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吉特湾的晨雾还没散尽,雷·卡斯尔的尸体就被发现了。
发现者是送报纸的男孩,十七岁的利亚姆·田纳西,他每天清晨五点骑自行车沿着水岸路投递《斯卡吉特谷先驱报》。这天他的前轮碾过码头木板时,感觉有什么东西黏住了轮胎。他低头一看,是一张浸在暗红色液体里的仿羊皮纸,纸的边缘已经被露水打湿卷起,但中央的字迹清晰可辨——那是用某种深褐色液体写成的诗句。
利亚姆顺着血迹的方向抬头,看见了雷·卡斯尔。
民宿老板被绑在自己码头的系缆柱上,姿势像是被人刻意摆放:双膝跪地,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仿佛正在祈祷。一把银质拆信刀从他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斜插入心脏,刀柄上刻着玫瑰藤蔓的纹样。他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上翘,那表情与其说是惊恐,不如说是一种诡异的、几乎可称为释然的微笑。
斯卡吉特县警局的警长埃利斯·克罗夫特在凌晨五点四十三分抵达现场。他在执法部门干了三十年,见过醉汉互殴致死,见过渔船上的意外,见过家暴酿成的悲剧,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他蹲在尸体前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身边的年轻警员说了句:“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
这句话比尸体本身更让手下吃惊。斯卡吉特县是北华盛顿州一个安静的角落,以郁金香田和冬季候鸟闻名,县警局一年到头处理的重大案件屈指可数。克罗夫特不是那种遇到麻烦就向外求助的人。但他知道这是什么——三个月前,俄勒冈海岸的度假小镇加里波第,一名画廊老板被发现以几乎相同的方式死亡,跪姿、合掌、胸口插着古董文具。两个月前,爱达荷州科达伦湖畔的木屋民宿,一名婚姻咨询师以同样的姿态出现在自己的船坞里。每具尸体旁边都有一封信,每封信都是用死者的血液写成,每首诗都是十四行,每一行都指向同一件事:背叛。
而现在,第三封信出现了。
FBI探员艾德丽安·瓦尔德斯从西雅图驱车三小时抵达现场时,已经是上午九点。晨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北华盛顿秋天特有的铅灰色天空,低垂得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她踩过警戒线时,克罗夫特正站在码头边缘,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望着退潮后露出的泥滩。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克罗夫特没回头,“我以为你们至少会等到午饭时间再派个人来应付一下。”
“我对这个案子没有应付的打算。”艾德丽安蹲在尸体旁边,目光从拆信刀移到死者合十的双手,再到那张被装进证物袋的仿羊皮纸。她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让视线像扫描仪一样缓慢移动,把每一个细节烙印在脑子里。
她在联邦调查局暴力犯罪分析部门工作八年,经手的连环案件超过三十宗,但“情书谋杀案”是她追踪过的最干净的犯罪现场。没有多余的脚印,没有挣扎痕迹,没有目击者,甚至连凶手进入和离开的方式都无法确定。在加里波第案中,被害人的家门口就是沙滩,警犬追踪了不到五十码就失去了气味。在科达伦案中,木屋四周是松林,但连一根断枝都找不到。现在在斯卡吉特湾,凶手仿佛从水面升起,完成仪式,又沉回水下。
“受害人的背景?”艾德丽安站起来,转向克罗夫特。
“雷蒙德·卡斯尔,五十一岁,本地人。在这条水岸路上经营‘潮汐民宿’,大概十五年。没有前科,没有债务纠纷,邻里关系良好。”克罗夫特翻开笔记本,“结过两次婚,第一任妻子十年前搬去了亚利桑那,第二任妻子两年前离婚后住在贝灵厄姆。目前单身,但据邻居说,最近几个月常有不同女性出入他的住所。”
“不同女性?”
