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大学城还没有这么多玻璃大楼。
林汐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从法学院图书馆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一整片老旧的筒子楼屋顶,灰扑扑的瓦片像鱼鳞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到天际线。她在那栋图书馆里度过了三个冬天,靠着一台老旧的暖气片和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速溶咖啡,啃完了联邦司法考试的全部科目。
她是那一届唯一一个一次性通过司法考试的寒门生。
发榜那天,陈鹤在法学院走廊里叫住了她。这位以严苛著称的老教授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将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塞进她手里,说:留着用,以后你会需要它。
那本笔记本她用了五年,直到昨晚被陆敬恒收走。
但此刻,坐在陆家那辆定制款劳斯莱斯的后座上,林汐的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本笔记本,而是更早的事情——早到她第一次见到陆敬恒的那个雨夜。
那是联邦东部一年一度的青年律师论坛。林汐作为陈鹤的助理出席,穿着从二手店淘来的套装,袖口磨出了线头,但她用一枚别针别住了。论坛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亮得刺眼,侍应生端着香槟穿梭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林汐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杯没动过的橙汁,感觉自己像一只误闯进孔雀群里的麻雀。
陆敬恒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看上去既正式又不刻板。他径直走向她,像是穿过整个宴会厅的人海就是为了找到这个角落。
“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他问。
林汐抬起头看他。她不认识这张脸,但她认识那种气质——那是一种从出生就被金钱和权力喂养出来的从容,与她的紧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喜欢。”她如实回答。
“我也不喜欢。”陆敬恒笑了笑,从路过的侍应生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递给她,“但有些场合必须出席。就像有些阶层,必须有人来打破。”
她后来才明白,这句话是精心设计过的饵。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陆敬恒告诉她,他出身于蔚蓝联邦最显赫的财团家族之一,但他厌倦了这种与生俱来的枷锁。他想要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比如用家族资源支持公益法律事业,比如帮助那些像她一样有才华却没有背景的年轻人。
“你相信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吗?”他问她。
“不相信。”林汐说。
“我也不相信。”陆敬恒举起酒杯,在灯光下轻轻晃了晃,“但我们可以让它更公平一点。”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从某个剧本里摘下来的台词。可那时候的林汐,一个刚从筒子楼里挣扎出来的二十四岁女孩,怎么可能分辨得出来?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她反复回忆着陆敬恒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像是反复舔舐一颗过分甜美的糖果。
第二周,陆敬恒的助理打来电话,邀请她参加陆氏生物科技集团法务部的面试。面试地点在陆氏总部大厦的顶层会议室,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能将整座城市踩在脚下。面试官对她很满意,开出的薪酬是她当时工作的律所的三倍。
林汐没有立刻答应。她回去找陈鹤商量。
陈鹤坐在堆满案卷的办公桌后面,听她说完,沉默了很久。
“陆氏集团。”他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你知道他们每年要处理多少起公益诉讼吗?”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有良心的法务。”林汐说,语气里有年轻人特有的笃定。
陈鹤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走过太多次的老水手,看着一个即将第一次出海的新人。
“小林,你是我最聪明的学生。你有天赋,有毅力,有正义感。”他顿了顿,“但这些品质在某些地方,反而会让你成为靶子。”
“我不怕。”
“怕不是问题。”陈鹤将铅笔放下,“问题是,你不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她没有听进去。她觉得陈鹤太悲观了,被太多不公正的案件磨去了棱角。她相信自己可以用专业能力站稳脚跟,相信陆敬恒的善意是真的,相信她有朝一日可以成为连接陆氏财团与公益事业的桥梁。
她接受那份工作的第三个月,陆敬恒正式向她求婚。
求婚的地点是一个私人天文台,据说能观测到北部镜湖上空的极光。陆敬恒在满天星斗下单膝跪地,手中的戒指在星光下璀璨得令人晕眩。
“林汐。”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的雪,“嫁给我。让我给你一个不需要再为任何事情担心的未来。”
她说了好。
老周无声无息地拉开车门,打断了林汐的回忆。车已经停在陆氏总部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夫人,陆先生在四十七楼等您。”老周说。
