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真理站在大和未来总部大楼的旋转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公司的愿景宣言——“连接未来，超越边界”——配以一段精心剪辑的企业宣传片。画面里，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们在一尘不染的实验室里微笑，玻璃幕墙倒映着东京湾的碧蓝水面。一切看起来都干净、明亮、充满希望。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束成低马尾，戴着一副平光眼镜，左胸口别着一张临时访客卡。卡面上印着她的新身份：首尔大学经营学研究所研究员，金敏贞。
这个身份是假的，但假得很精致。她的老搭档朴正焕——那个在凌晨被她吵醒的黑客——用了一个通宵，在首尔大学的服务器里植入了完整的学术履历、论文发表记录和会议出席照片。如果有人去查，会找到一篇题为《跨国企业治理结构中的非正式权力网络》的博士论文，作者就是金敏贞，导师是真实存在的经营学教授尹在浩。尹教授确实有一个叫金敏贞的学生，只不过那个真正的金敏贞正在江原道服兵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崔真理选择这个身份是有理由的。大和未来的人力资源部最近启动了一个名为“精英观察”的项目，邀请外部的管理学者进驻公司，对高管团队的协作效率进行评估。这个项目由副社长级别的李泰佑亲自负责——他是赵贤秀死后最有可能接任下一任社长的人选。
穿过旋转门，大厅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这是东京港区的六月，室外温度已经超过了三十度，但大楼内部恒温在二十二度。崔真理注意到，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走得很快，眼神专注，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偶尔有人停下来，也只是在电子签到屏上快速刷一下工牌，然后继续走向电梯间。
她在前台出示了预约确认函。接待员是一个画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性，用标准的商务日语确认了她的身份，然后递给她一张更高级别的访客卡。
“金敏贞研究员，您今天的第一项行程是在三十二楼的第二会议室观摩经营战略会议。李泰佑副社长会在十点整与您会面。”
崔真理点头致谢，接过访客卡，走向电梯。
电梯里的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镜子里的“金敏贞”，深吸了一口气。从现在开始，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记录在案。大和未来在总部大楼内部署了一套名为“明镜”的智能监控系统，据说可以实时分析每一个进入大楼的人的行为模式，识别出潜在的安全威胁。
电梯在三十二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她听到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的第二会议室。门半开着，一个男人正站在投影屏幕前，用韩语大声说着什么。他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前额的头发因为出汗而粘在皮肤上。
“这个方案不可能通过！”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赵贤秀死了才几天，你们就要推翻他花了三年搭建的全球供应链架构？我不同意！”
崔真理走近了几步，透过门缝看清了那个男人。他大概四十出头，方脸，浓眉，体格粗壮，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她在大和未来的公开资料里见过这张脸——郑太勋，全球供应链本部长，赵贤秀一手提拔的嫡系。
会议室里还有五六个人，但没有人回应他的怒吼。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用笔在记事本上划着什么。没有人看郑太勋，也没有人反驳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有力量。
崔真理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看到长桌的另一端坐着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男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这个人她认识——李泰佑，战略企划本部长，赵贤秀生前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李泰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郑本部长，赵副社长的去世对我们所有人都是巨大的损失。”他说，“但公司必须往前走。我的方案不是对赵副社长工作的否定，而是基于新的市场环境做出的必要调整。如果你有具体的反对意见，请以数据为基础提出。”
郑太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更多，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会议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崔真理退后一步，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的茶水间。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看到的场景。从表面上来看，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会议分歧。但如果结合赵贤秀的死亡来看，这场关于供应链架构的争论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她在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美式咖啡。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金研究员？”
崔真理转过身，看到一个矮个子男人站在门口。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米色西装，笑起来眼角挤出深深的鱼尾纹。他的胸卡上写着：朴泰秀，人力资源本部，精英观察项目对接人。
“您好，我是朴泰秀。”他用日语打招呼，随即切换到韩语，“尹教授跟我通过电话，说他的学生很优秀。没想到这么年轻。”
“朴部长过奖了。”崔真理微微欠身。
