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西亚·维拉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三分钟,看着旁听席上那个女人的手在颤抖。
米尔福德联邦法院第四审判庭的橡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法槌敲击的声音。艾丽西亚推开门的瞬间,法庭里的空气像凝固的树脂,裹住了每一个人的呼吸。她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旁听席——记者区的长枪短炮已经架好,国际法学会的观察员坐在第三排,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神秘人物分散在角落,手指不停地敲打膝盖。
这是一起依据《海牙公约》提起的儿童返还案。
被告席上的女人叫艾丽莎·克劳斯,三十四岁,曾经是瓦尔德尼亚国家电视台的记者。她的儿子卢卡今年七岁,此刻正被法院指定的临时监护人看护在隔壁的儿童等候室。艾丽西亚注意到艾丽莎的指甲边缘全是咬痕,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抓伤。这些细节比卷宗里任何一段文字都更有说服力。
“维拉检察官,控方可以开始陈述。”
阿尔伯特·芬奇法官的声音从高处的法官席传来。这位年过六旬的老法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永远在审视什么。艾丽西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深蓝色的检察官制服。她今年三十二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经手的跨国监护权案件不下百起,但没有一起像今天这样让她胃里翻腾。
“尊敬的法庭,根据《国际儿童诱拐民事方面公约》第三条之规定,申请人伊萨科·克劳斯先生主张,其子卢卡·克劳斯于今年一月被被申请人艾丽莎·克劳斯女士非法带离其惯常居住地瓦尔德尼亚共和国,并滞留于美利坚合众国境内。申请人请求法庭依据公约第十二条,签发返还令,将儿童立即送回瓦尔德尼亚。”
艾丽西亚的陈述干净利落。她刻意避开了那些会让自己心软的细节——比如艾丽莎曾三次向瓦尔德尼亚警方报案家暴却没有得到任何保护令,比如伊萨科·克劳斯的家族在瓦尔德尼亚政界盘根错节,再比如那个小男孩在心理评估中画下的全是黑色的房子和没有面孔的人。
辩方律师安德鲁·霍桑站了起来。他是米尔福德最擅长打家庭法案件的律师,收费高得离谱,但此刻他站在这里分文不取。这让艾丽西亚对他多了几分尊重。
“法官大人,我方提出公约第十三条b款例外抗辩。”霍桑的声音沉稳有力,“有充分证据表明,如果卢卡·克劳斯被送回瓦尔德尼亚,他将面临身体或心理上的重大伤害风险,这种风险达到了公约规定的‘严重程度’。我申请传唤第一位证人出庭。”
芬奇法官点了点头。
艾丽莎·克劳斯走向证人席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她宣誓后坐下,目光先是落在霍桑身上,然后越过他,落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一个身影上。艾丽西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至少七十岁,脊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色大衣。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安详得像在教堂里做礼拜。
“克劳斯女士,”霍桑走到证人席前,“请您向法庭说明,为什么您认为将卢卡送回瓦尔德尼亚会给他带来严重伤害?”
艾丽莎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开始时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因为我丈夫会杀了他。”
法庭里响起一阵骚动。伊萨科·克劳斯的代理律师立刻站起来提出反对,但芬奇法官摆了摆手,示意艾丽莎继续说。
“伊萨科不是冲着卢卡去的,”艾丽莎的手指抓紧了证人席的扶手,“他要的是控制。在我嫁给他的八年里,他控制我的工作、我的社交、我每一通电话的内容。卢卡出生后,情况更糟了。他相信孩子是他的财产,是他家族的延续。去年九月,他发现我准备带卢卡离开,就把我们锁在地下室里整整两天。”
她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一沓照片。法庭工作人员接过,呈递给法官。照片上是艾丽莎的背部,布满了深紫色的淤青,有些地方是旧的,已经发黄,有些是新的,呈现出狰狞的青黑色。
“这是去年十月的记录,”霍桑转向法官,“瓦尔德尼亚警方当时出警三次,但没有采取任何强制措施。伊萨科·克劳斯的叔叔是瓦尔德尼亚国民议会的副议长。在瓦尔德尼亚,家暴案件除非受害者生命垂危,否则不会被立案。”
芬奇法官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维拉检察官,控方对此有何回应?”