林汐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跳动。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套装,是陆敬恒让设计师为她定制的,每一根线都服服帖帖地贴在身上。她脚上的高跟鞋是某个她记不住名字的法国品牌,一双鞋的价格抵得上她从前一整年的房租。
电梯门打开时,陆敬恒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色的三件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成熟几分。
“走吧,有几个文件需要你签字。”他揽过她的肩膀,带着她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走去。
文件已经准备好了。厚厚一叠,用烫金的文件夹夹着,放在红木办公桌上。林汐坐下来,翻开第一页。那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将她名下的陆氏集团股份全部交由陆敬恒代为管理。
“这些股份本来就是家族赠与的。”陆敬恒站在窗边,逆光中看不清表情,“由我来集中管理,对集团运营更有利。你不用担心,每年分红会按时打进你的账户。”
林汐拿起笔。笔杆是纯银的,握在手里沉重而冰凉。她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第二份文件是一份放弃婚前财产追索权的声明。第三份是同意接受家庭医疗监护的知情书。第四份是——
林汐停下了笔。
“这是什么?”她指着第四份文件上的一行小字。
陆敬恒走过来,弯下腰看了一眼。“一份标准的人身安全保险受益人确认书。如果发生意外,受益人是你的法定配偶。这是集团为所有高管及其家属统一购买的。”
法定配偶。
林汐看着那四个字。她的法定配偶正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后颈。
她签了。
她签了所有的文件,在一小时内典当掉了她的全部主体性。她告诉自己这是婚姻的正常运转,是跨越阶级必须付出的代价,是通往一个更大世界的入场券。
可她没有注意到,陆敬恒在她签下最后一个名字时,嘴角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是狩猎者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
五年后,林汐坐在同一个男人的餐桌对面,喝着一碗加了料的松露浓汤,却再也记不起今天是星期几。
回忆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林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头顶是那顶绣着繁复花纹的幔帐。窗外天已经亮了,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地洒在床单上。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最后的记忆是昨晚陆敬恒收走了她的日记本和录音笔,然后——然后她躺到了床上,然后——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白。
林汐坐起身,发现自己的左手背上贴着一块医用胶布。她撕开胶布,下面是一个新鲜的针孔,周围的皮肤泛着浅淡的青紫色。
方医生来过了。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给她注射了不知道第几支镜湖素。
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慢慢涨上来。她转头看向梳妆台,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她下了床,双腿发软地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探进抽屉下方的那道缝隙。
她的指尖触到了金属。
第二支录音笔还在。她将它取出来,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电量还剩百分之六。
她点开最近一段录音。里面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证据记录第七十四条。昨晚陆敬恒收走了第一支录音笔和全部日记。他提到了老周,说老周发现了床垫的不对劲。这说明宅邸里的所有人都在帮他监视我。我不能信任任何人。方医生会在今天上午来做一次额外检查,我不知道他会注射什么。如果我醒来后不记得这一切,请记住——镜湖素,是镜湖素。”
录音结束。
林汐握着录音笔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录过这段话。昨天晚上,在陆敬恒离开房间之后到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的某个时刻,她按下了录音键。那个时刻的她是清醒的,是恐惧的,是拼尽全力想要给未来的自己留下一根绳索。
而现在,这个“未来的自己”正握着那根绳索,却依然感觉自己在不断滑入深渊。
房间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方医生,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
林汐迅速将录音笔塞回抽屉下的缝隙,然后坐回床上。门开了,方医生提着那只黑色皮包走进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夫人气色不错。”他说,“昨晚休息得好吗?”
林汐看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记不起昨天和他的任何对话,记不起昨天自己曾说过什么让他失态的话,记不起他昨天离开时说的是“增加一次检查”。
她只记得一段录音,一个自己留给自己的警告。
而此刻,方医生正从皮包里取出一支新的针剂,银色包装,透明液体,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今天的剂量会有一些调整。”他说,“陆先生对您最近的恢复进度非常关心。”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林汐没有看自己的手臂。她看着窗外的花园,那里空无一人,连老葛都不在。
只有满园的枯枝,在冬日的寒风中无声地摇晃。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