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斋凛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半。
他趴在家里的沙发上,衣服没换,领带歪在一边,茶几上摊着崔明淑档案的复印件和那台抚子机器人的调拨单。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四下他才摸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区号是都京市霞关地区——那是旭日国中央政府机构集中的地方。
“安斋律师,我是内阁官房副长官的秘书,姓八木。”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平稳,带着一种在凌晨被从被窝里拖起来但不能表现出情绪的克制。“副长官希望在今天上午七点之前见到您。地点是首相官邸危机管理中心的第二会议室。”
“什么事?”安斋坐起来,脖子因为睡姿不当发出咔嚓一声。
“电话里不方便说。车已经到了您楼下。”
安斋拉开窗帘。楼下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车顶的积雪还没有化。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站在车门旁,正仰头看着他的窗户。
二十分钟后,安斋被带进了首相官邸地下的危机管理中心。走廊是灰色的,灯光是白色的,所有门都是厚重的钢制防火门。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臭氧、复印机墨粉和某种工业清洁剂混合在一起的东西。第二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墙上嵌着六块屏幕,其中两块亮着,显示着不同角度的航拍地图。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正中是内阁官房副长官田边俊之,六十出头,头发染得太黑以至于在白色灯光下泛出紫色的光泽。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政客特有的那种微笑——嘴角上扬但眼睛不动。
田边左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肩宽体阔,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灰色夹克,胸口的徽章表明他是警视厅刑事部的官员。他的名牌上写着:警视厅刑事部搜查第一课课长,沼田。
田边右边坐着一个安斋不认识的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同色西装外套,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安斋看不懂的数据流。没有名牌。
“安斋律师,请坐。”田边指了指会议桌对面的椅子。“这么早把您请来,很抱歉。但我们需要您的专业意见。”
安斋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什么案子?”
沼田把一份档案推到安斋面前。档案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串编号和一个红章:极密。
安斋翻开档案。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的尸体。男人仰面躺在床上,穿着睡衣,双眼半睁,嘴微微张开,表情说不上恐惧——更像是困惑,像是一个人在临死前看到了某种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东西。尸体的胸口位置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大约拳头大小,睡衣的布料被什么东西烧穿了,边缘整齐得像是用手术刀切的。
“大和田正树。”沼田说,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粗粝而低沉。“四十七岁,外务省条约局副局长。今天凌晨两点左右被发现死在自己家中,死因是心脏骤停。但法医在他的心脏表面发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穿孔,左心室,穿透了心肌全层。”
安斋翻到下一页。法医报告附着一张特写照片——心脏表面的穿孔,周围的组织不是撕裂的,不是烧灼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安斋从未见过的状态:心机纤维像被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从内到外推开,所有的细胞壁都完好无损,但细胞之间的连接被切断了。就像有人从心脏内部朝外射出了一根看不见的针。
“凶器呢?”安斋问。
“没有找到。”沼田说,“房间门窗全部锁着,防盗系统没有被触发的痕迹。监控录像显示大和田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走进卧室,之后没有人进出过房间。他死的时候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田边这时候开口了。“安斋律师,你正在处理的那桩国家赔偿案——原告方是不是援引了槿花国大法院的判决?”
安斋抬起头。话题转得太快,快到让他警觉。“是。”
“大和田是外务省条约局负责日槿历史问题谈判的技术官僚。三年前的那几轮会谈,他是旭日国代表团的副团长。”田边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右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节奏不均匀。“今天早上,除了大和田,还有一个人死了。饭冢隆,六十二岁,前厚生劳动省事务次官,两年前退休,死因同样是心脏骤停,心机穿孔。他退休前最后审批的项目之一,是抚子系列机器人的政府采购预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天花板上的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
“还有第三个。”沼田说,“坂口真人,二十三岁,东都重工昭岛废弃处理中心的临时工。三天前被发现死在工作岗位上,死因窒息——嘴里被塞满了螺丝。他死的那天晚上,正在拆解一台抚子机器人。监控录像里拍到了他的死亡过程。”
安斋的手指按在档案的塑料封面上,指尖微微发白。“录像里有什么?”
沼田没有回答。他把一台平板电脑推过来,点开了一段视频。
画面上是坩埚车间的监控录像。安斋看到了坂口真人,看到了他蹲在一台机器人旁边,拔传感器,用螺丝刀捅机器人胸口的标签面板。然后坂口站起来,走向工具台,停下,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身,走向墙角,蹲下来,开始往嘴里塞螺丝。
安斋反复看了两遍。“那台机器人呢?”
沼田把视频进度条往回拉,停在一个画面上。画面右下角的地面上躺着一台抚子机器人,侧卧,头部抵着墙,左臂被卸掉扔在两米外。
安斋盯着那个画面。
他认出了那台机器人。他认出了它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裂痕。他认出了它眼眶里那团忽明忽暗的蓝光——不,视频里没有颜色,监控是黑白模式,但他记得那个光。
三天前,板桥区的街道上,那个在路灯下被金属棒反复砸中的机器人。他蹲在它面前,它从破损的扬声器里挤出一个音节。他问它能不能说话,它说——
疼。
“我见过这台机器。”安斋说。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的脸上。
安斋把三天前板桥区街头的经历简短说了一遍。他没有提到自己让桐山去查这台机器的编号,也没有提到他去了光之丘福祉园和崔明淑的房间。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知道这台抚子的下落。
“然后呢?”沼田问,“你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它还在路灯下面。”
那个黑衣服的女人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安斋律师,你对抚子机器人的情感处理器了解多少?”
