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州府的铁幕

天亮之后,苏敬安没有立刻去找舅舅。

他在永安坊后巷的墙根下蹲了半个时辰,看着太阳一寸一寸爬上坊墙,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身上的淤泥已经干成了硬壳,稍微一动就簌簌往下掉渣,肩膀上被铁栅栏刮破的伤口结了血痂,和粗布衣服黏在一起,扯一下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在等一个时机。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坊坊有围墙,坊门晨启夜闭,街鼓一响,坊门落锁,百姓不得在街上行走。要想在长安城里找人,必须赶在白天坊门开放的时候。而他需要一个消息灵通但又不在圆觉掌控范围内的人,替他打听刘仲明的下落。

他想起了老船夫说过的话——“崇仁坊那地方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什么人都有,自然也包括替人打听消息的牙人。

苏敬安趁着晨鼓刚歇、坊门初开的当口,从永安坊后巷绕回了崇仁坊。白天的崇仁坊比夜里更热闹,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在人群里挤了一圈,找到了一家门口挂着“代写书信”招牌的小铺子。铺面窄得只容一个人转身,一个干瘦的老秀才坐在里面,面前摆着笔墨纸砚,生意冷清得很。

苏敬安走进去,往桌上放了五文钱。

“老先生,打听个人。”

老秀才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把铜钱拨进抽屉里:“什么人?”

“御史台的幕僚,叫刘仲明。五十来岁,河东口音。”

老秀才皱了皱眉,摇头:“御史台的人,我这种坊间写字的哪里认得。你去东市找个叫‘百晓嘴’的牙人,专门替人牵线搭桥、打听消息。在东市西南角的茶棚边上,黑脸、缺了一颗门牙,好认。”

苏敬安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铺子,又折返回来,多放了五文钱:“老先生,刚才我问的话——”

老秀才头也不抬,将那五文钱也拨进抽屉:“老朽记性不好,出了这个门就忘了。”

苏敬安放心了。

东市在长安城东南,与西市并称天下两大市。东西两市各占两坊之地,商贾云集,货物山积,胡商、波斯商、吐蕃商随处可见,绸缎、香料、珠宝、药材,应有尽有。苏敬安从崇仁坊出来,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了一刻钟,便看见了东市的坊门。

他压低斗笠,混在进进出出的商贩中走进了东市。西南角的茶棚很好找,就在一家波斯地毯铺子的对面,几根竹竿撑着一块油布,下面摆着三四张矮桌。一个黑脸汉子正坐在条凳上喝茶,穿着半旧的灰布短褐,脚上趿拉着一双破布鞋,嘴里正跟旁边一个胡商模样的胖子讨价还价,说话时果然露出一口豁牙。

苏敬安在他对面坐下,要了一碗茶。

等胡商走了,他才开口:“百晓嘴?”

豁牙汉子抬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一笑:“正是。客官是买货还是问人?”

“问人。御史台幕僚刘仲明。”

百晓嘴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下。他拿起茶碗灌了一口,咂咂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文。”

苏敬安心里一沉。三百文不是小数目,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吃两个月。他从胡娘子给的路费里掏出三小串铜钱,整整齐齐码在桌上。百晓嘴看了一眼,将钱收进怀里,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刘仲明确实在御史台做幕僚,伺候的是监察御史李玄同。不过这人两年前就不在台里了。”

苏敬安的心一紧:“去了哪里?”

“说是犯了错,被李玄同开革出门。具体犯的什么错,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手脚不干净,有人说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也有人说——”百晓嘴顿了顿,目光在苏敬安脸上停留了一瞬,“有人说,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

苏敬安追问:“他离开御史台后住在哪里?”

