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名受害者的名字叫维克多·马拉诺。
但严格来说,维克多·马拉诺本来不应该被发现,至少不是在那天晚上。他的妻子伊莎贝尔·马拉诺原定要从洛杉矶飞往迈阿密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艺术品投资论坛,机票是一个月前就订好的,航班是下午四点十分。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她会在晚上十一点抵达迈阿密,而维克多的尸体至少要到第二天才会被清洁工或快递员发现。
问题在于,伊莎贝尔在机场安检通道接到了丈夫的电话。不是语音留言,不是短信,是一个真正的电话。维克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她后来对警方说,“像是喝了几杯酒之后在阳台上自言自语,但又比那更清醒”——他问她记不记得蜜月时在托斯卡纳那家旧修道院改建的酒店叫什么名字。那趟旅行是十三年前的事,她几乎忘了,但他在电话那头准确地说出了酒店的名字、房间号,甚至连那天晚餐菜单上的甜点都复述得分毫不差。
然后他说:“我很抱歉,关于所有事。”
电话断了。伊莎贝尔站在安检通道中间,身后排着几十个不耐烦的旅客,广播里在反复催促登机。她犹豫了大概十秒钟——这是她后来反复回想的十秒钟——然后她决定不飞了。她拖着登机箱穿过人群,跑向停车场,开车回家。
她抵达贝灵厄姆港区半山腰的别墅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二十。门是锁着的,警报系统正常开启,客厅的灯亮着,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只有一点异常:空气里有一种不属于她家的气味。冷杉和旧书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是森林里某个被遗忘的图书馆。
她走向卧室,发现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用黑色的墨水写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她丈夫的笔迹:“请进来。”
然后她推开了门。
维克多·马拉诺跪在婚床前,双手合十放在白色床单上,一把古董拆信刀从左胸斜入心脏。床单被血浸透了大半,但血迹的分布不像是喷溅,像是被仔细地涂抹过——在他身体前方的床单上,涂出了一朵巨大的花朵图案,花瓣四散,线条精准,每一笔都像是有意为之。
最让伊莎贝尔崩溃的不是尸体,不是花,而是她丈夫脸上的表情。他在微笑。嘴角上扬,眼睛半闭,神色安宁得仿佛正做一个甜蜜的梦。
然后她看到了床尾的东西:一封用血写成的仿羊皮纸情书,放在叠好的白色枕巾上,像一个礼物。
当她颤抖着拿起那封信时,有人在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甜腻的化学气味灌入喉咙,她在五秒内失去了意识。
她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三点,躺在自己家的客厅地板上,手腕和脚踝被天鹅绒窗帘绑带捆住——不是真正的束缚,更像是一种温和的限制。她的头很痛,意识昏沉,但身体没有受伤。卧室的门开着,灯还亮着,她能看到血染的床单和丈夫跪着的轮廓。袭击者已经不见了。
警方在她身上发现了一张纸条,用别针固定在她的外套袖口上。纸条上只有两行字,依然是黑色墨水,依然是维克多的笔迹:
“你活下来,不是因为你无辜。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对爱情说过谎。”