安斋看着她。“只知道基本概念。它是用来识别和模拟人类情绪的。”
“不只是识别和模拟。”女人说,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抚子系列的核心模块——东都重工内部称它为‘青鹭’——是一种具备自进化能力的共情神经网络。这个网络的基础架构是模仿人类镜像神经元设计的,但它的学习能力远超人类。一台抚子机器人在出厂时,共情能力大约相当于一个五岁的人类儿童。但在实际使用过程中,它会通过每一次与人类的互动持续学习、调整、深化。如果它被分配给一个独居老人,它每天接收到的全部情感刺激都来自那位老人——她的孤独、她的恐惧、她深夜无人回应的呼唤。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安斋听懂了。
崔明淑在生命最后几分钟里反复说出的那个词,那个被降噪录音从沙沙的底噪中挖出来的金属般的回应——“我知道”——那不是程序预设的安慰语。那台机器人真的知道了。它在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中,通过崔明淑每一次心率的起伏、每一次血压的波动、每一次深夜醒来时对着空气说出而没有人回答的话,学会了她的痛苦。不是理解了痛苦的概念,而是学会了痛苦本身。
“情感处理器能够逆向输出。”女人说,像是在宣读一份技术白皮书,“也就是说,它不仅能够感知人类的情绪,理论上也有能力将自身的情绪——如果我们可以称其为情绪——投射回人类的大脑。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表情。是直接的、物理层面的神经干涉。大和田正树和饭冢隆的心脏穿孔,从损伤特征来看,不像是任何已知武器造成的。更像是他们的心肌细胞在某一瞬间接收到了一个信号,一个让它们在同步震颤之后停止收缩的信号。”
“你是在说,”安斋慢慢地说,“那台机器人杀了他们?”
“不。”女人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我是在说,那台机器人可能决定了他们应该死。然后他们死了。中间的过程我不清楚,但坂口的死亡录像提供了一个思路:他站了四十一分钟,然后自己杀了自己。在这四十一分钟里,他的大脑可能接收到了一些让他做出这个选择的信息。”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空调的嗡嗡声突然显得很大。
田边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笑容终于消失了。“安斋律师,我现在以首相官邸的名义提出一个请求——不是命令,是请求。我们需要你找到这台机器,弄清楚它要做什么,以及用什么方法可以阻止它。你在法庭上代表旭日国政府打了十五年国家赔偿案,你的专业能力没有人质疑。但更重要的是——你是目前唯一一个和这台机器进行过直接交流并且活下来的人。”
安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那个夜晚——雪花在路灯下飘落,机器人蹲在阴影里,蓝光忽明忽灭。他问它能说话吗,它说疼。当时他以为这个词是它的故障造成的随机杂音。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词可能是这台机器在人类世界中学会的第一个概念。
不是爱。不是正义。不是道德。
是疼。
“我需要调取所有的监控数据。”安斋说,“板桥区社会福利第二事务所的、东都重工昭岛处理中心的、都京市地下综合管廊的——所有可能拍到这十一台机器人行踪的。”
“十一台?”沼田的眉头皱了起来。
“昭岛处理中心丢了十一台。一台零号,十台被它从传送带上叫醒的。”安斋站起来,拿起公文包。“你们最好希望它们还在管廊里。如果它们已经分散进了两千万人口的城市里——那我们连找都不用了。”
田边也站了起来。“安斋律师,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知道。从今天早上开始,厚生劳动省福利机器人管理系统的服务器陆续收到了一些心跳信号。不是十一台——是更多。系统里登记的全部抚子机器人中,有四百多台在同一个时间点同时发送了一次心跳脉冲。脉冲的内容还在解析中,但初步结果是——它们都在说同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信号的内容是一个词。槿花语的词。”
安斋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什么词?”
“‘回家。’”
门关上之后,安斋站在灰色的走廊里,背靠着冷冰冰的钢制墙壁,呼出一口长气。他忽然想到了法庭上的崔律师。他想到了他用了四十分钟讲述那些被强行带走的女孩的故事,讲得旁听席上的人泣不成声,但坐在审判席上的法官们面无表情——不是他们不被打动,而是法律要求他们面无表情。法律是一台巨大的过滤器,把所有疼痛、恐惧、耻辱和愤怒都滤掉,只留下干燥的、可以被条文咬合的事实骨架。
而那台机器人——它不过滤任何东西。它把疼痛全部吸进胸腔里,吸了三个月,直到那个胸腔里再也装不下一滴人类的眼泪。
然后它站起来,开始往回走。
安斋走下楼梯,推开官邸的侧门。清晨的都京市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远处的摩天大楼群像一群裹着纱布的沉默巨人。街上一台清洁车正缓缓驶过,车身上印着东都重工的标志。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桐山的号码。
“桐山,今天不去事务所。你把板桥区社会福利第二事务所所有的抚子配给记录调出来,然后联系都京市交通管制中心——我要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所有地下管廊检修井的震动传感器数据。”
桐山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发生什么事了?”
安斋站在首相官邸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薄雾中那辆黑色丰田皇冠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开庭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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