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暗访神迹

第三日黄昏,郑县城西的铁匠铺里,五个人围着一盏孤灯,将最后一块碎银和几十串铜钱摊在桌上。胡娘子到底还是把铺面典了,换了八贯钱,自己只留了两贯度日,剩下的全用蓝布包了,推到苏敬安面前。

“路上用。”她说,“长安米贵,六贯钱撑不了多久,但总比没有强。”

苏敬安没有推辞。他把蓝布包收好,又从灶台下取出那包油布裹着的证据——两本账册、三封信函、一只檀木匣子。他将这些东西分成两份,账册和信函用牛皮纸裹了缝成一个夹层背囊,檀木匣子则单独用布包好,打算贴身携带。

“路上万一有人追,”他对周老铁说,“你拿着备份。账册我已经抄了一份简录,藏在灶台下面那个铁盒里。若是我回不来——”

“别说这种晦气话。”周老铁打断他,声音闷闷的。

苏敬安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他拍了拍周老铁的肩膀,转身走出铁匠铺。

夜色已浓。郑县的街巷空寂无人,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灰。他得先回趟家,跟母亲道别。这件事他想了三天,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可以面对圆觉的试探、慧明的审视、崔沆的暗箭,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那双浑浊而通透的眼睛。

家门虚掩着。苏敬安推门进去,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晃晃悠悠。母亲刘氏半靠在炕上,精神似乎比昨日更好些,甚至能自己坐起来。炕边的矮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喝了大半。

“娘。”苏敬安在炕边坐下。

刘氏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腰间——那里别着周老铁打的那把短刀,刀柄用粗布缠了,露出一截淬过火的青黑刀背。她又看了看他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夹层背囊,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时候走?”

“明早。天不亮就走,赶在城门开的第一时间出城。”

刘氏点了点头,没有哭,没有拦。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了,编成一个简单的结。铜钱已经很旧了,字面磨损得几乎看不清,边缘被摸得光滑发亮。

“这是你爹娶我的时候,婆家给的头彩钱。”刘氏把铜钱塞进苏敬安手心,“你爹一辈子就留了这一枚,说是压箱底的福气。他走的时候让我交给你,我一直没舍得。今日给你,你把它带上。”

苏敬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红绳已经褪了色,变成一种陈旧的暗粉。他攥紧铜钱,喉头一阵发紧。

“娘,儿子不孝。”他跪在炕前,额头抵在冰冷的炕沿上。

“起来。”刘氏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跪佛跪了一辈子,跪出什么了?别跪了。从今往后,站着做人。”

苏敬安直起身,看着母亲。灯花爆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光亮里,他看见母亲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坚定。她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妇,从来都不是。她只是被日子磨平了棱角,被贫病压弯了腰,但骨头里的那口气,从没散过。

“你记住一件事。”刘氏握住他的手,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到了长安,不要先去敲鼓。先去找一个人。”

“谁?”

“你舅舅。”

苏敬安愣住了。他从不记得自己有个舅舅。母亲娘家在河东道,但自他记事起,母亲从未提过娘家人,父亲在世时也只说“你娘娘家没人了”。他一度以为自己确实没有舅舅。

“娘有个弟弟,叫刘仲明,在长安给一个御史做幕僚。”刘氏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埋藏了几十年的秘密,“三十年前,刘家因为卷入一桩田产案,被当地豪强逼得家破人亡。你外公死在狱中,你外婆带着我和你弟弟逃出来,半路上走散了。我后来嫁给你爹,再没提过这些事。直到五年前,有个行商路过郑县,捎来一封信,是你弟弟写的。他说他在长安,给御史台的一位大人做幕僚,日子还过得去。他让我去长安寻他,我没去——那时候你爹刚去世,我身子也不好,不想拖累他。”

苏敬安听得心头剧震。三十年的秘密,母亲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

“我舅舅……在御史台?”

“信上是这么写的。他伺候的那位大人姓什么,信上没说。但你去了长安,想法子打听刘仲明这个名字。御史台的幕僚圈子不大,总能问得到。若他还活着,或许能帮你一把。”

苏敬安将铜钱挂在脖子上,贴身收好,站起身来。

“娘,等我回来。”

刘氏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了笑。苏敬安转身走出家门,在门口碰到了赶来的胡娘子。胡娘子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个杂面饼子和一小包盐腌的萝卜条。

“路上吃的。”她把包袱塞给苏敬安,眼眶微微泛红,“敬安,郑县这么多人,就你站出来了。不管成不成,你都是条汉子。”

苏敬安接过包袱,说了声谢谢,没有多余的话。他沿着巷子走到尽头,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方向。窗纸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母亲还没熄灯,也许是在等他走远才肯躺下。

他没有再回头。

黎明前一个时辰,郑县东城门还未开。苏敬安背着夹层背囊,腰间别着短刀,混在等开城门的菜贩和挑夫中间。他穿了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褐,脚上蹬着草鞋,头上压着一顶破斗笠,看上去和任何一个赶路的穷汉子没有两样。

城楼上的更夫敲了五更鼓。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推开沉重的城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声响。菜贩们蜂拥而出,苏敬安随着人流低头走了出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出了城门,他加快脚步走上了通往长安的官道。从这里到长安,快走三天,慢走五天。他打定主意,头两天日夜兼程,把体力耗尽之前尽量多赶路。

他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日头升上了半空。官道两旁的麦田在晨光中泛着金色,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一切安静而祥和。但苏敬安的神经一直绷着,每走一段路就回头望一眼,身后只有零零星星的行人和牛车,并无异常。

