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雷恩警探把第三杯咖啡喝到见底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米尔福德警局重案组的办公室永远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和打印机墨粉的混合气息,即使整栋楼已经禁烟十年,那股味道还是顽固地渗进了每一块隔板。雷恩把赫尔曼·克劳斯的案卷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翻了第四遍。瓦尔德尼亚警方出具的死亡报告只有薄薄七页,附带的现场照片模糊得像被水泡过。报告结论简单得令人发指:死者系一氧化碳中毒,门窗反锁,排除他杀。
“七页。”雷恩对坐在对面的艾丽西亚说。他今年四十七岁,在重案组干了十五年,经手的命案超过三百起。他有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和一双猎犬一样的眼睛,能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嗅出谎言的味道。“瓦尔德尼亚警察用七页纸就结了一个命案。我当年写违章停车罚单都比这个长。”
艾丽西亚把那封赫尔曼的邮件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读这个。”
雷恩戴上老花镜,目光在纸上缓缓移动。读到“黄雀”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你听过这个代号?”艾丽西亚问。
“没有。”雷恩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但我认得这种语气。这不是一个想自杀的人写的信。这是一个知道自己随时会死的人留下的遗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了三个词:拉扎尔营地、黄雀、1995年7月。
“我们从头来。”雷恩说,“赫尔曼·克劳斯,六十二岁,前战地记者,瓦尔德尼亚内战期间为多家国际媒体供稿。退休后定居瓦尔德尼亚首都萨瓦格勒,独居。今年二月十七日被邻居发现死在家中。瓦尔德尼亚警方认定自杀,理由是门窗反锁、没有外力侵入痕迹、死者生前有抑郁倾向。”
“抑郁倾向?”艾丽西亚皱起眉头。
“他妻子三年前病逝,女儿带着外孙逃到了美国,他自己被诊断出早期帕金森。”雷恩合上案卷,“换成任何一个瓦尔德尼亚警察,这个结论都算合理。”
“但你刚才说,这不是一个想自杀的人写的信。”
雷恩站起来,从文件柜里翻出一张放大的现场照片。照片上是赫尔曼书房的写字台,桌面上摊开一本日记,旁边放着一支钢笔。日记本翻到的那一页上,字迹潦草地写着几行瓦尔德尼亚语。雷恩找过翻译,意思是:“我累了。这种等待太漫长。结束吧。”
“问题就在这里。”雷恩用笔尖指着日记本旁边的钢笔,“赫尔曼是左撇子。”
艾丽西亚愣住了。
“我查了他二十年前的采访影像资料。”雷恩从案卷里抽出另一张照片,那是赫尔曼年轻时在战区工作的画面,“他端相机用的是左眼,写字用的是左手。但这支钢笔,放在笔记本的右边。”
“他不可能用右手把笔放在右边。”艾丽西亚感到指尖发凉。
“除非有人替他放的。”雷恩说,“一个不了解他习惯的人。”
办公室里的荧光灯嗡嗡作响。艾丽西亚盯着那张现场照片,想象着一个陌生的手在那间安静的公寓里,把赫尔曼的尸体摆好位置,把日记本翻到某一页,把钢笔放在右边,然后反锁门窗离开。那个人一定很从容,从容到有时间检查每一个细节。但百密一疏,一支笔放错了位置。
“我需要去一趟瓦尔德尼亚。”艾丽西亚说。
雷恩摇了摇头。“你一个美国检察官,跑到瓦尔德尼亚去查他们结了的案子?那边光是批文就得等三个月,到时候什么证据都没了。”
“那我们怎么办?”
雷恩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张名片,已经泛黄了。名片上印着:国际刑事警察组织,特别调查处,克莱尔·杜邦。
“六年前她欠我一个人情。”雷恩说着,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在雷恩快要挂断的时候,对面接了起来。雷恩按了免提。
“克莱尔,我是马库斯·雷恩。”
对面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米尔福德那个雷恩?”
“正是。”
“凌晨两点打过来,”杜邦的声音沙哑而警觉,“你要么快死了,要么要我去查一件不能留下痕迹的事。”
“两样都差不多。”雷恩把赫尔曼的案子简单说了一遍,避开了塞维尔的名字,只说是“一个可能被误判为自杀的命案”。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杜邦似乎在同时查什么东西。又过了两分钟,她开口了,声音变得很轻。
“雷恩,你最好告诉我是谁让你查这个的。”
“什么意思?”
