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特·塞维尔的庄园坐落在米尔福德北郊的雪松山上,从市区驱车需要四十分钟。艾丽西亚把车停在山脚下的公共停车场,和雷恩一起沿着一条私人车道步行上山。十一月的山风裹着松脂的气味穿过林间,脚下的碎石路被露水打得湿滑。谁都没有说话。
庄园的铁门敞开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助理已经在门廊下等候,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维拉检察官,雷恩警探,”助理微微欠身,笑容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塞维尔先生正在书房等你们。”
艾丽西亚和雷恩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穿过铺着大理石门厅,墙壁上挂着塞维尔与历任总统、国务卿以及外国元首的合影。每一张照片里的塞维尔都保持着同样的微笑——温和、克制、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权威。艾丽西亚注意到,所有这些照片都是在他六十岁以后拍摄的。六十岁之前的塞维尔,在这栋房子里似乎从未存在过。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已经开了。
塞维尔坐在一张高背皮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银质茶具。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开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像一个慈祥的退休教授。窗外的晨光打在他的银发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请坐。”塞维尔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咖啡还是茶?”
“都不用,谢谢。”艾丽西亚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塞维尔先生,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些关于赫尔曼·克劳斯的情况。”
塞维尔端起自己的茶杯,缓缓啜了一口。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但艾丽西亚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在用力。
“可怜的赫尔曼。”塞维尔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我们很多年没见了。听说他去世的消息,我非常难过。他是那一代最勇敢的记者之一。”
“您和他是在哪里认识的?”雷恩问。他已经拿出了笔记本,但笔帽还没打开。
“巴尔干。”塞维尔的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1995年,我作为海牙国际法庭的法律顾问在瓦尔德尼亚调查战争罪行。赫尔曼是当时少数愿意深入前线报道的记者。我们在萨瓦格勒见过几次面,后来又在拉扎尔——”
他突然停住了。艾丽西亚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拉扎尔?”她轻声重复。
“一个地名。”塞维尔收回目光,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不记得具体是哪次任务了。上了年纪,记忆力大不如前。”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自嘲的笑意。但艾丽西亚想起昨晚在雷恩办公室里看到的那张照片——塞维尔在法学院毕业典礼上演讲,全程脱稿,引用了十七个判例,没有一个记错。
“赫尔曼死前三天给您打过电话。”雷恩翻开了笔记本,语调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通话持续了四十二分钟。您方便透露一下谈话内容吗?”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塞维尔看着雷恩,眼睛眯了起来。那是一种猎食者评估猎物的目光——短暂、冰冷、极具穿透力。然后那个温和的微笑重新浮现在他脸上。
“他打电话来问候我。我们是老朋友,聊聊近况再正常不过。”
“四十二分钟只聊近况?”雷恩追问。
“我们聊了瓦尔德尼亚的局势、国际法改革、他的女儿和外孙。”塞维尔的声音不疾不徐,“赫尔曼最后几年过得很艰难。妻子去世,女儿远走,自己被诊断出帕金森。他说他觉得很累。我当时劝他去看医生,但他只是笑。”
艾丽西亚的脑海里闪过赫尔曼日记本上那句话:“我累了。这种等待太漫长。结束吧。”
塞维尔说的话,和那封遗书的措辞惊人地相似。
“您觉得他会自杀吗?”艾丽西亚问。
塞维尔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鸟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不愿意用‘自杀’这个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真诚,“赫尔曼是一个战士。战士不会主动离开战场。但有时候——”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有时候,战场会吞噬战士。瓦尔德尼亚内战的阴影一直缠绕着他。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战争结束很多年后,那些记忆还会在深夜找上门来,把人拖回深渊。”
他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同情与理解的点上。如果艾丽西亚没有看过那份现场照片,没有注意到那支放错位置的钢笔,她或许会被这番话打动。
“您知道赫尔曼在死前三天发了一封邮件给他的律师吗?”艾丽西亚从包里拿出那份邮件的复印件,但没有递给塞维尔,只是放在自己膝盖上。
塞维尔的目光在邮件上停了一瞬。
“他说了什么?”他的语气依然平静。
“他说拉扎尔营地的事不是一场事故。他说有五个人知道真相,现在只剩下两个还活着。一个是他,另一个——”艾丽西亚紧紧盯着塞维尔的脸,“另一个是谁?”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
塞维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背影在逆光中变成一道深色的剪影,边缘镀着一层金色的光。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艾丽西亚从未听过的东西。
“维拉检察官,你今年多大?”
