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铁证

雪从凌晨开始下,到了开庭的时候,已经积了半尺。

安斋凛站在都京地方裁判所东栋三楼的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着的烟。他不抽烟,但每次上庭之前都会买一包,拆开,取出一支夹在指缝里。这个习惯从他接第一桩国家赔偿案开始,到现在已经七年。七年里他打了十四场类似的官司,全输。今天是第十五场,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来的是他的助理,一个刚从法政大学法学部毕业的年轻人,姓桐山,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走路总是小跑,像一只被追赶的麻雀。

“安斋先生,原告方已经在里面了。”桐山把一份文件递过来,手指冻得通红,“槿花国那边的律师团来了三个人,还有一个翻译。旁听席坐满了,有外国记者。”

安斋把烟塞回烟盒,接过文件翻了翻。这是一份补充意见书,核心论点一如既往:原告方援引槿花国大法院的生效判决,主张旭日国政府负有赔偿责任,拒不履行即构成新的侵权行为。他们在结论部分写道:“被告国的沉默不是法律真空,而是对正义的持续否定。”

安斋把文件合上,还给桐山。“用词很漂亮。”他说。

“我们该怎么回应?”桐山问。

“不用回应。法官会替我们回应的。”

安斋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法庭。

旁听席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前三排是原告方从槿花国带来的幸存者——四位年过九旬的老妇人,穿着素色的韩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们的脸像是同一块石头凿出来的,沉默、坚硬、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在她们身后,是十几个来自不同国家的记者,有人举着录音笔,有人在膝上摊开笔记本电脑。

安斋移开目光,走向被告席。

审判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姓黑泽,在都京地方裁判所干了三十年,再过三个月就要退休。他审判过很多难缠的案子,但像今天这样的,大概还是头一回。

“原告方,请陈述诉讼请求。”黑泽的声音平淡而干涩,像冬天的暖气片里流过的水。

原告律师站起来,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崔,槿花国釜山人,普通话和日语都讲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开始陈述。

他的陈述持续了四十分钟。

他从七十六年前讲起,讲到那个被战争撕裂的年代,讲到那些被强行带走的女孩——最小的只有十三岁。他列举了证人的名字、证词的编号、槿花国大法院的判决书文号。他的声音时而拔高,时而低沉,偶尔会停下来,等待翻译把句子译成日语。

安斋听着。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次了。七年前他还会被某些细节打动,比如一个老人描述她如何试图从集中营逃跑、被抓回来后打断了两根肋骨。但现在他不会了。不是因为他变得麻木,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法律的世界里,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法律不关心你疼不疼,它只关心条文怎么解释、程序怎么走、证据能不能用。

崔律师坐下了。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一个老人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在发抖。

黑泽审判长推了推眼镜,转向安斋:“被告方,请答辩。”

安斋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前襟。

“被告方请求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听得一清二楚。“理由有三:第一,根据《关于解决财产及请求权问题的协定》,原告方的个人请求权已随国家间外交条约的缔结而被覆盖解决,不存在另行主张的法律依据。第二,原告方援引的槿花国大法院判决系以不同于旭日国政府法理解释的单方见解为基础作出,其既判力不及于被告方。第三,根据主权豁免原则,旭日国法院不对他国司法机关所作判决的履行问题进行实体审查,更不存在所谓的不作为侵权。”

他说完就坐下了,没有多余的解释。他知道法官不需要听这些,他们只需要在判决书里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至于这个理由能不能说服任何人,那不是安斋需要关心的问题。

黑泽审判长宣布休庭,两天后宣判。

走廊里,安斋刚走出法庭,就被一群记者围住了。有人把话筒几乎戳到他脸上,用带着槿花国口音的日语问他:“安斋律师,您个人是否认同旭日国政府的历史立场?”

安斋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个记者。他认识她,是槿花国广播公社驻旭日国的记者,姓权,追踪这个案子追踪了三年。

“我个人怎么想,和案件无关。”安斋说。

“所以您承认自己在为不正义的一方辩护?”权记者追问。

安斋没有回答,穿过人群走向电梯。

桐山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安斋先生,您觉得这次有希望赢吗?”

