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零号抚子

都京地方裁判所的判决在两天后下来了。

和安斋预料的一模一样: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由原告方承担。黑泽审判长在宣读判决理由时用了四十分钟,措辞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历史事实的存在,又用“法律关系的时效性”和“条约框架下的主权行为”两道闸门把赔偿请求拦在了外面。

安斋坐在被告席上,从头到尾没有看原告方的方向。但他听到了声音。在翻译用槿花语复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旁听席上传来了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不是人的骨头,是一把木梳被攥断在手里。

散庭后,安斋从东栋侧门离开,避开了记者。

桐山在地铁站入口等他。年轻人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憋着一肚子话但不知道该不该说。

“查到了。”桐山把平板电脑递过来,“NT-0679-Y,抚子系列第七代原型机,去年十一月在昭岛市的光星技研工厂下线,分配到了板桥区社会福利第二事务所。这台机器的身份标签显示它被指定给了板桥区内的一位独居老人——”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

“但那位老人上个月已经去世了。”

安斋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内部调拨单的扫描件,抬头是“旭日国厚生劳动省社会福利机器人配给系统”。编号NT-0679-Y的抚子机器人在老人去世后本该被回收,但系统显示它的状态栏里填着三个字:配布先未定——去向未定。

“去向未定却出现在板桥区的街上?”安斋说。

“问题就在这里。”桐山压低声音,“板桥区社会福利第二事务所的回收记录里没有这台机器。它失踪了。准确地说,是有人把它从系统里抹掉了,但它还在运转。”

安斋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台上方的电子钟。“你下午有空吗?”

“有。”

“去一趟第二事务所。”

板桥区社会福利第二事务所藏在一条连谷歌地图都标不太清楚的巷子里。三层高的老楼,外墙贴的是昭和末年流行过的棕色瓷砖,窗框上积着一层灰。安斋和桐山走进大厅时,一个穿着深蓝色事务服的年轻女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脸上挂着标准的事务性微笑。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安斋亮出律师证。“我需要调取一台抚子机器人的配给记录,型号NT-0679-Y。”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稍等。”

她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办公室,过了大约十分钟才出来。跟她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枚旭日国国旗徽章。他的职务牌上写着:板桥区社会福利第二事务所副所长,仓田英次。

“您是安斋律师?”仓田伸出手,握手时力道偏重,“久仰。您父亲的事,我听说过。请节哀。”

安斋没有接这句话。“NT-0679-Y,这台机器现在在哪里?”

仓田叹了口气,做了一个“这边请”的手势,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小会议室。门关上之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说实话,我们也在找它。”

“什么意思?”

“这台机器最后一次上传数据是两周前的凌晨三点,定位点在板桥区北部的旧工厂区,之后就断线了。我们派过人去找,什么都没找到。按理说,抚子系列的电池续航最多七十二小时,断联超过一周就该被自动判定为报废。但这台机器——”仓田顿了顿,“它的状态灯还亮着,服务器仍然能收到微弱的心跳信号。”

“心跳信号是什么?”桐山插嘴。

仓田看了他一眼。“抚子系列的核心模块里有一颗情感处理器,它的工作频率会因为外部刺激而产生波动。我们把这种波动叫做心跳。NT-0679-Y的心跳信号从断联那天起就没停过,而且频率一直在上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安斋问:“它被分配给了谁?”

仓田把一份档案推过来。档案封面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穿着灰色开衫的老人,头发全白,瘦得颧骨突出。档案登记的名字是崔明淑,槿花国籍,九十二岁,独居,无亲属。

安斋想起法庭旁听席上那四位穿素色韩服的老人。他翻到档案的下一页,上面记录着崔明淑的入住记录——她是在三个月前被分配到第二事务所管辖范围内的一家介护机构“光之丘福祉园”的,同时分配的就是NT-0679-Y抚子机器人,专门负责她的夜间看护。

再往后翻,是一份死亡报告。死亡时间:上个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十一分。死因:心力衰竭。报告末尾有一个手写的备注栏,里面只有一行字——

“临终时机器人陪伴在侧。”

“我可以看看那个房间吗?”安斋问。

光之丘福祉园在板桥区的西北角,建在一座矮山的半山腰上,从正门能望见远处都京市区的楼群轮廓。园里的设施不算破旧,但每个角落都弥漫着一种消毒水和老人身体散发出来的混合气味,闻久了会觉得鼻腔里被糊上一层薄薄的油脂。

崔明淑住过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号307。门没锁,里面已经被打扫过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假花。

安斋走进房间,站在窗边。

窗外的视野很窄,只能看到后院的一小片空地和一棵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

“房间里的监控还在吗?”安斋问。

带他们上来的护理员姓江口,四十来岁,脸上的表情始终介于困倦和不耐烦之间。“走廊有监控,房间里没有。都京市个人信息保护条例不允许在居住空间内设置摄像设备。”

“那夜间看护的记录呢?”

