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镜湖素之约

方医生的黑色皮包放在茶几上,拉链半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不锈钢器械和几支密封的玻璃针剂。那皮包的皮革已经用旧了,边角磨出浅浅的毛边,手柄上有一道被某种液体腐蚀过的痕迹。

林汐记得那道痕迹。上一次她盯着它看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方医生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她手臂上的针孔。

“夫人最近的睡眠怎么样?”方医生一边戴橡胶手套,一边用职业性的温和语气问道。他的眼镜片在吊灯下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眼神。

“时好时坏。”林汐坐在沙发边缘,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盖上。她感觉到陆敬恒就站在她身后约两米的位置——那是他最喜欢的距离,既能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又不至于靠得太近而显得压迫。

“具体说说?”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记不清楚自己在哪里。需要好几分钟才能认出卧室的天花板。”林汐停顿了一下,“有时候会做很长的梦,梦醒了什么都不记得,但手心全是汗。”

方医生在病历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

“这是镜湖素治疗的正常反应。”方医生抬起头,朝陆敬恒的方向看了一眼,“前三个月的适应期过后,夫人的神经递质水平会逐渐稳定,记忆功能的波动也会减轻。现在的短暂失忆,本质上是大脑在重新校准。”

“会忘记重要的事情吗?”陆敬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不会。”方医生笑了笑,从皮包里取出一支银色包装的针剂,“镜湖素只作用于短时程记忆巩固通路,不影响远期记忆。夫人可能忘记昨天晚餐吃了什么,但绝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丈夫是谁。这正是镜湖素的精妙之处——精准地减轻焦虑,而不过度干预认知核心。”

林汐盯着那支针剂。透明的药液在玻璃管里轻轻晃动,像冰川深处挤压了千年的湖水。

镜湖素。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三个月前。陆敬恒在一次慈善晚宴后带她见了方医生。那时候她正因为连续几周的高强度社交活动而失眠焦虑——至少陆敬恒是这么说的。方医生用温润如玉的语气向她介绍了这种“来自联邦北部镜湖生态保护区的新型天然神经调节剂”,称它是“上帝赐予现代人的精神补品”。

她那时候信了。

她凭什么不信呢?方医生是蔚蓝联邦精神神经学会的资深会员,论文发表在联邦最高级别的医学期刊上。而陆敬恒——她的丈夫,这个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男人——怎么可能害她?

“会疼吗?”林汐轻声问。

“和蚊子叮一样。”方医生已经撕开了酒精棉片的包装,冰凉的消毒液擦过她的上臂内侧。那个位置有十几处几乎看不见的针孔,新旧叠加,像一片微型的星图。

针头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林汐没有看自己的手臂。她看着茶几上那支针剂——银色包装上印着精致的蓝色字体,那是生产批号和成分说明。在方医生拆开包装的瞬间,她飞快地扫了一眼。

过去三个月,她每一次都试图记住那些数字和字母。可每一次,那些信息都会在几小时内从她脑海中消失,仿佛有人趁她走神时悄悄擦去了黑板上的字。

但今天不同。

今天早上,她在凌晨四点醒来,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用另一种方式记忆。

她不再试图把信息储存在大脑里。她在袖口的暗袋里藏了一支微型录音笔,在方医生进来之前就按下了录音键。她还在左手掌心用无色的指甲油写了一个数字——那不是任何密码,只是一个简单的倒计时:7。

还有七分钟。

陆敬恒的手机就会响起。她提前用陆家的座机匿名拨打了一个预定会议提醒服务,时间精确到分钟。那个电话会占用陆敬恒至少三分钟的时间。

她需要这三分钟。

“夫人,注射后可能会有轻微的头晕和口干,这是正常的。”方医生拔出针头,将棉球按在她的针孔上,“我建议您稍作休息,半小时内不要进行剧烈活动。”

陆敬恒的手机应声而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心微蹙,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林汐抬起头,看向方医生。

方医生正低头整理针剂包装,准备将它们收进皮包。他的动作娴熟而迅速,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这是他多年的职业习惯,也是林汐观察了七次之后发现的漏洞。

“方医生。”林汐忽然开口。

方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我最近读到一篇文章,说镜湖素的主要成分是一种叫做镜湖藻提取物的东西。据说它原本是北部科考站用来防止越冬队员精神崩溃的药物。”林汐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像是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是后来被发现,长期使用会严重损害前额叶功能,所以被联邦卫生署禁止了。”

方医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林汐。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夫人从哪里读到这些的?”方医生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观察标本。

“我不记得了。”林汐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标准的陆家少夫人式的笑容,“我最近不是一直在忘记事情吗?”

方医生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将那些针剂包装塞进皮包,拉上了拉链。

“夫人开玩笑了。”他站起身,“镜湖素是经过联邦药品监督局批准的合法药物,所有成分都是公开透明的。您说的那些东西,大概是被某些反制药工业的激进分子散布的谣言误导了。”

“是谣言啊。”林汐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她目送方医生提起皮包向门口走去。就在他即将走出客厅的那一刻,林汐忽然又说了一句。

“方医生,您的皮包手柄上那道腐蚀的痕迹,是镜湖藻原液造成的吧?我在一篇论文里读到过,镜湖藻原液对动物皮革有极强的腐蚀性。”

方医生没有回头。他停在门口,手指攥紧了皮包的手柄。

“夫人最近需要增加一次检查。”他背对着林汐说,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温度,“我会和陆先生商量的。”

他的皮鞋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林汐松开手,掌心全是汗。那个用无色指甲油写的数字7,已经被汗水晕开成一团模糊的光泽。

她做到了。她用七分钟里陆敬恒离开的三分钟,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

但她也知道,方医生那句“增加一次检查”是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针孔,那一点微小的红色正在慢慢变淡。针剂已经进入她的血液,正在向大脑深处渗透。她会忘记这些吗?会忘记方医生刚才瞬间露出的真实表情吗?会忘记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下的话吗?

林汐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证据记录第七十三条的内容。这是她在接受注射前就录下的,录音笔在那之后一直保持工作状态,录下了刚才的全部对话。

她不知道这段录音将来能不能派上用场。她只知道,每多一份记录,她在法律上就多一丝被证明“清醒”的可能。

这个认知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她正在记录的,正是她逐渐丧失清醒能力的过程。

“汐。”

陆敬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了,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方医生走了?”他随口问。

“嗯。”林汐睁开眼睛,脸上重新浮起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他说我恢复得不错。”

“很好。”陆敬恒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晚餐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随便什么都可以。”

陆敬恒直起身,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掌心——那上面有一小片透明指甲油的反光,在吊灯下若隐若现。

“手怎么了?”他问。

林汐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将手背到身后。

“不小心蹭了指甲油,还没来得及擦掉。”

陆敬恒看了她两秒。那两秒漫长得仿佛整座宅邸都在下沉。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林汐无法解读的意味。

“下次小心点。”

他转身向餐厅走去。

林汐站在原地,松开后背的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片透明的指甲油已经翘起了一个角,像一片正在剥落的皮肤。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陆敬恒刚才看她的眼神,和方医生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正在记录实验数据的人,看向小白鼠的眼神。

窗外,天彻底黑了。老葛收起园艺剪,扛着一捆枯枝沿着花园的小路走向后门。他的身影被宅邸射出的灯光拉得很长,在草地上拖着,像是一个正在为某件事物送葬的人。

而林汐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在这座城市另一端的最高裁判所大楼里,一份关于“限制传唤辩护律师”的终审裁定书正在打印。那份裁定将彻底切断她与外部世界最后的联系。

她的导师陈鹤,即将被法律封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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