“平康坊北边的穷巷里,靠给人写状纸混饭吃。不过日子不太好过,欠了一屁股债,被平康坊的两个泼皮盯上了,隔三差五去砸门讨账。”百晓嘴摇头叹气,“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腿脚又不好,活得不容易。”

苏敬安的手在桌子底下暗暗攥紧。舅舅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还要糟。一个被开除的幕僚,腿脚不便,住在穷巷,还被地痞盯上。但他毕竟是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娘家人,是自己在长安城里唯一可能信任的人。

“再问你一件事。”苏敬安又摸出十文钱推过去,“李玄同这个人,现在在长安吗?”

百晓嘴看了看那十文钱,却没有收。他盯着苏敬安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让苏敬安后背发凉的话。

“你是从华州来的吧?”

苏敬安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别紧张。”百晓嘴摆了摆手,语气里忽然没有了之前那股市井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慎,“今天早上,已经有三个和尚来东市问过有没有华州口音的陌生人出现。我不问你是谁,也不问你找刘仲明做什么。我只告诉你一句——李玄同现在就在长安,但他已经大半个月没上朝了。台里有人说他告了病假,有人说他在暗中查一桩大案。哪个说法是真的,我不知道。”

他说完站起身来,将桌上的十文铜钱又推回苏敬安面前。

“这十文我不收。就当结个善缘。你要是见到刘仲明,告诉他,欠我那二百文钱,等他有钱了再还。”

苏敬安看着百晓嘴消失在东市的人流中,捏着那串被退回来的铜钱,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李玄同告病在家,已经大半个月不上朝。如果百晓嘴说的是真的,那李玄同的铜印怎么会出现在郑县密室里?是他本人交给崔沆的,还是被盗的?如果是被盗的,他怎么可能不声张?御史失印是重罪,按律当革职查办,他若是清白的,早该闹翻天了。

除非,他不敢声张。

苏敬安忽然意识到,自己怀里这枚小小的铜印,可能比账册、信函加起来还要致命。它就像一个被锁在暗箱里的炸雷,一旦见了光,炸的不仅是崔沆和圆觉,还有可能炸到长安城里的大人物。

他压了压斗笠,起身离开了茶棚。

平康坊在长安城北,紧挨着皇城。这本是长安最繁华的坊之一,坊内有乐坊、酒肆、旅舍,是文人墨客和达官贵人夜宴寻欢的地方。但繁华的背面就是穷巷,在平康坊最北边靠近坊墙的那条死胡同里,挤着十几间歪歪扭扭的土坯房,住的全是长安城里最底层的人——挑粪的、缝穷的、给人洗衣服的、还有几个失了势的老幕僚。

苏敬安找到刘仲明的住处时,正是午后。巷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是泔水还是霉味的气息,几只瘦鸡在垃圾堆里刨食,一个光屁股的小孩蹲在墙角玩泥巴。巷子深处那间门板开裂的土坯房前,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拍着门板大呼小叫。

“老瘸子!这个月的利钱该还了!再不还钱,下个月利滚利,拿你的棺材本来抵!”

苏敬安在巷口站住了。那两个壮汉拍了一阵,门里始终没有动静。其中一个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另一个踹了一脚门板,也跟着走了。

等两人消失在巷口,苏敬安才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谁?”门里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

“刘仲明先生吗?我从华州来,替人送一封信。”

门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张苍老的面孔从门缝里露出来,瘦削,憔悴,两鬓斑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不像一个被生活打垮的人。

“谁的信?”

苏敬安低声说:“郑县,刘氏。”

那双锐利的眼睛骤然一震。门缝开大了些,刘仲明盯着苏敬安的脸看了许久,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说出了两个字。

“阿姊……是阿姊的儿子?”

“舅舅。”苏敬安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涩。

刘仲明一把将他拉进门,将门板重新闩上,又用一根木杠顶住。屋里昏暗逼仄,只有一盏小油灯照着方寸之地。墙角堆满了杂乱的书简和纸卷,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霉纸的气味。刘仲明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柺棍,左腿拖在地上,显然腿脚有老伤。

“你怎么找到长安来了?”刘仲明拉他坐下,手还在微微发颤,“你娘呢?还活着吗?”