“用邻居的原话是,‘一个接一个,像候鸟一样准时’。”克罗夫特合上笔记本,“我们都清楚这是什么,瓦尔德斯探员。你的连环杀手在惩罚背叛爱情的人。雷·卡斯尔显然不算忠贞的典范。”
艾德丽安没有接话。她走到码头边缘,望着灰色海水下若隐若现的沙洲纹路。斯卡吉特河在这里汇入普吉特湾,咸淡水交界处形成了复杂的水文,表面上平静,水下暗流密布。这让她想起什么,但暂时抓不住。
“前两起案件的被害人之间有什么联系?你们查出来了吗?”克罗夫特问。
“没有直接联系。”艾德丽安说。这是实情,但也是让她最不安的部分。加里波第的画廊老板和科达伦的婚姻咨询师,从职业到社交圈,从教育背景到旅行记录,没有一处重叠。他们不认识同一个人,没有加入同一个俱乐部,没有雇佣过同一家公司。唯一的共性,就是他们在死亡时都在进行某种形式的感情欺骗。画廊老板同时与三名女性保持恋爱关系,婚姻咨询师在治疗出轨夫妻的同时自己有四段婚外情。
“一个只杀背叛者的连环杀手,听起来像是某种扭曲的道德主义者。”克罗夫特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道德主义者不会用情诗当签名。”艾德丽安转身走回尸体旁边,“这首诗你找人分析过吗?”
“州犯罪实验室的人在路上。但我能认出几行。”克罗夫特吐出烟雾,念道,“‘当我的心已为你铺就星光的轨道,你却将脚印留在了另一片夜空’——十四行体,押韵工整,用词考究。要么凶手受过良好的文学教育,要么他在引用什么。”
“不是引用。”艾德丽安蹲下来,仔细看着证物袋里的信纸,“前两封信的内容完全不同,但风格一致。他在写原创的情诗,每一首都是针对被害人的‘量身定制’。这不是凶手的签名,这是他给被害人的墓志铭。”
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纸右下角有一处不明显的水渍,水渍的轮廓在仿羊皮纸的自然纹理中几乎融入,但仔细辨认,像是某种花朵的图案。
“你看到了什么?”克罗夫特凑过来。
艾德丽安摇头,站起来,拿出手机拍下那个细节。“还不确定。我需要看看加里波第和科达伦的原始物证。”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艾德丽安在斯卡吉特县警局的临时办公室里比对三起案件的全部资料。克罗夫特让人把前两起案件的电子档案传了过来,照片、尸检报告、现场勘验笔录。她一张张翻看,一件件对比,像拼一副没有原图的拼图。
被害人的死亡姿势完全一致。凶器都是古董拆信刀,三把刀虽然款式不同,但经材料分析确认都是同一时期——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产品,可能来自同一家英国谢菲尔德的老厂。信纸是同一种手工仿羊皮纸,墨水是被害人自己的血混合了一种无法鉴定的有机成分。那成分在实验室被描述为“植物性物质,可能属于豆科或蔷薇科”。
三个被害人,三封信,三把刀。没有任何可以被视为直接关联的线索。
直到晚上九点,当艾德丽安翻阅雷·卡斯尔的银行记录时,发现了第一个突破。
卡斯尔在过去半年里,每个月固定向一个名为“海市蜃楼咨询公司”的账户转账五百美元。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加州,但经过反向追踪,实际运营地址是一栋位于布兰恩边境检查站附近的两层小楼。而这栋小楼在二十年前,是一家名叫“海市蜃楼”的酒吧。
艾德丽安调出加里波第和科达伦被害人的财务记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十分钟后,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并排显示的三份银行对账单。
加里波第的画廊老板,每月向同一个账户汇款三百五十美元。科达伦的婚姻咨询师,每月二百美元。三个人,不同的城市,不同的生活,不同的收入水平,却把钱汇向了同一个地方。
“海市蜃楼咨询公司。”
她把这几个字记在笔记本上,然后翻开档案中关于这家公司的背景调查报告。公司成立于六年前,法人代表是一个叫“L.索萨”的人,但这个名字像是假名——没有社保号码,没有驾照记录,甚至没有任何在联邦数据库中存在过的痕迹。唯一能找到的,是一张该建筑在产权登记时所附的照片:一栋灰泥外墙剥落的两层小楼,窗户被封死,门口唯一能辨认的标识,是一块褪色的霓虹招牌,上面残缺的字母拼出一个词:
MIRAGE.
