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温柔问话

传讯法澄的消息,张忠没有让任何人提前知道。

他在卯时起身,像往常一样在值房里拨旺炭火、烧水煮茶,然后坐在棋枰前自己和自己下了半局棋。棋盘上的黑子白子错落纠缠,他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悬了很久,最后把它落在了天元右侧的星位上。棋子在枰面上拍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把手收回来,拢在袖子里,起身出了门。

冬天的掖庭天亮得晚。卯时三刻,院子里还笼着一层淡蓝色的雾气,井台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宫婢在打水。张忠穿过院子的时候,看见法澄正蹲在井台边,帮一个老宫婢拧洗好的被单。她两只手攥着被单的一端,用力往反方向绞,井水从被单里挤出来,哗哗地落进脚下的木盆里。她做得很专注,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

“法澄师父,”张忠在井台边站住了,“待会儿用完早膳,到奚官局值房来一趟。有些韦昭训的事,想再问问你。”

他的语气很随意,和平时吩咐小宦官跑腿时一模一样。法澄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是。”

她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没有紧张,没有犹豫,连拧被单的手都没有停。张忠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辰时整,法澄如约到了奚官局值房。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先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张忠正在案前整理文书,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进来”。法澄掀开门帘走进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她的姿态和在周司正面前一模一样——恭顺、端庄、没有任何破绽。

张忠指了指对面的那把旧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只扁平的木盒,里面是他和人对弈时用的那副围棋。法澄把木盒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角,然后才坐下来。她的动作自然而周到,像是到了任何地方都会下意识地替人整理东西。

“你俗家姓崔?”张忠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案卷。

“是。”

“父亲是越王府长史?”

“是。”法澄的声音很平静,但张忠注意到她的睫毛在“越王府”三个字上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心虚,更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被提起的名字忽然被人念出来时,身体先于意志产生的一丝本能的反应。

“韦昭训的父亲是越王的骑曹参军,”张忠说,目光从案卷上抬起来,落在法澄脸上,“你和她,在入宫之前就认识?”

法澄摇了摇头。“贫尼十六岁出家,之后便极少与俗家旧识往来。韦昭训的父兄虽与家父同府为官,但贫尼与她素未谋面,是到了掖庭才第一次见的。”

张忠在心里把这个回答和他从至相寺带回的信息做了个对照。法澄十六岁出家那年,韦昭训大概还是豫州越王府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两个人确实不太可能在俗家时有过交集。但这不是他想问的。

他换了一个角度。

“你在至相寺修行十年,”他一边翻着案卷一边问,语气像是在闲话家常,“和法明师父是同一年进寺的?”

“不是。”法澄说,“贫尼先进寺三年。法明师父是后来才来的。”

“听说他在后山有一间旧禅房,叫梅花庵。”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随手放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早已算好了位置。

法澄的手指在她膝上的念珠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张忠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手根本不会发现。但那一瞬确实存在——她的拇指刚好按在母珠上,停下了捻动的动作,然后才继续往下捻。

“是。”法澄说,声音依旧平静,“法明师父喜欢僻静,向住持借了后山一间猎户废弃的破屋,自己修葺了在里面打坐。贫尼很少去后山,只是偶尔采药时路过。”

“那间禅房叫什么名字?”

“叫……”法澄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词,“好像没有名字。”

张忠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故意没换热茶。凉茶入喉,涩味更重,但他没有任何表情。他在心里把法澄的话和那个老尼的话放在一起比较。老尼说梅花庵是法明自己取的名字,寺里僧人都知道,法澄却说“好像没有名字”。法澄在至相寺住了十年,出家人不打诳语,但她刚才说了谎。这个谎说得很小,小到如果他没有去过至相寺,根本无从辨别。可她为什么要在一个这么小的细节上撒谎?因为梅花庵不只是一间禅房。它是一把钥匙,能打开她和法明之间所有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她用“没有名字”这四个字,试图把这把钥匙藏起来。

张忠没有揭穿她。他继续问下去。

“韦昭训生病期间,你一直在给她熬药?”

“是。”

“药方是你自己开的?”

“前几日的方子是贫尼根据她的症状配的,后来周司正请尚药局的人来看过,也开了方子。”法澄说到这里,脸上流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自责,“贫尼医术浅薄,用的是温中止呕的寻常药,半夏、生姜、茯苓、甘草。后来见她脉象渐弱,又加了红参。那几天的药渣,孙婆婆都收在膳房的陶瓮里,大人可以去查。”

张忠当然已经查过了。他在昨天夜里就让小宦官把膳房陶瓮里的药渣全部取了过来。那些药渣摊在值房角落的一张旧案上,他一味一味地辨认过——半夏、生姜、茯苓、甘草、红参,和法澄说的一模一样。乌头没有出现在药渣里。

这并不让他意外。他本来也没指望从药渣里找到什么。用乌头的人如果会把药渣留着给人查,那就不配用乌头。

“她死的那天晚上,”张忠忽然加快了问话的节奏,“最后喝的是参汤?”