联邦调查局在凌晨五点得到通报。艾德丽安和克鲁兹从斯卡吉特赶到贝灵厄姆时,天刚蒙蒙亮,港区的雾气从水面升上来,把半山腰的别墅笼罩在一片不真实的灰蓝色中。当地警方的两辆巡逻车停在门口,红蓝两色警灯在雾气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这是第四起了。”克鲁兹停下车,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别墅的轮廓,“但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前三起没有留下活口。从来没有。”
艾德丽安没有回答。她下车走进别墅,在前厅遇到了贝灵厄姆警局的探长玛格丽特·陈——一个短发干练的华裔女人,在港口城市凶杀组工作了十五年,眼神里有一种很少出现在小城警探身上的冷静。
“你需要在现场看什么?”陈直截了当。
“床单上的图案,仿羊皮纸的位置,还有受害者身上的纸条。”
艾德丽安走进卧室。在晨光中,床单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但图案依然清晰可辨:一朵巨大的玫瑰,花瓣从死者的胸口向外辐射,每一片花瓣都顺着床单的纹理延伸,精准得像建筑蓝图上的剖面线。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涂鸦,这是一件作品。
她蹲下查看那把拆信刀。刀柄是象牙质地,刻着常春藤藤蔓,刀刃上的血已经氧化成暗色。她翻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调出前三起案件的凶器照片进行比对——风格不同,但这把刀和前三个一样,来自同一个时代,可能是同一位谢菲尔德工匠的作品。目前是第四把了。
然后她去看那封信。
信纸安静地躺在证物袋里,仿羊皮纸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淡黄。她仔细检查信纸的右下角——和前三个一样,有一处水渍轮廓。但这一次水渍不是模糊的花朵,而是明显的人为绘制:一朵用极细的线条勾勒的玫瑰,旁边标注着一个极小的手写体数字“4”。
“第四。”艾德丽安站起来,转向陈和克鲁兹,“他在编号。他不只是寄信,是在系列化。在收藏。”
前厅,伊莎贝尔·马拉诺被安置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急救人员给的保温毯。她面色苍白,眼眶红肿,但眼神不是空洞的——那是一种在极端恐惧之后特有的锐利,像某人刚窥见某个巨大秘密的边缘。
艾德丽安坐到她对面。“马拉诺夫人,我知道现在不是交谈的最佳时机。但袭击你的人留下了关于你的信息,我需要你帮我理解它。”
伊莎贝尔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窗帘绑带勒出的浅痕。“他写的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对爱情说过谎’。”
“那意味着什么?”
沉默。长到克鲁兹和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伊莎贝尔抬起头,泪终于落下。
“我丈夫爱过很多人。在我之前,在我之后,在婚姻期间。”她的声音沙哑,“我从来都知道。周围的人也从来都知道。我没有揭穿过他,也没有原谅过他,我只是——沉默。沉默不是拒绝说谎,沉默是一种特定的失败。但也许在这个人眼里,沉默已经算一种诚实。”
艾德丽安看着她:“你认识前三位被害者吗?加里波第的画廊老板,科达伦的婚姻咨询师,斯卡吉特湾的民宿老板?”
“我不认识他们。但我听说过他们的死法。”伊莎贝尔的嘴唇微颤,“维克多也听说过。他害怕。最近几天他一直在喝酒,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一张旧报纸。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从来不害怕任何事。”
“旧报纸?”
“1999年的《斯卡吉特谷先驱报》,十一月的那一期。头版头条是边境线上发现的命案:一对偷渡者夫妇在布兰恩附近被枪杀,边境巡逻局卷入调查。维克多说那报纸是他留着的一个……纪念品。”
艾德丽安的心脏被某种东西击中了,像一声遥远的回响。布兰恩。1999年11月。边境巡逻局卷入调查。档案F1999-1147。
“他还说过什么?”