“今天的安排是这样的。”朴泰秀翻开了手里的平板电脑，“先观摩经营战略会议，然后参观公司的数字化管理系统，最后和李副社长有一个简短的访谈。哦，对了，李副社长特意交代，让我带您去看一下我们的身份认证中心。”
“身份认证中心？”
“是的，这是大和未来最引以为傲的技术部门之一。”朴泰秀的笑容里多了一些什么，“我们的员工管理系统可以精确地追踪每一位员工的生物特征、行为数据和信用记录。从某种程度上说，在这个系统里，一个人的身份比他本人更加真实。”
崔真理感觉自己的脊背微微发凉，但她保持着职业的微笑。
“这听起来非常先进。”
“确实如此。”朴泰秀转向走廊深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但在带您参观之前，我需要先完成一个小程序。公司规定，所有外部研究者进入核心区域之前，必须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他从平板电脑上调出一份电子文档，递给崔真理。
崔真理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条款。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页面的左下角，有一行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灰色小字，用韩文写着：
“签署者同意，其在访问期间产生的全部生物特征数据、行为轨迹及神经反应曲线，归大和未来所有，并可用于合法目的。”
合法目的。这四个字的定义是什么？谁来决定什么是合法的？
“有什么问题吗？”朴泰秀问，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没有。”崔真理说，“只是有些专业词汇需要确认。”
她拿起触控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金敏贞”三个字。
签名完毕的那一刻，平板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弹出一条系统通知。崔真理没有看清通知的全部内容，但她捕捉到了最后一个词：“已采集”。
她的签名动作、签名时的压力分布、签名时的指尖微颤抖——所有这些数据都已经被采集，并上传到了一个她无法触及的服务器里。
“好了。”朴泰秀满意地点点头，“请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走廊，走过一道需要虹膜识别的安全门，进入了一条灯光昏暗的通道。通道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玻璃后面是一排排闪烁着蓝色指示灯的大型服务器。每条通道的入口处都有一块显示面板，上面滚动着实时数据——姓名、编号、状态、权限等级。
崔真理一边走一边观察。她发现其中一个面板上显示着一个她认识的编号——那是赵贤秀名下的权限代码。代码后面的状态栏显示的不是“死亡”或“注销”，而是“待定”。
“朴部长，这些数据……”她指着面板问，“离职员工的权限会怎么处理？”
朴泰秀停下来，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
“一般来说，我们会保留六个月。”他说，“有些人的权限会被重新分配，有些人的会被永久冻结。这取决于具体情况。”
“副社长级别的人呢？”
“副社长级别的权限通常不会轻易注销。”朴泰秀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因为他们掌握的信息和决策路径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交接。赵副社长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加快了步伐，走到一扇银灰色的金属门前。
“这就是我们的身份认证中心。”他说，把手掌按在门边的识别面板上。
金属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像手术室一样的空间。房间中央是一张白色的操作台，上方悬挂着一组环形的扫描仪。墙壁上嵌满了显示屏，显示着各种生物特征数据——指纹、虹膜、声纹、步态、面部微表情。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正在操作台前校准设备，看到朴泰秀后起身行礼。
“这位是我们的高级身份架构师，柳田博士。”朴泰秀介绍说，“大和未来所有高管的数字身份，都是柳田博士创建的。”
柳田博士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戴着一副深色护目镜，看不清眼睛，但嘴角的弧度显得冷淡而专业。
“欢迎来到幽灵工厂。”她说，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这里是一切身份的开始，也是一切身份的终结。”
崔真理注意到，在柳田博士身后的显示器上，正在运行着一个被标记为“Ghost_List”的程序窗口。窗口里的数据正在刷新，一个被红色高亮的条目出现在最顶端。
她看不清那个条目的具体内容，但直觉告诉她，那是她的名字。
朴泰秀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听了几秒钟，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李副社长说，今天的访谈暂时取消。”他放下电话，对崔真理说，“他很抱歉，但有一件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什么事务？”
“警方在大阪港的一个集装箱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朴泰秀把手机收进口袋，“一具无名尸体。初步确认，是赵贤秀生前最后见过的人。”
崔真理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在房间的另一端，柳田博士的护目镜反射着显示器上的红光。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有趣的消息。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她轻声说，用只有崔真理能听到的声音，“当身份可以被随意伪造时，谋杀就变成了调试代码。”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知道是微笑，还是别的什么。
崔真理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看着显示器上那个红色的条目，终于看清了末尾的一行文字：
“新增观察目标——1人。身份：金敏贞。状态：已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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