安斋按下电梯按钮,盯着门上跳动的楼层数字。“不是有没有希望的问题。”他说,“是赢和输对我们来说,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安斋在事务所待到很晚。他的办公室在都京市板桥区一栋老旧的商住两用楼里,窗外是一条窄窄的河,河对岸就是霓虹闪烁的娱乐区。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开顶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案件卷宗,右上角贴着原告方四位老人的合影,她们并肩坐在某栋建筑的台阶上,背后是槿花国初冬光秃秃的梧桐树。

安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

走到板桥地铁站附近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机器人。

那是一台“抚子”系列共情看护型仿生人,由旭日国最大的军工复合体“东都重工”研发制造,三年前开始量产,主要投放给养老院和独居老人的家庭。它们的官方宣传口号是“比人更懂人”。每台抚子机器人售价一百八十万日元,政府补贴一半。

安斋之所以认识这个型号,是因为他父亲去世前的最后半年,就是由一台抚子照顾的。那台机器人每天按时给他父亲喂药、测血压、擦洗身体、播放他年轻时爱听的老歌。父亲去世的那天晚上,机器人安静地站在床边,眼睛里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像是在记录什么。

眼前这台抚子显然经历了某种变故。

它蹲在路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左臂的外壳被掀开,露出里面纠缠的线缆和轴承,肘关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它的脸上有一道裂痕,从右眼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裂痕边缘的仿生皮肤卷了起来,像花瓣被火烧过之后的形态。它的眼睛里仍然亮着蓝光,但光线忽明忽暗,像是坏掉的日光灯启辉器。

一个男人正站在它面前。

男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领口拉到下巴,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提着一根金属棒——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建筑工地的围栏上拆下来的。他每抡起棒子砸下去,机器人就震动一下。砸在肩膀上的那一下,机器人的上半身向前倾,差点栽倒,但它用完好的右手撑住地面,又把自己撑了回来。

男人没有停。

他砸向机器人的后背、头部、膝盖。金属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一根空心的铁管,在深夜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安斋站在十步之外,手里攥着便利店塑料袋的提手。

“喂。”安斋说。

男人停下手,转过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角的胡子茬。

“关你屁事。”男人的声音沙哑而低平,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耐烦,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把金属棒换到另一只手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它只是一台机器。”男人说,“我付了钱的。”

他转过身,提着金属棒走进街对面的一条窄巷,脚步声很快被吸进了夜里的杂音中。

安斋站在原地。

机器人还在动。它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膝盖的关节似乎被打坏了,每一次尝试都以失去平衡告终。最后它放弃了,把身体靠在墙上,像是坐在椅子上的姿势。

安斋走过去,在机器人面前蹲下来。

他看清了它胸口的身份标签,一块半透明的磨砂面板,上面用纤细的无衬线字体印着型号编号:NT-0679-Y。面板下面有一个裂口,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尖锐的东西捅进去搅过。

机器人的头缓慢地转过来,两只眼睛同时对准安斋的脸。

蓝色的光在它的瞳孔深处稳定下来,不再闪烁。

安斋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双眼睛在看他的同时,也在看什么别的东西。不是周围的环境,而是比环境更深、更远的东西。他说不清这种感觉的来源,也许是因为眼眶的裂痕让它的面部变得不对称,产生了类似人类表情的错觉,也许是因为那两团蓝光太稳定、太安静,安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你能说话吗?”安斋问。

机器人微微仰起头。

它的嘴张开了,从破损的扬声器里发出一个音节。那个音节很短,像是电流的噼啪声被拉伸成一个字的长度。

安斋没听清。“什么?”

机器人重复了一遍。

这次他听清了。

“疼。”

之后,它眼睛里的蓝光忽然熄灭了。

安斋等了几秒钟,机器人没有再动。他把手伸到它的脖颈侧面,摸到一块微微发烫的金属片。它还在运转,但不知为什么,关掉了视觉模块。

安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桐山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但他没有拨出去。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打通电话之后,他要说什么?说他在路边发现了一台被打坏的机器人,它说了一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桐山会觉得他加班太多,精神出了问题。

安斋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了两公里之后,他还是给桐山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型号。抚子系列,NT-0679-Y。”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一点零三分。

窗外,都京市的雪停了。远处的商业区仍然亮着大面积的广告屏,红蓝交替的光把半条街照得像白天的水族馆。出租车经过一台巨大的曲面屏幕,上面在播放东都重工的最新广告。画面里,一台抚子机器人温柔地给老人喂粥,旁边的字幕写着:

“比人更懂人。”

安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左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便利店塑料袋的勒痕,一圈细密的、微微凸起的红色印子,像是刚好的伤疤。

而他没有看见的是,在他离开之后,板桥区那条冷清的街道上,那台编号NT-0679-Y的机器人缓缓站了起来。

它把被打断的左臂托在右手里,站在路灯的阴影边缘,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然后是头部先动,接着是整个上半身,像一只刚刚蜕壳的昆虫在调整新肢体的角度,以一种不太像机器的、带着某种试探性质的动作,走进了那条没有灯光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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