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联名血书

桑林里的脚步声消失之后,苏敬安在树根上坐了很久。

他的手还在抖,刀柄上的粗布被汗浸透,黏腻腻地贴着掌心。刚才那一刀,若是偏了半寸,就会钉进那个驿卒的脑袋。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敢杀一个人,但他确定了一件事——圆觉已经知道他跑了,而且不惜用他母亲的命来要挟他。

这反而让他冷静了几分。圆觉拿母亲威胁他,说明什么?说明母亲还没有出事。若是已经下了手,何必再威胁?威胁,就是手里还攥着筹码,还没扔出去。

“娘,你再撑几天。”他对着西边的天空低声说了一句,站起身来,将短刀插回腰间,继续赶路。

他不能再走驿道了。慧明骑着马守在长安城门口,那个驿卒逃回去之后,圆觉一定会再派人来。他在明处,敌人在暗处,每一条官道、每一个关卡都可能是一张等着他自投的网。

苏敬安在山坡上找了棵大树爬上去,借着高度眺望远方。夕阳沉入了西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大地染成暗紫色。他看见正西方向有一片连绵的屋顶和城墙,那是临渭县城。县城以南,有一条细如丝线的灰色痕迹蜿蜒向西,那是一条灌溉渠的堤岸,不是官道,但能通到京畿道。

“走水路。”他喃喃道。

临渭县南有一条漕渠,通到长安城外的渭河。渠上有运粮的漕船,也有载人的小船。若能搭上一艘,不仅能避开陆路的关卡,还能比步行快上一整天。

主意已定,苏敬安从树上滑下来,连夜赶路。山路崎岖,月色被树冠遮去了大半,他几乎是摸着树干一步步往下蹭。脚下不时踩到松动的石块,哗啦啦滚下山坡,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每响一声,他就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没有异动,才继续走。

天蒙蒙亮时,他到了漕渠边上。

渠水浑浊而缓慢,两岸长满了芦苇。晨雾贴着水面浮动,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十步。苏敬安沿着堤岸走了一截,看见一处简易的码头,几艘平底漕船歪歪斜斜地泊在岸边,船工们还没上工,只有一条船上亮着灯,船舱里有人影晃动。

苏敬安压低斗笠,走到码头边上,朝那条船喊道:“船家,搭一程,往长安方向,给现钱。”

船舱里探出一颗花白的脑袋,是个瘦削的老船夫,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打量了苏敬安片刻,问:“几个人?”

“就我一个。”

“做什么的?”

“手艺人,去长安找活干。”苏敬安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钱,约莫二十文,拎在手里晃了晃。

老船夫盯着钱看了两眼,下巴一扬:“上来吧。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只到长安南门外渡口,不进城的。”

“够了。”

苏敬安跳上船,钻进船舱。船舱低矮逼仄,堆着几捆麻绳和一口破水缸,满是鱼腥和霉味。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将背囊抱在怀里,靠着舱壁闭上了眼睛。

船身一晃,老船夫撑篙离岸,水声哗哗地响了起来。

这一觉苏敬安睡得极沉。连日来的奔波和紧绷,在船舱的微微摇晃中终于松懈下来。他再睁眼时,日头已经升上了半空,船舱外传来老船夫哼唱的小调,调子是关中的土腔,听不清词,但旋律懒洋洋的,像这浑浊的漕渠水一样不急不缓。

他掀开舱帘往外看了一眼。渠面宽阔了许多,两岸的芦苇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村庄。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灰蒙蒙的轮廓若隐若现。

“那是长安城?”他问。

老船夫回头瞥了他一眼:“第一次来?那是长安的外郭城墙。再走两个时辰就到了。”

苏敬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那座天下最大的城池,那座住着天子、朝臣和无数权贵的城池,正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像一个巨大的灰色巨兽,蛰伏在关中平原的腹心。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檀木匣子和背囊里的账册。这些东西,是他全部的赌注。

“船家,”他忽然问,“长安城南门外渡口,有没有僧人模样的人盘查?”

