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二滴毒

腊月初三,掖庭里又出了一件事。

这件事起初很小,小到只有井台边几个打水的宫婢注意到了——浆洗房的阿黛没来上工。阿黛是掖庭里出了名的勤快人,嘴碎归嘴碎,干活从不偷懒,每天卯时不到就蹲在井台边打水,把浆洗房的大木盆灌满了才去吃早粥。可这天早晨,井台边空荡荡的,阿黛那只用了三年的木瓢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第一个发现不对的是孙婆婆。她去浆洗房取洗好的围裙,推开门就看见阿黛蜷缩在洗衣板旁边的泥地上,整个人缩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双手捂着肚子,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孙婆婆叫了她两声,她没答应,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呻吟。

“快去叫澄姐儿!”孙婆婆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法澄来得很快。她端着一只药箱——那是周司正前几天特批给她用的,里面装着从尚药局领来的几味常用药材和一套银针——快步走进浆洗房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四五个宫婢,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看。法澄分开人群走进去,在阿黛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阿黛,”法澄轻声叫她,“哪里疼?”

“肚……肚子……”阿黛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像有刀子在绞……”

法澄把手按在阿黛的腹部,轻轻按压了几下。阿黛疼得倒抽凉气,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法澄皱起了眉头,把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根银针,在阿黛手腕上的内关穴扎了一针。银针入穴,阿黛的呻吟声渐渐小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蜷着,额头上冷汗涔涔。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昨……昨夜里,”阿黛喘着气说,“吃了晚饭之后就觉得不太对,半夜开始绞着疼,吐了两回,把苦胆水都吐出来了……”

法澄的手指在银针上轻轻捻动着。她的手法很稳,银针在穴位里转了三个来回,阿黛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一些。法澄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正常,嘴唇颜色正常,指甲颜色也正常——不是乌头。她在心里做了判断,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干姜和甘草,交给旁边的孙婆婆,让她去膳房煎一碗温胃散寒的汤药来。

可就在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扫到了阿黛枕边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粗陶碗,碗底还剩着半碗没喝完的粟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颜色看起来和掖庭膳房里每天供应的粥没什么两样。可阿黛的枕头旁边,在陶碗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法澄看见了另一样东西——一小块被咬了一口的蒸饼。

她弯下腰,把蒸饼捡起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蒸饼是冷的,面味里掺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类似芹菜的青涩气味。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个气味她太熟悉了。她蹲在药圃的石头缝前闻过无数次,在砂锅熬药时闻过无数次,在那几只野猫的尸体旁边也闻过。那是乌头的气味——不是在粥里,也不是在蒸饼里,而是被一个知道这气味意味着什么的人闻到了。

法澄把蒸饼放回原处,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站起来,对孙婆婆嘱咐了几句用药的法子,然后收拾药箱离开了浆洗房。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的澄姐儿一模一样,可她攥着药箱提手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她没有给阿黛下毒。韦昭训之后,她没有碰过那只小陶瓶——瓶子已经空了,被她洗干净埋在药圃的枸杞树下,上面压了一块石头。井台上打水的时候,她也没有在任何人的碗里弹过一滴药浆。这几天她甚至刻意减少了去药圃的次数,每天只在卯时和申时去浇两趟水,然后就回到文书房研墨抄经,安安静静地像一只把自己收进了壳里的螺。

可阿黛还是中了毒。

不是她下的。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模仿她的手笔。或者说,有人在利用她留下的空隙。

张忠坐在奚官局值房里,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只粗陶碗,和半块被咬过的蒸饼。

这两样东西是他在浆洗房里亲自取回来的。阿黛已经被移到了尚药局设在后宫的观察房里,由一名老医正照看。她的命算是保住了——剂量不大,发作时间也早,灌了两碗甘草绿豆汤之后吐了个干干净净,现在只是虚脱得厉害。老医正给张忠递了话,说乌头中毒无疑,但剂量比上次韦昭训的要轻得多,凶手要么是手下留情,要么是故意想让受害者活着。

“故意留活口,”张忠自言自语,把手里那枚黑子在棋盘上转了三圈,“这可不像她的风格。”

可阿黛床头的蒸饼里确实有乌头残渣。张忠把蒸饼掰开来,用一把小竹镊子在面心里翻找了一会儿,夹出了几粒比芝麻还小的植物碎末。他放在舌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舌头立刻麻了。

他让阿黛回忆前天晚上吃过的所有东西,阿黛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粟米粥、蒸饼、酱萝卜、一碗白菜汤。蒸饼是膳房里统一发放的,每个宫婢都有一个,别人的都没问题,唯独她的这一个里有毒。她拿到蒸饼之后,放在自己床头的小案上,出去打了趟水,回来才吃的。

“打水的时候,谁在浆洗房附近?”

阿黛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没注意……天都黑了,谁看得清。”

张忠没有追问。他把蒸饼和陶碗收好,然后去了一趟药圃。药圃的铜锁虚挂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在西南角那块石头缝前蹲下来。石头缝里的乌头残茬还是那几株,被挖走的部分没有增加,泥土上也没有新的挖掘痕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值房走回去。他的脚步不快,脑子却转得飞快。

这是第二个用乌头的人。

这个人知道第一个用乌头的人是谁,知道她把毒下在食物里,知道她的手法和节奏。这个人甚至可能知道张忠已经开始怀疑法澄了。于是这个人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韦昭训命案上的时候,在阿黛的蒸饼里下了毒——剂量很轻,不致命,但足以被验出来。这不是谋杀。这是栽赃。栽赃的对象,就是那个所有人都知道懂草药、能进出药圃、负责给宫婢们看病熬药的澄姐儿。

张忠推门走进值房的时候,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他往盆里添了两块炭,把茶壶放在炉子上,然后在案前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从至相寺带回来的《心经》素绢,展开来铺在桌上。他盯着素绢上法澄的笔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阿黛是替法明给韦昭训传信的人。她是那条线的中间人——她知道法明和韦昭训的秘密,也见过法澄对韦昭训的殷勤。如果韦昭训死后,有人想杀人灭口,阿黛是最合理的下一个目标。可凶手偏偏留了活口。留活口,就是要让阿黛活着说话——说谁?说那个每天给她端药送水的澄姐儿?可阿黛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她在病床上对张忠说的原话是:“澄姐儿对我挺好的,没害过我。”

如果栽赃的目的不是让阿黛指控法澄,那是什么?