艾丽西亚站起来。她看着那些照片,感到喉咙发紧。
“控方不否认克劳斯女士可能遭受过家庭暴力,法官大人。但本案的核心问题是:将儿童送往瓦尔德尼亚,是否构成公约第十三条b款所指的‘重大风险’?瓦尔德尼亚是海牙公约缔约国,其司法系统有能力为儿童提供保护。而且——”
“保护?”艾丽莎突然打断了艾丽西亚的话。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怯懦,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点燃了。“你们知道瓦尔德尼亚的法官是怎么说的吗?他对我说,妻子应该服从丈夫,这是瓦尔德尼亚的传统。他驳回了我的保护令申请,连看都没看这些照片。”
“克劳斯女士,请您控制情绪。”芬奇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但艾丽莎已经站了起来。她转向旁听席,手指直指那个银发老者。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她的声音颤抖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坐在那里?”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老者身上。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艾丽西亚注意到他的双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法警,维持秩序。”芬奇法官皱起眉头。
“三个月前,我的父亲赫尔曼·克劳斯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公寓里,瓦尔德尼亚警方说是自杀。”艾丽莎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她死死盯着那个老者,“可我父亲从来不写日记,那天他的日记本却摊开在桌上,最后一页写着‘我累了’。是他杀了我父亲!因为我父亲知道他的秘密!”
法庭里炸开了锅。银发老者缓缓站起身,对着芬奇法官微微欠身,然后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走出了审判庭。他的步态稳健,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艾丽西亚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了他的名字。
奥古斯特·塞维尔。
前联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三十年前在海牙国际法庭担任战争罪调查委员会的法律顾问。退休后主持起草了《跨国儿童保护框架公约》。他的雕像矗立在国会山前的司法广场上,法学院用他的名字命名奖学金。他是这个国家法治精神的活着的符号。
而现在,一个被指控非法带走孩子的母亲,当着联邦法庭的面,指控这位活着的符号杀了她的父亲。
艾丽西亚感到自己的职业生涯正在一条极其危险的钢索上滑行。
芬奇法官宣布休庭,择日继续审理。他要求双方在两周内提交关于第十三条b款例外适用标准的补充意见。当法槌再次敲响的时候,艾丽西亚看到艾丽莎被法警带离证人席,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但没有再哭出声。
走廊里,霍桑拦住了艾丽西亚。
“维拉检察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需要和你谈谈。私下。”
“关于什么?”
“关于赫尔曼·克劳斯的死。”霍桑把一份文件塞进艾丽西亚手里,“这是他死前三天发给我的一封电子邮件。我原本以为是艾丽莎的案子让他情绪失控,但现在我觉得,你需要看看这个。”
艾丽西亚低头扫了一眼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发件人赫尔曼·克劳斯,收件人安德鲁·霍桑,日期是今年二月十四日。内容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安德鲁,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去找拉扎尔营地的档案。1995年7月,代号‘黄雀’。那不是一场事故。我们有五个人知道真相。现在只剩下我和另一个人还活着。替我照顾艾丽莎和卢卡。”
艾丽西亚抬起头,发现霍桑正死死盯着她的脸。
“你听说过‘拉扎尔营地’吗?”霍桑问。
艾丽西亚摇了摇头。
“那是瓦尔德尼亚内战期间的一处战俘营。1995年夏天,塞维尔作为国际法律顾问在那里待过四个月。”霍桑顿了顿,“我查过了。当年和塞维尔一起派驻拉扎尔营地的还有三个人。一个在2003年死于车祸,一个在2011年死于心脏病突发,一个在2018年死于登山事故。”
“全都是意外?”艾丽西亚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赫尔曼·克劳斯是第四个。”霍桑一字一顿地说,“他死之前,刚刚联系了那个还活着的第五个人。”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苍白的天光。艾丽西亚攥着那封邮件的复印件,纸张在她手里微微作响。她想起刚才法庭上塞维尔离去的背影,那个脊背挺直、步伐稳健的背影,像一把被岁月打磨得无比锋利的刀。
而此刻,在那道背影的尽头,一个七岁的男孩正等在某个房间里,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被一群素未谋面的人摆上各自的天平。
天平的一端是活着的孩子,另一端是死去的证人。
艾丽西亚第一次感到,正义这个词,也许从来就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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