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裁定书是在傍晚六点四十分正式签发的。
蔚蓝联邦最高裁判所新闻处用一贯的简洁措辞发布了公告:关于侦查机关传唤现任辩护律师的程序限制案,九位大法官以七比二的表决结果通过终审裁定——未经高等裁判所特别许可,任何侦查机关不得以证人身份传唤正在代理案件的辩护律师,违者所获证据将依法排除。
电视新闻滚动播放这条消息的时候,林汐正坐在餐厅的客位,用一把镀金的汤匙舀着面前的松露浓汤。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汤匙停在半空中。
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陈鹤。
新闻画面上闪过了一段资料影像:陈鹤站在最高裁判所门前的台阶上,被记者们团团围住。他的头发比五年前白了许多,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画面下方的字幕显示——
“著名人权律师陈鹤今日就辩护律师传唤限制案发表声明,称该裁定将严重削弱司法监督功能。陈鹤目前正代理一桩涉及陆氏生物科技集团的公益诉讼。”
陆氏生物科技集团。
林汐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餐桌对面。陆敬恒正低头切着一块小羊排,银质刀叉在骨瓷盘上发出轻柔的碰撞声。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电视里的新闻,或者他根本不需要注意。
“今天的小羊排不错。”他抬起头,朝她笑了笑,“是枫桥牧场直送的有机羊羔,只吃初春的紫花苜蓿长大的。”
林汐将汤匙放回碗里,金属碰触瓷器发出一声脆响。
“陈鹤律师。”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个名字。可能是残余的药剂让她的自控力出现了短暂的缺口,也可能她只是想看看陆敬恒的反应。
陆敬恒的刀没有停。他将一块切割得方正整齐的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评价一道火候欠佳的菜,“理想主义者在联邦司法界活不过二十年。他算是例外。”
“他以前是我的导师。”
“我知道。”陆敬恒抬起眼睛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你嫁给我的时候,背景调查报告里写得很清楚。陈鹤,大学城法学院教授,联邦著名人权律师,代理过十七桩针对大型财团的公益诉讼。胜诉率不到三成,但每一桩都打到了最高裁判所。”
他放下刀叉,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汐,你选我做丈夫,是因为你想跨越一些东西。我选你做妻子,是因为我知道你值得跨越。但跨越意味着和过去说再见,包括过去的老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
“我不希望你的过去,影响到我们共同的未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温柔,有关切,有丈夫对妻子的呵护,还有一种她无法穿透的东西。那种东西像镜厅里的玻璃,光滑、坚硬、无法留下任何刻痕。
“我明白。”她说。
晚餐在沉默中继续。林汐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不再去看电视屏幕,但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条新闻的最后一行字——
“最高裁判所同时驳回了陈鹤律师提出的‘当事人出庭权不可替代’例外条款的扩大解释请求。”
她不懂那行字是什么意思。至少现在还不懂。
餐后,陆敬恒说要去书房处理一些文件,让她早点休息。林汐在他离开后又在餐厅坐了很久,盯着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油画——一幅描绘蔚蓝联邦建国之初制宪会议的场景。画中的人物们穿着两百年前的服装,在烛光下激烈辩论。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方医生离开之后,她将录音笔藏回了袖口的暗袋里。晚餐前她回房间换衣服时,将录音笔转移到床垫下面的一个夹层里。那个夹层是她用拆信刀一点一点割出来的,刚好能容下一支口红大小的设备。
她回到卧室时,走廊里遇到了老周。
“夫人,陆先生吩咐给您送安神茶。”老周端着一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一盏青瓷茶碗。茶碗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淡紫色。
林汐盯着那盏茶。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安神茶的颜色。
“放下吧。”她说。
老周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无声地退了出去。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是陆敬恒三个月前换的新锁,从外面也能反锁的那种。
林汐没有喝茶。她蹲下身子,费力地将床垫抬起一个角,手伸进那个夹层。
录音笔不在那里。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触到的只有床垫海绵粗粝的质感。她弯下腰,将整个小臂伸进夹层,在黑暗中用力摸索。没有。怎么会没有?她明明在一个小时前才放进去的。
林汐猛地站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然后是梳妆台的每一个抽屉,衣帽间的每一个储物格。没有。日记本还在,那些撕碎的药品说明书还在,但她唯一的电子证据——
门开了。
陆敬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口红大小的银色金属管。他靠在门框上,将金属管举到眼前,借着走廊的灯光端详着。
“你在找这个吗?”
