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端午赐宴

冬至前一日,掖庭里忽然忙碌起来。

天不亮就听见周司正在院子里发号施令,嗓音比平日高了三分。宫婢们被从各自的囚房里赶出来,有的去井台打水,有的去库房搬炭,有的把院子里那条甬道扫了一遍又一遍,连石板缝里的泥都剔得干干净净。法澄被分到膳房帮忙,一进门就看见灶台上摆着三口大锅,锅里炖着羊肉和萝卜,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房梁都熏成了雾蒙蒙的一片。

“明日太后在麟德殿赐宴,”膳房的孙婆婆一边往锅里撒盐一边说,“各宫各院都有份例,掖庭也沾光,分到三只羊。”

法澄卷起袖子,蹲在灶前添柴。灶火把她的脸烤得发烫,汗珠从额角流下来,她也不擦,只是一根一根地往灶膛里塞干柴。孙婆婆看了她一眼,暗想这小尼姑倒是不偷懒。

“澄姐儿,”孙婆婆从灶台上端了一小碟羊肉末递给她,“尝尝咸淡。”

法澄接过碟子,用小指挑起一点放进嘴里。羊肉炖得软烂,盐味适中,但八角放得略重了些。她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好着呢。”

孙婆婆满意地转身去切萝卜。法澄蹲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火光在她瞳孔里映成两枚小小的红点,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想起至相寺的香火——每年冬至,寺里都会在佛前点一盏长明灯,从冬至夜一直燃到来年开春。灯是法明亲手添的油。他用一把小铜勺,把灯油一勺一勺舀进灯盏里,动作慢得像在给婴儿喂水。她站在旁边看,每次都想替他舀,他每次都说“不用”。

那是她离法明最近的时候。近得能闻到他僧袍上檀香的味道。

“澄姐儿?柴要熄了。”

孙婆婆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法澄低下头,重新添了两根柴。

这天晚上,掖庭里的人都歇得很早。明天是太后赐宴的大日子,周司正发了话,谁敢明早起不来,就打谁的板子。法澄躺在烂草堆里,听着外面越来越静,直到整个掖庭都沉入一片死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陶瓶,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她握着陶瓶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陶瓶粗糙的表面上。这个瓶子是她从药圃角落里捡来的,洗干净后在灶膛里烤了两个时辰,烤得里外都没有一丝水汽。瓶里的东西是她花了大半个月的心思制备的——乌头根的汁液,在药圃那口废弃砂锅里熬了三回,滤了三回,最后浓缩成几滴淡黄色的稠浆。

她拧开封口,凑到鼻子前。没有气味。

她把陶瓶重新封好,塞进袖子的暗袋里。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冬至日,卯时三刻。

麟德殿那边天没亮就开始奏乐。掖庭虽然是宫里最下等的地方,但逢这样的大日子,也能分到几桌像样的席面。膳房里从早忙到晚,孙婆婆忙得脚不沾地,法澄一直蹲在灶前添柴,从卯时蹲到午时,膝盖都蹲麻了。

午时三刻,掖庭的席面摆开了。

席面摆在文书房前头的院子里,一共四桌,女官们坐两桌,宫婢们坐两桌。桌上摆着羊肉炖萝卜、葱泼兔、蜜渍藕片、蒸饼、油炸环饼,还有每人一盏桂花饮。桂花饮是用桂花蜜调的甜水,盛在白瓷盏子里,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法澄端着托盘,把一盏一盏桂花饮从膳房端到各张桌上。她的动作小心而沉稳,每一盏都端得平平的,一滴都没有洒出来。摆到文书房那一桌的时候,她数了数人头,发现韦昭训的位子空着。

“韦昭训呢?”她问旁边的阿黛。

“周司正让她去麟德殿送文书了,说是要晚些才回来。”阿黛一边说一边盯着桌上的蒸饼咽口水,“别等她了,给她留一份就是。”

法澄把韦昭训的那盏桂花饮放在她的位子前。桂花饮在瓷盏里微微晃动,映着冬日的太阳光,像一块融化的琥珀。法澄的手指在盏边停了一下。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把盏子摆正,没有人注意到她手指划过盏沿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她把托盘放回膳房,走到井台边打水洗手。井水冰凉刺骨,她把双手浸在水里泡了很久,泡到指关节发红才拿出来,在衣襟上擦干。然后她回到席间,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宫婢们难得吃到这样的席面,筷子在碗碟间你来我往,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法澄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她吃了半块蒸饼,夹了两筷子羊肉,把蜜渍藕片吃了三片,又把那盏桂花饮喝得干干净净。席间有人拿她取笑,说“澄姐儿今天开荤了”,她微微一笑,说“太后赐宴,不敢辜负”。

就在席面快要结束的时候,韦昭训回来了。

她从甬道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抱着一卷文书,脸上带着几分疲态。周司正远远地朝她招了招手:“韦昭训,你的席面给你留着呢,快来,桂花饮还温着呢。”

