的荧光。
“哥哥,”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嗯,请假了。”
“又去医院了?”
宫本没有回答。他把保温杯里剩的味增汤倒进碗里,递给小雪。接过碗时,他看见妹妹的手腕比以前更细了,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医生说要做手术。”小雪轻声说,“护士阿姨打电话过来,我先接的。”
宫本背对着她,站在煤油炉前,肩膀微微僵硬。
“会好的。”他说。
“要花很多钱。”
“我会想办法。”
小雪没有再说话。她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图鉴上那些生活在永夜中的生物。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宫本闭上眼睛。
那晚,小雪睡下后,宫本搬了一把矮凳,坐在铁皮屋外的窄巷里。头顶是被电线切割成碎片的夜空,远处传来弹珠店的电子音和醉酒者的吆喝。蚊虫在耳边嗡鸣。
他打开手电筒,将那份报纸摊在膝盖上。
光柱照亮了“海神之瞳”的照片。在黑白印刷的报纸上,那颗蓝钻只是一团模糊的灰影。但宫本记得白天在电子屏幕上看到的画面——那纯净的蓝,像深海核心的颜色,像某种他永远无法触碰的东西。
他的手摩挲着报纸边缘,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中输入了几个字。
翠光酒店。宴会厅。安保。
搜索结果跳出来。宫本逐条阅读,屏幕上微弱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冷色的阴影。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排污渠的水流声。
读到第三条结果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则招聘启事,发布者是一个叫“东都宴会服务”的公司。
“翠光酒店披露宴运营协力——急募临时服务人员。”
宫本盯着那行字。屏幕的蓝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身后,铁皮屋里传来小雪在梦中的咳嗽声。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招聘信息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将报纸叠好,夹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手电筒的光在巷壁上投下一个巨大而弯曲的影子,像某个正在缓慢成形的东西。
远处,翠光酒店的白色轮廓在绫濑湾的夜色中若隐若现。潮水涨起,淹没了堤岸下的礁石。
锈水区沉入更深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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