林汐的身体僵住了。她的血液在一瞬间变得冰凉。
“我很好奇。”陆敬恒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你今天和方医生的对话,为什么要录下来?”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陆敬恒走到她面前,将录音笔轻轻放在梳妆台上。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放下一件珍贵的礼物。
“里面录了大概四十分钟的内容。从方医生进门到你回到卧室,全过程。”他说,“我听过一遍了。你的问题问得很好,逻辑清晰,步步为营。方医生被你问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他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
“汐,你很聪明。你一直都很聪明。这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
林汐盯着梳妆台上那支银色的金属管。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想做什么?他为什么要把录音笔还给她?他是在试探,还是在宣示一种绝对的掌控?
“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高估了自己的防线。”陆敬恒直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窗外的花园里一片漆黑,只有老葛住的那间小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床垫夹层,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上个月你换季发烧卧床,老周每天早上帮你整理床铺的时候,床垫的重量有明显的不对劲。一个老管家,在这座宅子里干了二十年,不会有任何事情能逃过他的眼睛。”
林汐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所以。”陆敬恒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脸上依然是那个温柔的笑容,“从现在起,我们坦诚相见,好吗?”
他走向她,伸出手。那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温暖而沉重。
“你需要药物治疗,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你如果一直把我当成敌人,治疗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方医生是专业的,我也是专业的。我们对你的病情有完整的评估和方案。录音笔也好,日记本也好,这些对抗性的行为只会让你的焦虑加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把笔记本也给我。”
林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汐。”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叹息,“我们是夫妻。”
夫妻。
这个词在林汐的脑海里回荡了一圈,然后碎成了一片虚无。她抬起头,看着陆敬恒——这个在法律意义上与她最亲密的男人,这个掌握着她的饮食、用药、出行、社交以及一切日常活动的男人,这个让她在三个月内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几的男人。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丝巾和手套下面取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她将笔记本放在录音笔旁边,然后把两样东西一起推到陆敬恒面前。
陆敬恒看着那本笔记本,没有立刻去拿。他的目光落在林汐的左手——那只手上有一小片泛白的皮肤,是下午用指甲油写数字的地方。
“你的手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和下午一模一样的问题。
“指甲油。”林汐也说了一模一样的回答。
陆敬恒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将那本笔记本和录音笔收入自己的西装口袋里。
“好好休息。”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锁咔哒一声响。
林汐听到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被走廊里厚重的地毯吞没了。她站在梳妆台前,看着空荡荡的抽屉底部——那里只剩下几根系着丝巾的缎带,像蛇蜕下的皮。
她输了。
不。
林汐突然蹲下身,将手伸进抽屉最深处,摸索着抽屉下方与柜体之间的那道缝隙。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第二支录音笔。
那是一支更旧的、外壳已经磨损的录音笔,是她考上律师资格那年陈鹤送给她的礼物。上午藏好第一支之前,她已经将此前所有的录音文件全部复制到了这支老录音笔里。第一支是诱饵,第二支才是命脉。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按下今天的录音。
她失去了方医生对话的现场记录。但至少,她保存了之前七十二条证据——那些关于镜湖素、关于方医生的处方、关于她逐渐失忆的每一天。
林汐将老录音笔紧握在掌心,感觉到那一点微小的金属正在被她的体温缓慢焐热。
走廊的尽头传来电话铃声。是老式座机的铜铃响,在深夜的宅邸里格外清脆。有人接起了电话,然后是急促的说话声,隔着几道门听不清内容。
几分钟后,脚步声再次靠近她的房门。这次不是陆敬恒,是老周。
“夫人。”老周隔着门板说,“陆先生有急事去集团总部了。他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方医生会来做一次额外检查。”
额外检查。
下午方医生临走时说的那句话,现在兑现了。
林汐握紧了手中的录音笔。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一辆黑色的轿车正缓缓驶出宅邸大门,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像一双渐行渐远的眼睛。
她看着那两道红光消失在枫桥路的尽头,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录音笔。
屏幕上显示电量:剩余百分之十一。
窗外,老葛的小屋里灯光熄灭了。花园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风吹过残余的枯枝,发出簌簌的声响。
林汐不知道的是,那通深夜来电的内容,与她和她的导师有关。蔚蓝联邦律协纪律委员会在裁定书签发后两小时内,收到了一封匿名投诉信,指控陈鹤律师在代理陆氏生物科技案期间,与其当事人——林汐——存在“超越委托关系的不当行为”。
如果投诉成立,陈鹤将面临的不仅仅是传唤限制,而是整个律师生涯的终结。
夜色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像一根套索。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