“我刚用内部系统搜了‘赫尔曼·克劳斯’和‘拉扎尔营地’。系统在三秒钟之内就弹出了二级安全警报。瓦尔德尼亚的案卷已经被标记为‘涉密’,涉密级别是B7。”
雷恩和艾丽西亚对视了一眼。B7涉密级别意味着这件事牵涉到外国政府的高级官员或重大国家安全利益。一个退休记者的自杀不可能被标上B7。
“你还搜了什么?”杜邦问。
“1995年7月,拉扎尔营地,一个代号‘黄雀’的人。”
杜邦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然后突然停了。
“我的屏幕黑了。”杜邦的声音绷紧了,“整个终端被强制下线。有人设了关键词触发拦截。雷恩,不管你在查什么,你踩到东西了。一个很深的、有人在地面上盖了三层水泥的东西。”
电话挂断了。
艾丽西亚感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雷恩慢慢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一支笔放错了位置,一个案子被标了B7,一个国际刑警的终端在搜索关键词的时候被强制下线。”雷恩掰着手指头数,“赫尔曼·克劳斯的死,至少牵涉到瓦尔德尼亚政府和某个国际组织。而他死之前最后联系的人——你告诉我在法庭上发生了什么?”
艾丽西亚把艾丽莎当庭指控奥古斯特·塞维尔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塞维尔站起来离开的时候,雷恩的眉头几乎拧到了一起。
“塞维尔,”雷恩咀嚼着这个名字,“1995年他在海牙国际法庭担任战争罪调查委员会的法律顾问。他的自传里提过,那一年夏天他在巴尔干地区执行调查任务。他没有写具体地点,但现在看来——”
“拉扎尔营地。”艾丽西亚替他说完。
两人同时沉默了。
如果塞维尔就是代号“黄雀”的人,如果拉扎尔营地发生的一切是他一生中必须掩埋的秘密,那么赫尔曼·克劳斯和另外四个人的死,就不仅仅是连环意外。那是一场跨越三十年、横跨三大洲的连环谋杀。而被送上祭坛的第一件祭品,就是真相本身。
雷恩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街对面的路灯下,一辆深灰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里没有开灯,但雷恩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纹丝不动。
“我们有观众了。”雷恩说。
艾丽西亚走到窗边,顺着雷恩的目光看去。就在她望向那辆车的时候,车灯忽然亮了,然后缓缓驶离,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中,尾灯像两只红色的眼睛,消失在街角。
“他们知道我们在查。”艾丽西亚说。
“还没有。”雷恩拉上窗帘,“他们只知道有人在问问题。但如果我们继续挖下去——”
他没说完。艾丽西亚也没追问。他们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桌上那部座机突然响了。雷恩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未知号码。他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有一段断断续续的音频。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瓦尔德尼亚口音,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烛火。
“你是雷恩警探?赫尔曼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如果他死了,让我找米尔福德警局的马库斯·雷恩。我叫亚德里安·科瓦奇。我是第五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当年在拉扎尔营地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现在四个人已经死了。我愿意说出来,但你们必须来见我。我不能在电话里说太多——他们可能在监听。我住在萨瓦格勒老城区,磨坊巷14号。来找我之前,先去赫尔曼的公寓。他留下了一样东西,只有我们知道在哪里。”
“科瓦奇先生,”雷恩刚要说话,电话就被挂断了。
忙音在办公室里刺耳地响着。雷恩慢慢按下挂断键,看向艾丽西亚。
“磨坊巷14号。”艾丽西亚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址。
窗外,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了暗红色。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在距离米尔福德六千公里之外的萨瓦格勒,一个老人正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数着分秒等待两个素未谋面的人跨越半个地球来听他讲一个埋在三十年前的秘密。
而在米尔福德郊外一栋幽静的庄园里,满头银发的老者正站在书房窗前,用一块软布缓缓擦拭着一枚褪色的勋章。他的动作轻柔而有节奏,像是在擦拭一件圣物。
书桌上放着一部老旧的卫星电话。电话屏幕亮着,上面是一行简短的信息:有人在查拉扎尔。
塞维尔将勋章放回丝绒盒子,拿起电话,删除了信息。然后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日记。封面上写着一行工整的字迹——1995年7月,拉扎尔。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人名和代号。在其中一行旁边,他用红笔打了个叉。另外三行边上,是同样的红色叉号。
还剩下两行。一个在萨瓦格勒老城区,一个——他的笔尖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住了——此刻还坐在米尔福德联邦检察院的办公室里,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写进了一本死亡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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