“海市蜃楼。”
凌晨两点,艾德丽安驱车前往布兰恩。夜色中的边境小镇安静得像被人遗弃的舞台布景,沿街的商店关门,路灯稀疏,只有边境巡逻站的探照灯在远处来回扫射。她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两层小楼,车灯照亮了破败的外墙和已经锈蚀的铁门。招牌上的霓虹灯早就坏了,但在夜雾里,那些残留的字母仿佛幽灵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
艾德丽安熄了火,但没有下车。她坐在黑暗里,透过挡风玻璃望着这栋建筑。
二十年前,这里是一家酒吧。酒吧里曾有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三个素不相识的人,会向这里汇款?为什么他们会在三年后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是搭档马特奥·克鲁兹的短信,只有两行:
“刚拿到斯卡吉特湾的潮汐数据。雷·卡斯尔死亡当晚,退潮时间凌晨一点到三点。码头末端在这段时间会露出通往南边沙洲的天然石堤。”
“石堤尽头,正对着‘海市蜃楼’酒吧的旧址。”
艾德丽安抬起头。透过黑暗和雾气,她几乎可以想象那条在退潮时才会显现的路。一条只在深夜短暂出现、在黎明到来前就被海水吞没的通道。凶手不需要从水面升起,他只需要等待潮汐,然后步行穿过黑暗的滩涂,完成一场仪式,再原路返回。
像候鸟。像月相。像一切被某种古老规律支配着的事物。
她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离开。车灯依然照着那面褪色的霓虹招牌。在雾气流动的间隙,她注意到铁门一角贴着一张什么东西。她下车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亮。
那是一张新的贴纸,边角平整,颜色鲜亮,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贴纸上印着一朵玫瑰的剪影——和她在信纸水渍里看到的那朵,一模一样。
玫瑰下方,是用黑色墨水手写的一行字:
“第三位背叛者已收到他的情书。还会有更多。”
艾德丽安的呼吸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雾。她缓缓退后一步,拿出手持无线电,但频道里只有静电噪音。她低头看了一眼——信号被完全屏蔽了。
当她再次抬头时,雾已经变得更浓。浓到遮住了招牌,遮住了铁门,遮住了半条街道。
也遮住了停在她车后二十码处的那辆没有开灯的灰色轿车。
她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踩在湿沥青上,很慢,很稳,不急不躁。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雾中传来:“瓦尔德斯探员,你比我预想得更快找到这里。”
艾德丽安的手按上腰间枪套。
“但你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声音停住了。雾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高大,肩膀宽阔,穿着深色长外套,站在她车尾灯昏暗的红光边缘。
“你相信爱可以有第二次机会吗?”
艾德丽安握紧枪柄。“站住别动。举起双手,走出来。”
那人轻声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威胁。是一种近乎悲伤的笑。
“这个答案我们下次再聊。现在,你需要回斯卡吉特——你的搭档有危险。”
她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转身冲向车门,发动引擎,同时用车载无线电呼叫支援。但当她切换远光灯扫射前方时,灰色的轿车已经不见了。那个身影消失了。街道空旷,雾气翻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收音机突然自动开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一个女声在唱歌。音质老旧,像从磁带里放出来的,带着岁月磨损的沙沙声。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歌,旋律忧伤,歌词断断续续,她只捕捉到最后一句:
“……爱人啊,别回头,潮水退尽时,旧日之墟只剩谎言如旧。”
歌声戛然而止。电台频段恢复成静电噪音。艾德丽安低头看了一眼中控台的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正是斯卡吉特湾今晚最低潮的时刻。
她猛踩油门,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尖叫。后视镜里,“海市蜃楼”的招牌最后闪了一次,然后彻底消失在雾中。
但车内的后视镜照出一件她刚才没有发现的东西: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新的仿羊皮纸。
上面只用深褐色液体写了三个字:
“继续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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