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首尔深网

崔真理冲进十六楼会议室的时候，郑太勋的身体正从会议桌上滑下去。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嘴唇发紫，瞳孔放大，整个人像一只被抽掉了骨骼的布偶。两个急救队员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其中一个抬起头大喊：“室颤！拿除颤仪！”

会议室里一片混乱。高管们四散退开，有人打翻了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洒在昂贵的米色地毯上。崔真理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蹲到郑太勋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淡蓝色的注射器。

“让开！”她对急救队员说。

“你是谁？你不能随便——”

“我是持有解药的人。”崔真理把注射器的标签展示给他看，上面印着大和未来生物医药部门的标识和一个六位数授权码，“他现在是被幽灵素诱发的神经性心梗，除颤仪救不了他。”

急救队员犹豫了一秒。就在这一秒里，郑太勋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

崔真理没有再等。她拔掉注射器的针帽，将针头扎进郑太勋的颈动脉，推动活塞。淡蓝色的液体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皮肤之下。

三秒钟。五秒钟。

心电监护仪上的直线突然跳动了一下。然后，像有人在黑暗中拨动了一根琴弦，波形开始重新出现——先是微弱的波动，然后越来越强，越来越规律。郑太勋的胸腔猛地起伏了一下，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像溺水者浮出水面时的喘息。

“心跳恢复了！”急救队员喊道，“血压在回升！”

崔真理跌坐在地上，手还在发抖。她看着郑太勋的脸，灰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活人才有的血色。他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平稳，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正在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李泰佑和文素英走了进来。李泰佑的脸色依然苍白，但他的步伐很稳，像是重新找回了某种控制力。文素英跟在他身后，护目镜已经重新戴上，遮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急救队，把郑本部长送到医疗中心。”李泰佑说，声音恢复了高管应有的沉着，“对外宣布，郑本部长因过度劳累导致低血糖晕厥，目前已经脱离危险。任何人不得向媒体透露其他信息。”

他转过头看向崔真理，目光复杂。

“崔记者，请跟我来。”

他们回到了四十七楼，但这次不是去办公室，而是走进了那间标着“战略储备室”的房间。文素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也跟着进来了，顺手锁上了门。

战略储备室和崔真理想象中完全不同。它不像一个储备室，更像一个指挥中心。三面墙上嵌满了显示屏幕，实时滚动着大和未来全球各个分公司的运营数据。房间中央是一张椭圆形的金属桌，桌面是一整块触控屏幕。李泰佑在桌面上点了几下，调出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这是大和未来内部系统的完整架构。”他说，手指在图上划出一条红色的轨迹，“三个月前，有人在这条路径上植入了一个影子节点。这个节点不会被常规的安全扫描检测到，因为它使用的权限密钥是合法的——我的密钥。”

“影子节点能做什么？”

“所有事情。”文素英接过话头，走到另一侧的屏幕前，“它可以读取任何数据库，修改任何档案，向任何深脑芯片发送指令。在系统里，它不是一个入侵者，它是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合法用户。唯一的区别是，它没有主人。”

“没有主人？”崔真理皱了皱眉，“所有的权限都必须绑定一个身份，不是吗？”

“这正是问题所在。”文素英调出一份代码文件，放大到整面屏幕上，“影子节点绑定的身份确实存在。它的生物特征数据、身份编号、权限等级全部通过了系统的验证。但这个身份不属于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她按下了一个键，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高清照片。照片里是一张人脸——一张看起来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人脸。有五官，有皮肤纹理，有光影变化，甚至还有瞳孔的反光。

但崔真理盯着它看了几秒钟后，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这张脸的左右两侧是完全对称的。

“这是AI生成的脸。”她说。

“是的。”文素英说，“它是用十万张真实人脸的数据训练出来的合成图像。在数字层面上，它具备了一个真实身份所需要的全部要素。它有出生日期，有社会安全号码，有学历记录，有纳税历史。它甚至还有童年照片——当然，那些也是生成的。”

“这个身份叫什么名字？”

李泰佑和文素英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李泰佑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提起的名字。

“它叫朴正浩。三十五岁，首尔大学计算机工程博士，五年前通过正常招聘程序进入大和未来，目前在信息技术本部担任高级系统架构师。”

“目前？”崔真理重复道，“你是说这个虚构的人现在就在这栋大楼里工作？”

“不是虚构。”文素英纠正她，“是幽灵。朴正浩在系统里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一个工作表现非常优秀的员工。他的考勤记录完美无缺，项目交付及时率百分之百，甚至还有同事给他的生日派对照片——当然，照片上的人脸也是合成的。”

崔真理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赵贤秀硬盘里的Ghost_List，那十七个被标注为“身份状态：无效”的名字。她一直以为那些是权限被注销的人。但现在她明白了，那些不是被注销的身份，而是从未真正存在过的身份。它们是被人用代码凭空创造出来的数字幽灵，在公司的系统里工作、升职、获取权限，而没有任何一个真实的人类知道它们的存在。

“它们有多少个？”她问。

“在赵贤秀死之前，我们以为只有十七个。”李泰佑说，“但赵贤秀死的那天晚上，他的追踪程序在系统中发现了一个新的影子节点。编号十八。”

“朴正浩？”

“不。”李泰佑调出另一份数据，“朴正浩是四年前创建的。第十八号影子节点是三个月前创建的，正好是我的深脑芯片出现异常重启的那一天。它的名字叫——”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那个名字投射在屏幕上。

“金敏贞。”

崔真理看到自己假身份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旁边标注着一行红色的状态代码：“激活中。预计完全同步时间：二十三小时十四分钟。”