“活着。病重,我走的时候还躺在炕上。”苏敬安说,“舅舅,我不是来寻亲的。我惹了事。”

他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从密室对话到账册铜印,从慧明追捕到暗渠入城,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刘仲明坐在他对面,起初还微微点头,听到“李玄同印”四个字时,整张脸刷地白了。

“拿出来。”刘仲明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而严厉,“铜印,拿出来给我看。”

苏敬安从怀里取出檀木匣子,打开。那枚獬豸铜印静静躺在明黄色绸缎上,印面上的字被油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刘仲明伸手拿起铜印,翻过来,找到印面边缘那道细微的划痕,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他把铜印放在灯下,凑近了看,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当他抬起头时,苏敬安看见舅舅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癫狂的冷。

“这不是失印。”刘仲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敬安,你知不知道你拿到了什么?”

苏敬安摇头。

“这枚印,李玄同从来没丢过。两个月前,他亲手把这枚印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绝对信任的心腹,带着印去华州查一桩涉及地方官员勾结寺院敛财的密案。三天后,那个人的尸体在华州城外的渭河里被人捞了起来。身上值钱的东西全被抢光了,密报文书和铜印也不翼而飞。”

苏敬安浑身一震:“那个人是——”

“御史台最得力的密探,李玄同的左膀右臂,二十岁就跟着李玄同查贪腐案,亲手揪出过三品大员。他叫纪瑾。”刘仲明闭上眼睛,手指还在摩挲着铜印上的划痕,“铜印上的这道划痕,是我亲手刻的。印柄里有一根极细的金丝,对着光照能从印钮透到印底,是辨别真伪的暗记。这枚印,是真的。”

苏敬安忽然觉得怀里这只檀木匣子忽然重了千斤。这枚铜印背后,不是一条灰色产业链,而是一桩人命案。李玄同的亲信被人杀了,密报文书不见了,铜印出现在崔沆和圆觉的密室里——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舅舅,你当年离开御史台……”

“不是犯了错。”刘仲明睁开眼睛,那双眼里闪烁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光,“两年前,我发现李玄同不对劲。他查案子,总能在最后一步把真正的元凶放跑,把几个替罪羊推上去结案。我以为是巧合,后来发现不是。我暗中查了半年,发现他和华州刺史裴守约之间有暗线往来。纪瑾也起了疑心,他把查到的线索藏在了一个没人能想到的地方,还没来得及交给我,我就被李玄同以‘手脚不干净’为由开革出门了。”

“那个线索——”

“纪瑾死前,给我送过一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密室有账,金身藏印。”

苏敬安的血几乎凝固了。密室有账,金身藏印。这八个字,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永宁寺大雄宝殿金身背后的密室。纪瑾一定是查到了圆觉和崔沆的秘密,拿到了证据,却没能活着走出华州。

“所以,李玄同和崔沆、裴守约是一伙的?”苏敬安问。

刘仲明沉默了很久。灯火在他脸上跳动,将皱纹投成深深浅浅的阴影。最终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磨砺了太多年的疲惫和悲凉。

“比那更复杂,敬安。李玄同不是和他们一伙的,他是他们的头。”

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沉默了许久才听到水声。苏敬安坐在那张破竹椅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当朝监察御史李玄同,清名满天下的言官,是这条肮脏链的顶端。难怪崔沆敢肆无忌惮地征收佛缘金,难怪圆觉敢在佛像背后挖密室,难怪裴守约收了常例银却安然无恙——他们头上有一把通天的大伞。

而他要敲登闻鼓,告的就是这柄大伞庇护下的所有人。

“敬安,”刘仲明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纪瑾死了,铜印在你手里,崔沆的人一路追到长安,慧明守在城门口,那个疤脸和尚在坊间搜查——说明他们已经知道铜印丢了,而且知道拿走铜印的人到了长安。你现在能活着坐在我对面,是因为他们还没找到你。一旦找到,你会比纪瑾死得更难看。”

“那我该怎么办?”苏敬安问,“认输,回去?”