老船夫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老船夫哼了一声,扭回头继续撑篙:“这几天渡口确实有和尚打扮的人,说是永宁寺的,在找一个从华州跑出来的工匠。那人欠了寺里的香火钱,偷了寺里一尊小佛像跑了。他们拿着画像,见人就问。”

苏敬安的心沉了下去。慧明不光守在城门口,还把渡口也盯上了。更阴毒的是,他们编造的罪名——欠香火钱、偷佛像——既能激起百姓对“贼人”的憎恶,又不会引起官府的警觉。毕竟在官府眼里,这只是寺庙和工匠之间的小纠纷,不值得大动干戈。

“船家,到了渡口,我不下船。”苏敬安说,“你给我指条路,能绕进城的。”

老船夫撑着篙,沉默了半晌。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苏敬安浑身一震的话。

“苏老哥的儿子,果然有种。”

苏敬安猛地攥住了刀柄。

“别紧张。”老船夫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爹苏老匠当年给渭河上的船工们修过船棚,不收钱。我一个老兄弟的棚子就是他修的,手艺好,人实在。你小时候我在郑县码头见过你一回,你跟在你爹屁股后面,扛着一把比你人还高的锯子。刚才你一上船我就认出来了,只是没吭声。”

苏敬安的刀柄握得咯吱作响:“你……也替圆觉做事?”

“放屁。”老船夫忽然回头,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一道精光,“老朽行船三十年,不拜佛,不烧香。我供的是河神。你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你既然是你爹的儿子,这一程我送你。”

苏敬安慢慢松开了刀柄。他靠在舱壁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多谢老丈。”

老船夫没再说话。他将船驶入一条岔渠,拐了几个弯,在一片柳树林边上靠了岸。这里离渡口还有一段距离,岸上荒草萋萋,隐约能看见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往远处。

“沿着这条小路往北走,穿过柳树林,能到长安南城外的崇仁坊。那地方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和尚的势力伸不进去。你到了那边,先找个地方落脚,别急着进城。”老船夫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苏敬安手里,“拿着。”

苏敬安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块干饼和几枚铜钱。

“船钱你给过了,这是我给你爹的。”

老船夫摆了摆手,撑篙掉头,小船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渠水的晨雾中,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苏敬安站在柳树林边,攥着那个布包,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踏上了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路。

崇仁坊在长安南城外面,是个不在官方规划中的坊市,住的都是从各地涌来的流民、小贩、杂耍艺人和无业游民。街巷狭窄弯曲,房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墙头上长满了蒿草。但这里热闹,卖炊饼的、耍猴的、算命的、卖狗皮膏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油烟、汗臭和劣质酒的气息。

苏敬安找了家最不起眼的小客栈,门脸只有一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掌柜的是个瘸腿老汉,收了十文钱,给了他二楼一间鸽子笼大小的隔间。房间里只有一张铺了稻草的板床和一口破木盆,窗纸破了三个洞,冷风直往里面灌。

但他要的就是这种地方。这种地方,僧人不会来,差役懒得来,谁也注意不到一个灰头土脸的穷木匠。

他把房门插上,坐在板床上,将背囊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两本账册,三封信,一只檀木匣子。他把檀木匣子打开,取出那枚獬豸铜印,在灯下仔细端详。印面上的字迹依旧清晰锐利,那道细小的划痕在侧光下若隐若现。

“李玄同。”他念出了印面上的名字。

这个人是当朝监察御史,是能直达天听的清流言官。母亲让他找舅舅刘仲明,而刘仲明在御史台做幕僚。这中间或许有一条路——如果他能找到舅舅,通过舅舅接触到李玄同,或者至少摸清这枚印的来龙去脉。

但这条路有两个巨大的风险。第一,他不确定李玄同和裴守约、崔沆到底是不是一伙的。如果是,他自投罗网。第二,他不确定舅舅刘仲明还在不在长安,还在不在御史台。母亲收到的信是五年前写的,五年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把铜印放回匣子,又将匣子塞进床板下面的缝隙里。然后把账册和信函重新缝进夹层背囊,用针线细细地缝好,线脚故意缝得歪歪扭扭,看起来就像一件穷汉子胡乱缝补的旧衣服。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崇仁坊的夜晚比白天更嘈杂,楼下不知哪家酒馆里传来划拳的吆喝声,街对面有人在拉一把走了调的胡琴,狗叫声、笑骂声搅成一锅粥。

