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佑的办公室位于大和未来总部大楼的第四十七层,整层楼只有三间房。一间是他的私人办公室,一间是机密会议室,还有一间被标注为“战略储备室”,门禁权限只对他一个人开放。
崔真理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她今天穿着同一套深蓝色西装裙,胸前的访客卡换成了更高级别的绿色临时通行证——这是李泰佑的秘书今天早上亲自送到她下榻酒店的。随通行证附上的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用韩文写着:“金研究员,今天上午十点,请到我办公室一叙。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便条的笔迹工整有力,每一笔的收尾处都有一个微微上挑的弧度,像是写字的人在克制着某种内在的兴奋。
电梯在四十七层停下,门打开的瞬间,崔真理看到的不是普通的办公区域,而是一个被改造成空中花园的环形大厅。大片的落地窗将东京湾的全景尽收眼底,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室内种植的热带植物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中年女秘书坐在接待台后面,微笑着向她点头。
“金研究员,李本部长正在等您。”
她引领崔真理穿过一条铺着软木地板的走廊,停在一扇双开的木门前。门上没有门牌号,只镶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三个汉字:观海阁。
秘书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左侧的那一扇,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崔真理走了进去。
李泰佑的办公室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也简朴得多。没有奢华的装饰,没有炫耀性的艺术品,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几把皮椅和一面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日文和韩文的书籍,书脊上的标题大多是管理学和军事战略类的。唯一引人注目的装饰是挂在办公桌后方墙上的一幅书法作品,用草书写着四个字——“无形制胜”。
李泰佑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迎向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如果崔真理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会以为自己正在面对一位儒雅的大学教授。
“金研究员,欢迎。”他用韩语说,伸出手来,“很抱歉昨天临时取消了访谈。大阪那边的事情有点棘手,我希望你能理解。”
“当然。”崔真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这是一个精通社交礼仪的人。
“请坐。”李泰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皮椅,“要喝点什么吗?咖啡?茶?我这里有一批今年春天刚从济州岛运来的绿茶,是茶园主亲手炒制的。”
“茶就好,谢谢。”
李泰佑走到房间角落的吧台前,亲手开始泡茶。他的动作很慢,很讲究,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崔真理趁这个间隙快速扫视了一遍房间。在书架的第三层,她注意到一排装帧完全相同的黑色文件夹,书脊上印着编号,从“P-001”到“P-017”。十七个编号。
她的心脏收紧了一下。赵贤秀硬盘里的Ghost_List上,正好有十七个名字。
“你在看我的研究档案。”李泰佑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已经端着两杯茶走了回来,“那些是大和未来成立以来所有高管的领导力评估报告。赵副社长也在其中。”
他把其中一杯茶放在崔真理面前,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金研究员,我直接进入正题吧。”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你的导师尹在浩教授是我的老朋友。他在电话里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一个非常有洞察力的研究者。但恕我直言,我总觉得你不太像一个普通的经营学研究员。”
崔真理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盖了自己的表情变化。
“李本部长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一个普通的经营学研究员,不会在第一天就注意到身份认证中心墙上的徽章图案。”李泰佑微笑着说,“也不会在深夜独自跑去大阪港的犯罪现场。”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几度。崔真理放下茶杯,与李泰佑对视。
“明镜系统。”她说,“你一直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保护。”李泰佑的语气不变,“金研究员——或者说,崔真理记者——你从走进这栋大楼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入了我们公司的安全视野。你的假身份做得很好,我承认。但你忽略了一个细节。”
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墙上的液晶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崔真理昨天在身份认证中心签保密协议时的视频录像。画面被定格在她签名的那一刻,然后被放大,用红色线条标注了她的手指动作。
“签名。”李泰佑说,“你的签名速度比正常书写快了零点三秒,笔压分布与真正的金敏贞在首尔大学的原始签名有百分之十二的偏差。这个偏差值在我们的系统里触发了身份复核警报。”
崔真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摘下了平光眼镜,放在桌上。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是的。”李泰佑说,“但我没有拆穿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有等崔真理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因为我也想弄清楚赵贤秀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让崔真理愣住了。
李泰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东京湾的阳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赵贤秀和我是竞争对手。”他说,“全公司都知道。他代表的是技术派,我代表的是市场派。我们在战略方向上有过无数次的争吵,最激烈的一次,我把一个咖啡杯摔在他的脚边。但这些都不意味着我希望他死。”
他转过身来,眼神里的温和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审视。
“崔记者,你在大阪港看到了什么?”
崔真理犹豫了一瞬间,然后决定赌一把。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那张徽章的照片,放在桌上。
“一具无名尸体,面部被毁,牙齿被拔,脑内芯片被电磁脉冲摧毁。尸体的胃里发现了幽灵素的残留物——那种能精准引发心梗的神经药物。而死者身上唯一能辨认的遗物,是这个。”
李泰佑拿起手机,看着照片上的徽章。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这个徽章。”崔真理继续说,“和赵贤秀加密硬盘里一份名为Ghost_List的文件中出现的符号完全相同。同时,也和你公司身份认证中心墙上的标识完全相同。李本部长,你能解释一下吗?”