“回去也是死。”刘仲明摇头,“你看到了密室,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就算把铜印交回去,他们也不可能让你活着。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这件事捅到天上去。”

“登闻鼓?”

刘仲明却摇了摇头。

“不能直接敲登闻鼓。李玄同在台谏衙门里埋伏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登闻鼓一响,案子要先交御史台初审。只要案子落到李玄同手里,你死得比谁都快。”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敬安,“你得先找一个能扛得住李玄同的人。大理寺少卿,魏元忠。”

苏敬安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但不甚了了。

“魏元忠是三朝老臣,素以刚正著称,连天后都让他三分。此人年过七旬,脾气倔得像一块花岗石,朝中上下都敬而远之。他早年和李玄同有过节——李玄同弹劾过他一个门生,虽然最终没成,但两家结下了死仇。如果普天之下还有一个人敢动李玄同,那就是魏元忠。”

“可他是大理寺少卿,我一个小老百姓,怎么见得到他?”

“你见不到。”刘仲明说,“但我有办法。纪瑾生前去过魏府三次,每次都是通过魏府的老管家传话。那个老管家姓沈,是个重情义的人,伺候魏元忠三十年,最清楚魏元忠和李玄同的恩怨。你要是能说动沈管家,让他帮你递一封信进去,就有一线机会。”

他从墙角的一堆故纸里翻出一张泛黄的名刺,上面写着魏元忠的官职和名号,背面有一行小字——“沈忠,魏府管事”。

“这是纪瑾生前留给我的。他一直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拿着这个去找沈管家。我一直没去,因为纪瑾死了,我没了证据,空口无凭,沈管家也不会信。但你手里有账册,有信函,有铜印。你不一样。”

苏敬安接过名刺,手指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粗声大气地问路:“刘瘸子住哪儿?就是以前在御史台混过饭吃的那个!”

苏敬安和刘仲明同时变了脸色。刘仲明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推向屋子后墙:“后墙有道豁口,能通到隔壁巷子。你快走!”

“舅舅,您呢?”

“我一把老骨头,他们不能把我怎样。”刘仲明将他推到后墙豁口处,又忽然拉住他,将手中柺棍往他手里一塞,“拿着。柺棍第三节竹节是空的,里面藏了一卷纸,是纪瑾生前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我走不动,留着也没用。你替我——替你娘,替郑县那些被骗光血汗钱的人,把这件事做完。”

苏敬安接过柺棍,入手沉甸甸的,竹节油亮,摸到第三节时果然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还想说什么,刘仲明已经将他推过了豁口。

他跌落在隔壁巷子的烂泥地上,爬起来回头望了一眼。透过墙缝,他看见两个壮汉闯进了舅舅的屋子,屋里传来拍桌子砸板凳的声响和粗鲁的喝骂,随即是刘仲明苍老而平静的声音:“我一个瘸子,家里有什么值钱东西你们自己翻,别打翻了我的灯。”

苏敬安咬紧牙关,抱着柺棍转身就跑。拐出两条巷子,混入人群,他靠着坊墙喘了好一阵,才平复下心跳。低头看怀中的柺棍,竹节温润,隐约透出里面纸张的轮廓。

他拄着柺棍,一瘸一拐地往崇仁坊方向走。这副模样反而更不起眼——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瘸腿的穷汉。

前方就是魏府。他不知道沈管家会不会信他,不知道魏元忠会不会见他,不知道那卷藏在竹节里的信上写了什么。但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的路。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街角,那个提着灯笼的青衣人影再次出现。他看了一眼苏敬安远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平康坊穷巷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转身朝皇城方向走去,步履从容,像走在自己的后花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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