是让张忠相信法澄就是连环凶手,把两桩案子并成一桩来办,然后迅速结案,把法澄推上死路。这样一来,真正杀了韦昭训的人可以被认定是法澄——这本来也是真的。但把毒下在阿黛蒸饼里的那个人,就可以被顺手忽略掉。一箭双雕。

张忠闭上眼睛,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之前以为自己是这盘棋上唯一的棋手。现在他发现,棋盘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正在查的法澄,另一个是站在法澄背后、藏在更深暗处的不知名者。法澄也许感觉到了第二个人的存在,也许没有。但她一定知道阿黛中毒的事,以她的聪明,不可能看不出这一刀是冲着她来的。

夜深了。掖庭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奚官局值房里还亮着一星豆大的油灯光。张忠坐在灯前,把阿黛的案卷和韦昭训的案卷并排铺在桌上,在两张纸的空白处各写了一行字。

韦昭训案下写的是:“慢性投毒,精准计量,力求致命。凶手冷静、耐心、计划周密。”

阿黛案下写的是:“单次投毒,剂量不足,留有余地。凶手仓促、冲动,或故意留活口。”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作案风格。不像同一个人。

张忠搁下笔,靠回椅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风停了,掖庭沉在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里,连更鼓都显得遥远而模糊。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案子不会仅仅停留在掖庭的宫墙之内。两桩毒案,两个凶手,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明的那个正在用自己的温柔和医术掩盖杀意,暗的那个正在用别人的杀意掩盖自己。

他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

第二天一早,张忠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去查阿黛中毒当晚浆洗房附近的目击证人——掖庭的夜里没有任何人会承认自己看见了什么。他也没有去查膳房蒸饼的分发流程——蒸饼从出笼到分到每个人手里要经过至少三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人动手脚。他去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地方:掖庭的库房。

库房里存放着宫婢们的个人物品——那些没入掖庭时被没收的私人物件,在她们死去或被放出宫之前,永远不会再回到她们手里。韦昭训的遗物已经由周司正整理过了,但法澄的还没人动过,因为法澄还活着。

张忠让库房的老宦官打开法澄的那格柜子。柜子里只有一只粗布包袱,打开来看,里面是几件换洗的旧僧衣、一串断了线的木念珠、一本抄了一半的《法华经》,和一只小布囊。布囊里装着几枚铜钱,还有一枚小铜钥匙。

他把铜钥匙拿起来,在灯下端详。钥匙不大,做工粗糙,不像宫里的东西。锁孔的形状是扁长的,像是开某种老式铜锁用的。

“这是什么钥匙?”他问老宦官。

老宦官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看着像是寺院里藏经阁的钥匙,外面那些小庙常用这种老式铜锁,宫里早就不用了。”

张忠把钥匙放回布囊里,把柜子锁好,转身离开了库房。他不确定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法澄在掖庭里藏着一样东西——一样她从至相寺带进来的、需要用这把钥匙才能打开的东西。他现在需要赶在另一个人之前找到它。

从库房出来,他正往值房走,在甬道拐角处忽然迎面碰到了法澄。她端着一只药碗,碗里冒着热气,应该是去给阿黛送药的。两个人对面站住,法澄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脸上带着一贯温顺的表情。

“张大人。”她说。

“法澄师父。”张忠点了点头。

两个人擦肩而过。法澄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

“张大人,”她转过身,用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轻到几乎被风吞掉,“阿黛的事,多谢大人明察。”

张忠站住了。他没有回头。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拆解了好几遍——她说“多谢大人明察”,而不是“多谢大人替贫尼洗冤”,也不是“多谢大人秉公办案”。她说的是“明察”。这两个字里藏着一根针。

她已经知道有人在栽赃她。她在告诉他,她不急,她不怕。她相信他能查清楚——至少在这桩事上。

张忠回头看了她一眼。法澄站在甬道的风口里,浅青色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摆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然后她转过身,端着药碗朝阿黛的房间走去了。张忠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甬道尽头。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内心深不可测。你把她的面具揭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每一层都是精心雕琢过的温柔,温柔到连她自己可能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继续往值房走。走到值房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值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记得很清楚,出门时他是把门关紧了的。他慢慢推开门,跨进去,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案上的文书没有被翻动,棋盘上的棋局还是原来的模样,炭盆里的火还在烧。

可桌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小的粗布口袋,袋口用细麻绳系着。张忠走过去,拿起口袋掂了掂,然后解开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棋盘上。从口袋里滚出来几块干缩的植物块根,表皮灰褐,切开面泛着淡紫色。旁边还有一小片叠成方胜形状的黄绢。张忠把黄绢拆开,里面没有字,只包着一小撮干枯的梅花瓣。

乌头。梅花瓣。他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有人在帮他。这个人知道他在查什么,知道法澄从药圃里挖走了什么,知道至相寺后山那片梅林的意义。这个人把证据送到他桌上,却不留姓名。他是不是真的在帮自己?还是只是在借他的手,去剪除那个他早就想除掉的人?张忠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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