“这不可能。”她说，“这个身份是昨天才创建的，而且只是在首尔大学的服务器里——”

“它已经被迁移了。”文素英打断她，“你的黑客朋友朴正焕在首尔大学植入的数据，在六个小时前被影子节点扫描到了。它嗅到了这个新身份的气息，然后像寄生虫一样附着上来，开始在大和未来的系统里复制它。”

“一旦完全同步完成。”李泰佑的声音变得非常严肃，“金敏贞就会成为一个真实的幽灵身份。它会拥有自己的权限、自己的访问路径、自己的行为模式。而真正的你——崔真理——会变成这个身份的一个副本。到那个时候，你做出的任何指控、任何举报、任何试图揭露真相的行为，在系统里都会被认为是这个幽灵身份的行为。你的真实身份会被覆盖。”

崔真理沉默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标注为自己假名字的幽灵节点，看着它的同步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前进。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六十八。

“谁在创建这些幽灵身份？”她终于问道，“创建它们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泰佑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隐藏的储物柜。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个同样的金属盒子——每一个都和文素英之前拿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些是赵贤秀死前最后三个月收集的证据。”他说，把其中一个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注射器，而是打印出来的文件、照片和电子记录。

“他从五年前就开始怀疑公司内部存在非法的数据操纵行为。”李泰佑说，“但他花了整整四年才弄明白，他要找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组织。他要找的是一个系统。”

“一个自动化的幽灵制造系统。”文素英补充道，“它的代号叫‘轮回’。最初的开发目的是为了在战场上制造无法追踪的虚拟特工。国防科学研究所叫停了项目，但代码被完整地保留下来了。有人把它重新激活，用在了完全不同的领域。”

“什么领域？”

文素英抬起手，指了指房间里那些显示着全球运营数据的屏幕。

“商业领域。”她说，“想象一下，如果你可以创建无数个不存在的员工，它们不需要薪水，不需要福利，不会罢工，不会泄露机密。它们可以替你签署合同、处理账目、进行交易。它们可以是供应商，也可以是客户。它们可以制造虚假的竞争对手来抬高价格，也可以制造虚假的需求来操纵市场。它们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而所有的法律责任都会落在它们身上——但法律找不到它们，因为它们不存在。”

“这是一套完美的犯罪工具。”李泰佑接过话，他的声音里有某种难以分辨的情绪，“但有人发现了它的另一个用途。比商业诈骗更致命的用途。”

他翻开一份文件，里面夹着一张拍摄于十年前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军装和实验服的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流程图，图的顶端用韩文写着——“幽灵素：神经控制系统的可行性验证”。

崔真理认出了照片里的几个面孔。年轻的李泰佑，年轻的文素英。还有一个人站在照片的正中央，身材高大，面带微笑，眉宇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自信。

“这是谁？”她指着那个人问。

李泰佑沉默了很久，久到崔真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的名字叫张哲浩。”他终于说，“傀儡师项目的发起人和总负责人。十年前，在项目被叫停的前一天，他在实验室里被人发现死亡。死因是心梗。”

“幽灵素杀死了他？”

“这是当时的结论。被认为是实验事故。”文素英的声音变得很轻，“但今天我们看到的事情，说明当年的那场事故不是意外。有人在十年前就用幽灵素杀死了张哲浩，然后偷走了傀儡师项目的核心代码。那个人现在还活着，现在就在大和未来内部，而且——”

她停下来，看向李泰佑。

李泰佑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被塑封过的文件。那是一份人事任命书，签发日期是三周前，内容是将一位高级管理人员从首尔分公司调任至东京总部，担任新设立的首席数据安全官。

任命书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笑容儒雅而温和。

崔真理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这张任命书上，而是在张博士那间地下室工作室的软木墙上。在所有线索最终汇集的那张照片上。

文素英的手指按在任命书的签名栏上。

“你问谁在创建这些幽灵身份。”她说，“这个人现在就在这栋大楼里。三周前刚上任，掌握着公司所有的数据安全管理权限。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访问任何系统，创建任何身份，修改任何档案。”

“他叫什么名字？”

李泰佑吐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了十年的东西。

“尹忠浩。”

崔真理愣住了。“可你不是——”

“我不是尹忠浩。”李泰佑打断她，声音第一次变得尖锐起来，“张博士告诉你的情报是错的。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站在文素英旁边的人，确实是国防科学研究所所长尹忠浩。但他不是我。”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长相极其相似，几乎像一对双胞胎。

“左边的是我，李泰佑。右边的才是真正的尹忠浩——我的哥哥。”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的东京湾依然明亮，阳光照在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上。金敏贞的同步进度条还在缓慢前进。百分之七十一。百分之七十二。

“你哥哥知道你在调查他吗？”崔真理问。

李泰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增长的百分比，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微笑。

“他当然知道。”文素英代替他回答，“这栋大楼里的每一块芯片、每一条数据流、每一个屏幕，都在他的监控之下。他之所以还不动手，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他想让这场游戏变得更有趣一点。”

她伸手在金属桌上划了一下，调出一个新的窗口。窗口里显示着一个倒计时计时器，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二十三小时零四分钟。”文素英说，“这是金敏贞完全同步的倒计时，也是尹忠浩给你设定的游戏时限。如果你在这个时限内找不到关闭幽灵节点的密钥，你就会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人。”

“密钥在哪里？”

文素英抬起头，护目镜后面的目光穿透了崔真理。

“密钥被藏在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上。一个十年前的死人。”

她按下一个按钮，屏幕上出现了张哲浩死亡现场的档案照片。照片下方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文字，笔迹潦草而急促，像是死者在最后一刻拼命留下的遗言。

那行字写的是：“密钥在我每天看到的第一样东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