“是。”法澄的眼眶微微泛红,“贫尼把参汤端到昭训床前,她喝了大半碗,说有些困了,贫尼便替她掖好被子退了出去。第二天卯时再去送药的时候……”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张忠没有追问。他低着头在案卷上写了几个字,实际上是在给法澄留出整理情绪的时间。他在观察——观察她红眼眶的时机,观察她声音哽咽的程度,观察她捻念珠的频率。一个真正悲痛的人,她的情绪是流动的,不会那么恰好地在需要停顿的地方停顿。法澄的情绪控制得太精准了,精准得像一把量过的尺子。

但她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他不敢轻易下结论。她的伤心是真的。不是假装,不是演戏,是真的伤心。只是这份伤心里面,似乎还掺杂着别的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得到。

“你认识阿黛吗?”他换了一个话题。

“认识,”法澄点了点头,“她是浆洗房的人。”

“阿黛替法明给韦昭训传信的事,你知道吗?”

法澄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知道”。她的睫毛垂下去,手里的念珠转了三圈,然后轻声说:“贫尼是后来才晓得的。昭训临终前几天,和贫尼说过。”

“她说了什么?”

“她说,”法澄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法明师父与她在豫州时便相识,两个人是……”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张忠看着她念佛,没有说话。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里细微的哔剥声。

“法澄师父,”张忠把案卷合上,忽然问了一个和前面所有问题都不相干的事,“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法澄的念珠彻底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张忠。她的脸还是那张温顺的脸,眉眼还是那副温顺的眉眼,但她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微微裂开了一条缝。张忠从那条缝里看见了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冷到极点的清醒。像一个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从上面拽了一把,露出了半张脸。

“悬梁。”法澄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波澜,“家父死于乱军之后,家母当天夜里悬梁自尽。”

张忠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下去。他把案卷推到一边,端起凉茶又呷了一口,然后用一种很和气的语调说:“有劳了。你去吧。”

法澄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忠忽然又叫住了她。

“法澄师父,还有一件事。”

法澄转过身来。

“韦昭训死后,她遗物里有一面铜镜。你知道那面镜子吗?”

法澄看着他。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闪躲,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东西。她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贫尼没见过。”

张忠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她走了。

门帘落下,法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张忠坐在案前,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然后从袖子里拿出那面铜镜。他把铜镜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字——“法明”。这两个字刻得极轻极浅,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不敢点灯,摸着黑用绣花针一笔一划划上去的。

法澄说她没进过梅花庵。法澄说她不认识韦昭训。法澄说她没见过这面铜镜。

三句话,至少有一句是谎话。也可能是三句都是。

但张忠没有证据。乌头的药源没有找到,毒药没有找到,证人没有找到,连一份可以拿得上台面的疑证都没有。他现在手里只有一堆零碎的拼图碎片——梅花庵、信、铜镜、皮靴印、乌头残茬——这些碎片全加起来也拼不成一份完整的供状。

他把铜镜放回案卷旁边,然后从棋盘上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慢慢转。白子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光泽。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法澄今天在回答每一个问题时,都留了余地。说“很少去后山”而不是“没去过”;说“后来才晓得”而不是“完全不知道”;说“好像没有名字”而不是“肯定没有名字”。她的每一个回答都是一扇虚掩的门——你没法从门缝里看见全部真相,但你也找不到理由一脚把它踹开。

这是一个比他想得更聪明的人。

聪明到了可怕的地步。

张忠从案前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然后挣扎着重新立起来。他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掖庭院子,心里在排布下一步的棋。传讯法明。调取尚药局的处方档。重新勘验韦昭训的尸体。搜查法澄的囚房。但每一步都要有把握才走。法澄就像棋盘上一条看似温顺的大龙,盘踞在边角,看似不动声色,但一着不慎,她就会翻腾起来,把你苦心布下的棋势搅得七零八落。

他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旧药渣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药渣前蹲下来,用手拨开最上面一层已经干透的半夏和姜片,从底下翻出一样东西。几根细如发丝的植物须根,颜色发黑,混在深色的茯苓碎末里极难分辨。他用两根手指把它拈起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气味。他把它放在舌尖上,只碰了一下就立刻吐掉。

舌头麻了。

是乌头须根。

张忠把这几根须根小心翼翼地放进一只小陶碟里,端到案上,在灯下细细地看。须根太细了,细到熬过两遍之后几乎化成了泥状,如果不是他亲手翻查药渣翻了三遍,根本不会发现。他的手指在陶碟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对自己点了点头。

法澄给药渣留了余地。她没办法把所有乌头须根都挑出来,因为有些已经化在药汤里了。这是她的第一个破绽。

但凭几根须根还不够。她可以说这是药圃里的野生乌头被风吹落的细根混进了药堆里,也可以说这是别人趁她不注意时动了手脚。任何一个稍懂医术的人都能为这几根须根找到十种合理解释。

张忠把小陶碟放在棋盘旁边,然后用一张干净的素绢把它盖住。

不着急。他告诉自己。她还不急着收网,他也不急。棋盘上的棋局还长。

他重新在棋枰前坐下来,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窗外,掖庭的夜风从永巷那头灌进来,吹得值房的门帘微微摆动。院子深处,法澄的囚房里还亮着一星微弱的光。那光是油灯透过窗棂漏出来的,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一颗悬在夜幕上的孤星。

她也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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