苏敬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漏进月光的破窗纸。他在想慧明。那个年轻的僧人,此刻应该还在长安城门口举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画着他的脸,旁边写着“欠香火钱、偷佛像”的罪名。他不能从正门进城,至少现在不能。但崇仁坊有一条通往城内永安坊的暗渠,早年是运私货的贩子挖的,后来废弃了,渠口藏在崇仁坊西头的乱葬岗后面。这是老船夫临别时悄悄告诉他的。

明天,他要从那条暗渠钻进长安城。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敲客栈的门,声音急促而粗鲁。苏敬安猛地坐起来,将短刀握在手里。

“开门开门!查人!”一个沙哑的嗓子在楼下吼道。

苏敬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贴在门板上,从门缝往下看。掌柜的瘸腿老汉慢悠悠地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皂衣的坊丁,另一个——

另一个穿着灰袍,是僧人。

不是慧明,这人比慧明年长,约莫三十出头,阔脸厚唇,眼神凶悍,下巴上有一道从耳根到嘴角的疤痕。他不像出家人,倒像个还了俗的屠夫。

“有没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外地人住店?”疤脸僧人问。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好惹的横劲儿,“木匠打扮,背着个破包袱,华州口音。”

瘸腿掌柜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没见着。今天入住的都是熟客,卖菜的周三,耍猴的老孙,还有个拉胡琴的瞎子,没新面孔。”

疤脸僧人盯着掌柜看了片刻,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坊丁跟在后面,两人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苏敬安从门板上慢慢滑下来,瘫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他们在找。慧明守在城门,这个疤脸僧人在搜坊市。圆觉的力量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这些僧人根本不像出家人,更像一群被人豢养的鹰犬。而这个疤脸僧人的出现,意味着追捕正在从官道和关卡,扩展到长安城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他必须尽快进城,找到舅舅刘仲明。

天亮之前,他不能再等了。

苏敬安从床板下取出檀木匣子,塞进怀里。背囊重新背上,短刀别在腰间。他推开窗户,看了看下面的巷子。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条瘦狗在翻垃圾堆。他翻身跳出窗外,双手攀住墙上的砖缝,一点一点地往下蹭,落地时脚踩在一堆烂菜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瘦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垃圾。

苏敬安贴着墙根往西走。崇仁坊的西头果然有一片乱葬岗,坟头高低错落,荒草长到齐腰深。他在乱葬岗后面找到了那条暗渠的入口,渠口被一块石板半掩着,石板上长了青苔。他用力挪开石板,一股腐臭的冷风从黑暗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他深吸一口气,弯着腰钻了进去。

暗渠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淤泥没过脚踝,偶尔有什么东西从脚边游过去,软滑冰冷,激起他满身的鸡皮疙瘩。他摸黑往前走,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握紧短刀。黑暗中,只有滴答的水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亮光。那是暗渠通往城内的出口,被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封着。苏敬安抓住铁栏杆用力推了推,铁锈簌簌落下,栅栏纹丝不动。他低头细看,发现栅栏右下角有一根栏杆锈断了,缺口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他咬紧牙关,将身体挤进那道缺口。铁锈刮破了他的肩膀和后背,火辣辣地疼。他憋住一口气猛力一挣,整个人从缺口里摔了出去,跌在一片湿漉漉的石板地上。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僻静的小巷里。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然天还没亮,但已经有人在开门摆摊。更远处,一座庞大的黑影矗立在晨雾中,轮廓巍峨而森严。

那是长安城的皇城。登闻鼓,就设在皇城正南的承天门外。

苏敬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满身的泥垢和铁锈,靠着墙壁大口喘息。他脚下的青石板冰凉而坚硬,头顶的天空正从深灰变成淡青。长安城,他终于进来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暗渠出口不远处,一个人影正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拍掉身上的淤泥,看着他朝街道走去。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盏即将熄灭的灯笼。他看了苏敬安片刻,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晨雾中。

灯笼里的火苗晃了晃,彻底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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