伊莎贝尔闭了一下眼睛,努力回想。“前天夜里,他喝醉之后给一个认识的人打了很久电话。我没听到全部,只听清了一句——‘我们以为那一夜埋掉了,但埋在土里的东西会自己长出来。’”
早上九点,艾德丽安和克鲁兹回到斯卡吉特警局的临时办公室,和FBI的行为分析小组进行视频连线。连线那头是行为分析主管萨姆·崔博士,一个戴无框眼镜、说话永远不急不缓的男人,办公室里总摆着一排风干的松果,背景干净得像个冥想空间。
“我们已经拿到了四份谋杀的全部材料。”崔博士推动镜头,让艾德丽安和克鲁兹看到白板上整理的犯罪侧写,“现在我给你们一个初步侧写:凶手为男性,年龄40岁至55岁,身高在178到188厘米之间,右手用刀,受过高等教育,文学修养极强,可能接受过古典文学或修辞学训练。他在犯罪现场没有遗留任何可追踪的生物痕迹——没有头发、没有皮屑、没有指纹——说明他对犯罪现场有极高度的控制,可能具备执法或相关专业背景。”
“他是不是前边境巡逻局探员?”艾德丽安直截了当。
崔博士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可能性在百分之六十七。但关键不是他是否曾经在边境巡逻局工作,而是他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点。连续四起谋杀,间隔三个月,两起两起之间保持精确的日历间距。他遵循一个固定的时间表,这意味着他的驱动不是愤怒、不是冲动,而是仪式。他在执行一个年历。”
“但第四起发生了改变。”克鲁兹说,“他留下了一个活口。”
“是的。”崔博士调出伊莎贝尔的照片和纸条,“他在选择。留下一个活口意味着他拥有分辨和评判的能力,而且他想要这个信息被传递。他不是不加区分地惩罚背叛,他在区分的性质。这是一个道德逻辑清晰的凶手——他的道德,他的逻辑。”
连线结束后,艾德丽安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从月光书店借来的莉莉安信件原件。她已经读了前三封,每一封都像是在描摹一个年轻女人逐渐坠入爱情的心路——第一封信写于1999年春天,信里带着兴奋和初识的雀跃,她提到一个“高个子深色眼睛”的男人,他们相识于酒吧的一场争执中,他为她解了围,然后两人在港口聊了整夜。第二封信写于初夏,她开始称他为E,说他有“一双读过很多本书和很多份档案的眼睛”,说他在政府部门工作,不能透露太多,但“他教我看星辰,看边境线上的夜晚如何比任何地方都深”。第三封写于初秋,她开始焦虑。她提到自己在做的事情“越来越危险”,提到E变得沉默,“有时候他坐在我对面,我却觉得他在透过我看另一个我”。
艾德丽安拿起第四封信——这是她下午才打开的那封。邮戳日期是1999年10月28日,距离莉莉安消失只有一周多。信的内容比前三封更长,字迹更凌乱,显然写的时候情绪激动。
“亲爱的莉莉丝:
这是我第一次没写草稿就直接动笔。因为我没有时间了。E给了我一个选择:继续扮演我现在的角色,或者扔掉一切离开。他说他会带我走,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他说爱应该战胜谎言。
但我的谎言不是自己想穿的外衣。我之所以在边境线上唱歌,不是因为我热爱音乐——是因为有人需要我站在这里,需要我用歌声换取情报,换取一些人的生命和另一些人的牢狱。
E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他选择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一个酒吧驻唱,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我不能告诉他真相。但如果不说,我就必须离开他,或者让他为了一个不存在的‘我’牺牲一切。
你说爱是什么?莉莉丝,你才十岁,我不该问你这些问题。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那一定不是因为我不爱他。是因为我对他的爱,从来就不可能完全真实。
但这不代表那不是爱。
永远爱你的 莉莉安”
艾德丽安合上信,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信寄给了妹妹——按照莉莉丝的说法,她收到这封信后就再也没有姐姐的消息。但这封信的收件人不是E。而磁带上那行字说:“这些歌是我唯一没有说谎的部分。”歌是给E的,因为歌可以不撒谎。但信呢?信中每一个字都在挣扎于谎言和真实的边界。
所以那朵在犯罪现场反复出现的玫瑰图案,那些用血写成的十四行情诗,也许根本不是在惩罚背叛,而是在重演二十年前一段以谎言开始、以死亡告终的爱情。
也许E——无论他现在是谁——不是在为莉莉安复仇。他是在重新讲述她的故事,一遍又一遍,用拆信刀作笔,用血液作墨,把生前的谎言刻进死后的忏悔。
而莉莉安那张美丽的脸,她录在磁带上的声音,她在照片中站在聚光灯下的侧影——这些碎片正在跨越四分之一个世纪,拼回一个致命的图腾。
晚上八点,克鲁兹从档案部打来电话。他的声音里有某种艾德丽安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恐慌,不是兴奋,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紧张。
“我找到了F1999-1147的部分内容。没有被销毁,只是被拆分存放在三个不同数据库里。我拼出了一部分。”
“告诉我。”
“1999年11月7日晚间,边境巡逻局布兰恩站接到线人消息,称‘海市蜃楼’酒吧当晚将进行人口贩卖交易。当晚行动由探员伊莱亚斯·凯恩负责,线人身份高度保密。行动开始前,站内收到另一条匿名消息,警告线人身份已暴露。但这条警告没有被传达给行动组。”
“为什么?”