李泰佑把手机放回桌上,动作很慢。
“我不能解释。”他说,“因为这个徽章,我的保险柜里也有一枚。它应该只有一枚。”
他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那个标着“P-013”的黑色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按下隐藏在封底的一个生物识别锁。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嵌在墙里的保险柜。
李泰佑用虹膜和指纹解开了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和三小时前在大阪港证物袋里见到的那枚完全相同的徽章。
“这枚徽章是核心权限的物理密钥。”李泰佑说,“每一枚都与其持有人的深脑芯片绑定。它们不能被复制,不能被转让,也不能在持有人死亡后被激活。持有人的生物特征变化——包括死亡带来的脑电波消失——会触发徽章的自毁程序。”
“所以如果你手里这枚是真的。”崔真理慢慢地说,“那大阪港那枚就是假的。”
“或者反过来。”李泰佑合上盒子,“有人制造了一枚假徽章,用来栽赃给徽章的原主人。而那个人,现在就在大和未来内部。”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凝固。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但崔真理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光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赵贤秀死前在查什么?”她问。
李泰佑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文件标题是“全球供应链架构重组方案”,作者是赵贤秀,完成日期是死前三天。
“表面上看,这是一份常规的战略规划。”李泰佑说,“但在这份文件的底层,赵贤秀藏了一套加密算法。这套算法的目的不是用来分析供应链,而是用来追踪公司内部的数据访问路径。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在公司系统里拥有幽灵权限、可以随意进入任何数据库而不留下痕迹的人。”
“他找到了吗?”
“他找到了。”李泰佑的声音变得很轻,“就在他死的那天晚上。他在系统里发现了一条异常的数据访问记录。有人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用一个不存在的身份编号,进入了深脑芯片的维护数据库。访问的目标文件是赵贤秀的个人生物档案。”
崔真理感到自己的指尖变冷了。
“那个幽灵身份做了什么?”
“修改了赵贤秀深脑芯片上的一个参数。”李泰佑说,“心脏自主神经调节阈值。修改后的参数会在特定条件下触发心梗——比如,在收到一封带有特定加密密钥的邮件时。”
Ctrl+S。保存键。
赵贤秀死前最后敲下的那两个字,不是无意识的动作。他是在保存文件。但他保存的不是工作文件,而是他在死前最后一刻看到的东西——那封杀死了他的加密邮件。
“你知道是谁发送了那封邮件吗?”崔真理问。
李泰佑没有回答。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握手的场景。一个是穿着军装的尹忠浩——也就是年轻时的李泰佑。另一个是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人,文素英。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汉城,2008年,傀儡师项目签约仪式。
“这是赵贤秀寄给我的。”李泰佑说,“在他死前一天。随照片附上的还有一句话。”
他把照片翻过来,让崔真理看清背面的另一行字:
“杀死我的凶手,就在这张照片里。”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秘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本部长,文素英博士来了,说是有紧急事务需要和您当面谈。”
崔真理和李泰佑同时看向门口。
李泰佑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几乎是不自觉地移向了桌角的紧急按钮。但他在半空中停住了。
“让她进来。”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
门打开了。柳田博士——文素英——站在门口,今天她没有穿白大褂,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职业装,深色护目镜依然遮着她的眼睛。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箱子表面刻着三个六边形嵌套的标识。
“李本部长。”她说,目光在崔真理身上停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还有崔记者。很好,你们都在这儿。这样我就省得再分别找你们了。”
她走进办公室,把金属箱放在李泰佑的办公桌上,打开了锁扣。箱子里面是一排整齐排列的注射器,每一支都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这是幽灵素的解药。”文素英说,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或者说,是它的原始版本。在它被改造成杀人工具之前的版本。”
李泰佑和崔真理同时站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泰佑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
“我的意思是。”文素英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人在三天前闯入了我的私人实验室,偷走了幽灵素的核心代码和半成品制剂。那个人不但知道傀儡师项目的全部细节,还拥有启动制剂的最高权限。”
“最高权限?”崔真理重复道,“你们的权限系统里,最高权限持有者有几个?”
文素英看着李泰佑,嘴角浮现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两个。”她说,“我和尹忠浩所长。也就是——我和李泰佑本部长。”
李泰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我的权限密钥被复制了。”他说,声音嘶哑,“三个月前,我的深脑芯片出现过一次异常重启。技术部说那是系统升级造成的短暂故障。”
“不是故障。”文素英说,“是入侵。有人在那一刻通过你的芯片密钥,复制了你的权限。而那个人现在还在这栋大楼里,用你的身份——或者说,用你的幽灵——在做你想不到的事。”
崔真理突然想起赵贤秀硬盘里Ghost_List文件最底部的那句话:他们不是工具,他们是下一任主人。
她看向墙上的书法:无形制胜。
然后她意识到了一件让她毛骨悚然的事情。在这栋大楼里,在那些精致的办公室和干净的玻璃幕墙之间,正游荡着一群没有身份、没有面孔、不可追踪的幽灵。它们不是工具,它们在挑选继承人。而每一个活着的、有名有姓的高管,都不过是它们棋盘上的棋子。
李泰佑缓缓坐回了椅子上。他的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像在计算什么。
“文博士。”他说,“你说解药。那么毒药呢?幽灵素已经被注射了多少人?”
文素英把金属箱完全打开。在最底层,崔真理看到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姓名、编号和剂量。她的目光扫过最上面的几行,看到了两个她认识的名字——赵贤秀,剂量:致命。郑太勋,剂量:潜伏期。
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这次不是秘书,而是一个急促的男声。
“李本部长!不好了!郑太勋本部长刚才在供应链会议上突然晕倒了,心跳骤停!急救队已经赶过去了!”
崔真理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文素英没有动。她只是从金属箱里取出一支淡蓝色的注射器,放在桌上,推向崔真理。
“幽灵素发作的时间可以精确到秒。”她说,“郑太勋的潜伏期是七十二小时。从现在开始算,他还有大约五分钟的抢救时间。这支解药可以救他。但前提是,你能在三分钟内赶到十六楼的会议室。”
崔真理抓起注射器冲向门口,身后传来文素英平静的声音。
“快去吧,崔记者。顺便告诉你一件事。那份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是今天早上刚被加上去的。”
“叫什么?”
“金敏贞。剂量:致命。倒计时: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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