韦昭训走到桌边坐下来,把那卷文书搁在案角,端起桂花饮喝了一大口。她大概是渴坏了,一口气喝了半盏。法澄坐在斜对面,看着她的喉咙上下滚动,然后把筷子伸向那碟葱泼兔,夹了一块,慢慢嚼。

韦昭训喝完了桂花饮,放下盏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她没吃几口菜,只说累,在席间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起身回了自己的囚房。

法澄继续坐在那里,把碗里剩下的粟米饭一粒一粒夹进嘴里。

冬至的席面散了。宫婢们三三两两地收拾碗筷,有人打着饱嗝,有人把没吃完的蒸饼藏进袖子里。法澄帮着孙婆婆把空碗空盏送回膳房,又蹲在灶前添柴烧水洗碗。孙婆婆拍着她的肩膀说“难得勤快人”,她笑了笑,继续往灶膛里塞柴。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宫中赐宴的冬至日。

然而宫婢们开始在私底下窃窃私语。

“韦昭训今天脸色好差。”

“下午就没见她出屋。”

“方才我去她屋里送热水,她趴在盆边吐了两回,脸都白了。”

“吃坏肚子了吧?冬至席上那羊肉我吃着也有些不新鲜。”

法澄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担忧。她主动去敲了敲韦昭训的房门,隔着门帘轻声问:“昭训,身子不舒服吗?贫尼会些医术,可要看看?”

门帘里传出一声虚弱而冷淡的回应:“不用。只是吃坏了肚子,歇一晚就好。”

法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不多不少,和任何一个被拒绝了好意的人一样——有些无奈,有些担忧,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然而她心里清楚。

韦昭训不会好。

那种淡黄色的稠浆,她反复试验过剂量。她从掖庭野猫身上试了三次——那些猫吃了她拌了药汁的鱼骨,第一次呕吐,第二次腹泻,第三次心跳紊乱,死在药圃的矮墙下面。她把猫尸埋在那几株剩下的乌头旁边,做了个浅浅的土堆,外人看来不过是药圃的寻常土包。

她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死亡时间表。不是一击毙命,那太明显了。是一点一点,一次一次,像水滴石穿一样。先是呕吐腹泻,然后是乏力倦怠,然后是心律不齐,最后在某一个无人察觉的夜晚——心脏停止跳动。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韦昭训是得了什么慢性急症,就像掖庭里每一个悄无声息死去的宫婢一样。

法澄回到自己的囚房里,在黑暗中坐下来,把念珠拿在手里。她没有捻珠。她只是握着那颗刻着佛像的母珠,让佛陀低垂的眼帘贴着她的掌心。

那是一个慈悲的面容。刻在紫檀木上,打磨得光滑温润,这么多年被她捻了何止十万遍。佛陀的嘴角微微上扬,永远带着那种看透一切又包容一切的笑。法澄低头看着佛的面容,发现自己的嘴角也在微微上扬。

镜子里看不见,她不知道。但她感觉得到。

夜深了。整个掖庭都睡着了。法澄躺在烂草堆里,听着远处更鼓敲了三下。她把那只小陶瓶从袖子里摸出来,在掌心里摩挲着粗糙的瓶身。瓶子里还剩大半瓶药浆。给韦昭训的那一盏桂花饮里只滴了极少的一滴,沾在指甲上弹进盏子里的量。

微乎其微。但足够了。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心底里浮起来。

如果法明知道韦昭训病了,他会怎么样?

他会不会像当年她在至相寺得了伤寒时那样,冒着风雪下山,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子上抓药?他会不会在男犯囚房里彻夜诵经,把《地藏经》诵了一遍又一遍,只为求佛祖保佑那个女人平安?

法澄把陶瓶贴在心口上,瓶身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想起来一件事。在至相寺的第八年,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烧了七天七夜。法明确实下山抓了药,但那药他没有亲自煎。他把药包交给另一个老尼姑,说了句“劳烦师叔”,然后就回禅房打坐了。从头到尾,他没有踏进她的僧房一步。她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透过僧房的窗棂看见他在院子里和老尼姑说话,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交代一桩柴米油盐的琐事。

他现在写给韦昭训的信,每一封都有两张素绢那么长。

法澄把陶瓶塞回袖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夯土墙的凉气透过薄薄的被褥渗进她的骨头里。她没有盖紧被子。她让那份凉意一寸一寸地钻进身体。

这凉意让她清醒。

第二天,韦昭训没有来文书房。第三天的卯时,她没有来井台洗漱。第四天的午时,她勉强起了身,但脸色蜡黄,眼眶深深地凹下去,走路扶着墙,从自己的囚房走到文书房门口,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周司正让法澄去给她送药。

法澄把药汤端到韦昭训面前的时候,看见她的手在发抖——端不起一只小小的药碗。法澄轻轻托住她的手,把药碗送到她唇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去。韦昭训喝了药,靠在枕上喘了很久的气,然后看着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法澄师父,”韦昭训说,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真好。”

法澄垂下眼睛,双手合十。

没有人能听见她在合十的瞬间,心里默念的那一句话。那不是佛号。

那是一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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