“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塞维尔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的意义,“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正在海牙国际法庭的地下档案室里翻找战争罪证据。那间档案室没有窗户,灯管总是嗡嗡响,空气里全是霉菌和旧纸的气味。我在那里待了整整七个月,看完了每一份关于巴尔干冲突的文件。”
他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巨大的光环,让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
“你知道我在那些文件里看到了什么吗?屠杀、酷刑、系统性的强奸、种族清洗。人类对同类能做出的事情,远超你的想象。而做出这些事情的人,有些至今还在某些国家担任高官,享受着豁免权。”
他走回茶几旁,重新坐下。
“拉扎尔营地是那些罪行的冰山一角。那是一个审讯中心。瓦尔德尼亚政府军在那里对俘虏进行所谓的‘特殊审讯’。我参与了战后对该营地的调查,出具了调查报告。那份报告建议起诉七名瓦尔德尼亚军官。但政治干预让这些建议石沉大海。”
“所以拉扎尔确实发生过一些不该被遗忘的事。”艾丽西亚说。
“发生过很多。”塞维尔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坦诚——或者某种精心伪装的坦诚,“赫尔曼是少数几个知道完整真相的人。他这些年来一直在试图推动重启调查。但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了。瓦尔德尼亚政府不会允许真相浮出水面,国际社会也已经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那他说的‘黄雀’是什么?”
塞维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艾丽西亚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开始反复摩挲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某种波动。
“我不清楚。”他说,“赫尔曼没有在邮件里解释吗?”
“没有。”艾丽西亚站起来,“感谢您的时间,塞维尔先生。如果我们需要进一步了解情况,还会再联系您。”
“随时欢迎。”塞维尔也站起来,按了桌上的铃。那个年轻助理立刻出现在门口。
就在艾丽西亚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塞维尔忽然叫住了她。
“维拉检察官。”
她回过头。
“赫尔曼的外孙叫卢卡,对吗?”塞维尔的声音从书房深处传来,“我今天早上看到新闻了。艾丽莎的案子。那个孩子——他怎么样了?”
艾丽西亚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会受到法律的保护。”她说。
“当然。”塞维尔点了点头,“一个孩子不应该成为成年人冲突的牺牲品。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请一定告诉我。”
他的语气真诚到了极点。
走出庄园大门的时候,雷恩一把抓住艾丽西亚的胳膊。他的手心全是汗。
“你注意到他书房墙上那些照片了吗?”雷恩压低声音。
“怎么了?”
“第一,所有的照片都是他六十岁以后拍的。第二,有一张照片的位置空着——墙上有一个颜色明显比较浅的方框,像是最近才被取下来。”
“你觉得那张照片上会是什么?”
雷恩没有回答。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矗立在雪松林中的庄园。晨光已经退去,乌云从天边压过来,给白色的建筑蒙上了一层阴沉的灰色。
“我告诉你另一个让我不舒服的细节,”雷恩一边走一边说,“从头到尾,他没有问过任何一句‘赫尔曼是怎么死的’。一个听到老朋友去世消息的人,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追问死因,而是直接跳到‘他过得很艰难’的结论上。”
艾丽西亚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不需要问。”她说,“他本来就知道赫尔曼是怎么死的。”
两人快步走向停车场。身后,庄园二楼书房的窗户后面,塞维尔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日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写有名字的地方,目光在那两行没有被红笔划掉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对着话筒说,声音低沉而冰冷,“有两个客人刚刚离开。我需要知道他们在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还有——”
他顿了顿,指尖在日记本上轻轻敲了两下。
“萨瓦格勒老城区,磨坊巷。去一趟。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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