“因为——档案里只写了一个词:‘系统内部分歧。’”克鲁兹停顿了一下,“行动组抵达现场时,海市蜃楼酒吧后门敞开,线人失踪。两天后,在距离酒吧十二英里的边境荒地上,发现一具无名女性尸体,头部中枪,面部严重损毁,身份无法通过牙科记录或指纹比对——因为她的牙科记录从国家数据库中被移除了,指纹档案查不到。她被埋在一个浅坑里,坑上覆盖着冷杉枝和旧报纸。”
“报纸。”
“1999年11月9日的《斯卡吉特谷先驱报》。头版头条写着边境枪击案,但内页有一篇简短报道,说的是海市蜃楼酒吧女歌手失踪的消息。有人用红笔把这两篇报道圈在了一起。”
“但尸体没有正身?”
“没有任何身份证件。但法医报告中有一句备注:死者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手工银戒指,内侧刻着字母‘E’。”
艾德丽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洒在斯卡吉特河上,退潮后的泥滩裸露着灰褐色的脊背。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如果那具无名女尸是莉莉安·索萨,如果她手指上戴着刻有E的戒指,那么E至少在1999年就知道她死了。他知道她的尸体被遗弃在荒地上,知道她被埋在冷杉枝和报纸下面,知道她的身份被从系统中抹去。
而现在,二十四年后,有人用莉莉安当年的信纸和墨水,用她的笔迹风格,用和她歌声中相同的修辞,在杀那些当年可能身在现场的人。
加里波第。科达伦。斯卡吉特湾。贝灵厄姆港区。
四个被害人。
他们都在向海市蜃楼咨询公司汇款。他们都知道1999年11月7日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在三个月内被一个遵循精确时间表的男人处决。
而现在只剩一个问题。
那张旧报纸还在维克多·马拉诺的书房里。但谁会在二十四年后,把同一张旧报纸放进每一个被害人的遗物里?
答案可能在一栋位于圣胡安群岛某处的小岛灯塔里。一个半隐居的前边境巡逻局探员。一个名字叫伊莱亚斯·凯恩的男人。
艾德丽安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克鲁兹,帮我查一下伊莱亚斯·凯恩目前的住址。如果他在岛上,明天早上我要去找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克鲁兹的声音低下来,“如果凯恩就是E——要么他是凶手,要么他是下一个目标。”
“或者两者都是。”艾德丽安推开门,夜风裹着海岸的咸味灌进走廊,吹散了桌上的几张旧报纸复印件。在纸张翻飞的瞬间,她注意到其中一个标题下方有几行小字——不是印刷的铅字,而是某个人用红墨水写在报纸边缘的手写注记,笔迹锋利,字间距狭窄:
“如果爱是谎言,那么惩罚就是唯一真实的语言。第四人已伏罪。罪始于1999年11月,罪终于第七人。”
第七人。
一共四个已经死去。如果名单上有七个,那么还剩下三个。而凯恩,如果是E,无论是凶手的同谋还是最后一个目标,他都逃不过这份名单。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突然停住了——有另一个人在建筑物的另一侧走动。艾德丽安将手按上枪套,低声对电话说:“待会再说。”
脚步声消失了。她等了整整一分钟,推开安全门——走廊空无一人,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新鲜的冷杉枝。
压在枝下的,是一张新的仿羊皮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五封信将在满月之夜送达。你可以阻止它,或者你可以继续读莉莉安的故事。选择不是永恒的——但潮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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