直到日头偏西,他走到了郑县和华州之间的驿道岔路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苏敬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侧身躲到路边一棵大柳树后,透过枝条缝隙往后看。两匹快马从郑县方向飞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两个灰衣人,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当先那人他认得——是慧明。后面那个年轻些,是昨日跟着慧明来他家拍门的那个小沙弥。

两匹马在岔路口停下来。慧明勒住马,举目四望,官道上的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商贩和农人慢悠悠地走着。苏敬安将身体紧贴树干,屏住呼吸。

“分头找。”慧明的声音顺风飘过来,“你往华州方向,我往前追。他一个步行的木匠,走不远。”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师兄,住持师父说了,若追不回,也不要勉强——”

“追不回?”慧明冷笑一声,“他昨天签了守寺约,却今日天不亮就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鬼。住持师父说,打草惊蛇了,就得把蛇打死。找不到人,也得找到他身上带的东西。走!”

两匹马分头驰去。慧明沿着直道朝长安方向疾驰,马蹄踏起一路烟尘。

苏敬安躲在树后,心跳如鼓。圆觉已经知道了他出走的消息,而且判断准确——他就是要往长安去。慧明比他快,骑马一个时辰能走他半天的路程。他在官道上走,早晚会被追上。

他必须改道。

苏敬安不假思索,转身离开官道,一头扎进路边的麦田,朝南边的丘陵地带走去。他记得父亲生前说过,郑县往南翻过两座山,有一条废弃的旧驿道,是前朝修的,本朝不用了,但路还在,能绕开华州直接插到京畿道的南缘。虽然山路难走,但比官道隐蔽。

暮色降临时,苏敬安已经翻过了第一座山头。旧驿道果然还在,路面被荒草覆盖了大半,但路基还能辨认。他在路边找了个被雨水冲出来的土洞,蜷缩进去,啃了半个胡娘子给的杂面饼,喝了两口水。脚底磨出了水泡,他用短刀挑破,撕了条布带缠紧,疼得满头是汗。

这一夜他睡得极浅,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山里的夜并不安静,猫头鹰在树梢上咕咕叫,不知名的野兽在灌木丛中穿梭。他握着短刀,刀柄被掌心的汗浸得湿滑。半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永宁寺的大殿中,金身忽然裂开,从裂缝里涌出无数铜钱,哗啦啦地铺满了整个大殿,淹没了他的膝盖。他想跑,但铜钱越涨越高,一直淹到他的胸口、脖子、下巴……

他惊醒过来,浑身冷汗。天还没亮,东方山头只露出一线淡青。他爬出土洞,继续赶路。

第二天的山路比第一天更难走。旧驿道有几段彻底塌了,他不得不绕行灌木丛,手臂和脸颊被荆棘划出无数道血口。到了中午,他翻过第二座山,眼前豁然开朗——山下是一片盆地,隐约能看见远处的官道和村庄。那是华州以南的临渭县,再往西走两天,就是长安。

但他不能进临渭县城。慧明一定已经通知了沿途的关卡,他这张脸说不定已经被描述过了。苏敬安在山坡上找了个隐蔽处观察了许久,决定从县城外围的农田间穿过去,绕城而行。

就在他穿过一片桑林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马蹄,是人脚踩在枯叶上的脆响,很轻,但很近。

苏敬安猛地回头,手已握住刀柄。桑林深处走出一个人,穿着破烂的褐色短褐,蓬头垢面,看起来像个流浪汉。但苏敬安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人虽然一身邋遢,脚上却穿着一双不该出现在流浪汉脚上的厚底布靴。那是驿卒才穿的靴子,鞋底纳了三层麻线,耐磨防滑。

“苏木匠,别急着走啊。”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圆觉大师托我给你带个话。”

苏敬安拔出了短刀。刀身映着透过桑叶洒下的日光,寒光一闪。

“什么话?”

“大师说,你娘的药,他已经亲自送到府上了。”那人笑道,“至于是治病的药,还是送命的药,就看苏木匠懂不懂事了。”

苏敬安浑身的血瞬间烧了起来。

“你们敢动我娘?”

“动没动,取决于你。”那人摊开双手,“把东西交出来,原路回去,你娘自然安然无恙。不交——”

他没有说完。因为苏敬安已经扑了上来。

这一刀不是杀招。苏敬安不是杀手,他是个雕了半辈子木头的手艺人,从没拿刀对着活人比划过。但他此刻挥出的这一刀,带着一种只有在绝境中才会迸发的狠劲儿。那人显然没料到他真敢动手,慌忙后撤,被地上的树根绊了一下,踉跄跌倒。

苏敬安没有追砍。他一刀扎进那人头顶上方的树干里,刀身颤抖着钉入木头,距离那人的头皮不过一指。

“告诉我娘的消息。”苏敬安的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现在,马上。”

那人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他喘着粗气说:“我……我只是个跑腿的。慧明师父让我来的,他说你要是跑了,就拿你娘的命逼你回去。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慧明人在哪里?”

“往长安追你去了。他说会守在长安城门口等你。”

苏敬安拔下短刀,刀身在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他盯着那人看了片刻,说:“回去告诉圆觉,我娘的病若有一丝闪失,我让他永宁寺的金身陪葬。”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转眼消失在桑林之外。

苏敬安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还在发抖。母亲到底有没有出事?他不知道。圆觉是不是真的对母亲下了手?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慧明正在长安城门口等他。那个年轻僧人比他想象的更难缠,也更狠。

前方的路,变得更加危险。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桑林外,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血红色。长安的方向,在那片血色之下,沉默地等着他。而他的每一步,都在走进一个越来越紧的套索。套索的另一端,攥在一双他还没看清面目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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