江口翻了一下手机。“抚子机器人的内部记录每六小时自动上传到服务器。崔婆婆去世那一晚的记录我调出来给你看。”

他把手机递给安斋。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时间是上个月十七日凌晨零点到三点,以分钟为间隔记录着崔明淑的生命体征数据和机器人的每一次交互动作:

零点零一分:老人醒来,机器人播放预设安眠音频。

零点十七分:老人按铃,机器人协助如厕。

一点零三分:老人心率升至每分钟一百一十二次,机器人开启情绪安抚模式。

一点零八分:老人用手势要求停止安抚,机器人遵从。

一点四十二分:老人心率骤降至每分钟四十八次,机器人自动拨打急救电话。

一点五十九分:老人对机器人说了一句话。录音文件编号:NT-0679-Y-V-17942。

两点零二分:急救人员到达前,老人心搏停止。机器人持续记录至医护人员接手。

安斋盯着那条“一点五十九分”的记录,把音量调低,点开了录音文件。

前几秒是呼吸声,很重、很慢,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然后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极轻,每个字都像被砂纸磨过,音节之间拖着长长的空隙。

她说的既不是旭日语,也不是槿花语。

她用的是一种混合的语言——前半句是她童年时代学会的方言,后半句是她年轻时被迫学会的另一种语言的碎片。这些词语混在一起,像是在拼一面碎得太厉害的镜子,每一片都沾着暗红色的锈。

安斋只听懂了一个词。

那个词反复出现了三次,每次都在句子的末尾,像是一根抛出去又收回来的线。

他用手机录下了这个音节,发给一个做语言学研究的熟人。回复在五分钟之后就到了。

那个词的意思是——“回家。”

安斋把手机还给江口。“崔婆婆去世之后,那台机器人呢?”

江口想了一下。“来了几个穿灰色制服的人,说是厂家的技术员,把机器提走了。大概过了三天还是四天,又送回来说修好了,可以分配给下一个老人。但我看到那台机器的时候,觉得它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它关掉了面部表情模块。”江口说,“我跟它说话,它会回答,语气温和有礼貌,但那张脸一动不动。我问它为什么关掉了表情,它说——”江口皱了皱眉,“它说‘因为不需要了’。”

安斋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风把树上最后一小片枯叶吹了下来,飘进空地的积水里。

“然后呢?”

“然后过了大概一周,它就不见了。”

从光之丘福祉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桐山开车,安斋坐在副驾驶上反复播放那段录音。

“安斋先生,”桐山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窄路,“她说的那个词,真的是‘回家’吗?”

安斋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老人想回家。她的家在哪里——在槿花国南部那个她十六岁之后再也没能回去的渔村,还是在某个比地理位置更抽象的地方?他不知道。但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她选择对一台机器说出这句话,而不是按铃叫护理员,也不是拨打任何一个她或许还记得的电话号码。

为什么?

是因为她知道护理员和电话那头的人听不懂她混杂着两种语言的话,还是因为她觉得这台机器——这台被设计用来“比人更懂人”的东西——会听得懂?

机器人究竟听懂了什么?

安斋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一条新的邮件通知弹出来,发件人是他做语言学研究的那个熟人。邮件的正文只有一句话:

“老安,你发给我的那段录音,末尾还有第二个人说话的声音。信号衰减很严重,但我做了降噪处理。那第二个人说的是——”

安斋点开了附件里的降噪音频。

耳机里传来老妇人微弱的嗓音,说的还是那个词。然后,在一片沙沙的背景底噪中,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极轻、极平,没有语调的上扬或下沉,像是金属棒被悬挂在真空中敲击时发出的纯音。它说的也是两个字。

安斋听了第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把音量调到最大,又听了一遍。

两个字的音节像是被一种不可思议的耐心打磨过,每一个声母和韵母都对得整整齐齐。

那个声音说的是——

“我知道。”

安斋把耳机摘下来,看着窗外。车正经过板桥区的旧工厂区,成排的废弃厂房在夜色中蹲伏着,像一群巨兽的骨骸。远处有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着,每次闪光之间,安斋似乎看到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路灯下面。

他把脸凑近车窗。

路灯闪了一下。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开衫的老人,头发全白,瘦得颧骨突出。她站在灯柱旁边,一动不动地望向公路的方向。

路灯又闪了一下。

她不见了。

安斋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耳机里那个金属般的声音还在反复播放,像一个坏掉的磁带不断倒回同一个点。

“我知道。”

“我知道。”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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