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沉默的B组

格林伍德大道在地图上是一条断头路。它从老工业区的主干道向西延伸大约八百米,然后在一片野生的白杨树林中戛然而止。瓦雷拉把车停在路尽头生锈的铁栅栏前,栅栏的另一侧就是那座废弃了将近二十年的公墓。

天色已经大亮,但阳光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温度。白杨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交头接耳地传递某种古老的警告。瓦雷拉推开栅栏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惊起了附近枝头上的一群乌鸦。它们振翅飞向天空,在灰白的云层下盘旋成一个松散的黑圈。

格林伍德公墓比瓦雷拉预想的要大得多。墓碑在荒草中高低错落,有些已经倾倒在地面上,被苔藓覆盖得面目全非。墓园的设计模仿了维多利亚时代的花园公墓风格,小径交叉成几何图案,中心位置甚至还有一座早已干涸的喷泉。北角的位置需要通过一条被野蔷薇丛夹在中间的狭窄石径。

瓦雷拉沿着石径走了大约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北角的铁门。铁门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铭牌,上面刻着“格林伍德公墓北区·1857年设立”。门是虚掩的,但锁扣上挂着一束新鲜的白菊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不久前才被人放在这里的。

他推开门,看到了一座比其他墓碑更为朴素的灰色花岗岩石碑。碑上刻着:埃莉诺·弗罗斯特,1968—2004,挚爱的妻子与母亲。

莱昂内尔·弗罗斯特的妻子葬在这里。而明天,11月7日,如果阿尔维斯教授的话可信,弗罗斯特将会来这里拜祭她。届时克劳迪娅·德雷克会在这里等他。

瓦雷拉蹲下身,仔细检查墓碑周围的地面。泥土上印着几个清晰的鞋印,尺寸偏小,纹路是女式运动鞋的典型图案。鞋印围绕着墓碑走了三圈,然后向北延伸,消失在一堵爬满常春藤的石墙下方。石墙的另一侧,就是艾瑟林顿大学旧医学标本馆。

那栋建筑比瓦雷拉想象的更加庞大和阴森。它由暗红色的砖块砌成,三层高,窗户全部被木板从内侧封死,屋顶的烟囱在多年前的火灾中坍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像一根折断的手指指向天空。正门上方的石雕字迹已经风化得几乎无法辨认,但瓦雷拉仍然勉强读出了那一行拉丁文:“Mortui Vivos Docent”——死者教导生者。

他用阿尔维斯给的黄铜钥匙打开了侧门。钥匙转动锁芯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声音在空荡的建筑内部回荡了很久才平息。

标本馆内部的景象让瓦雷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排列着直达天花板的玻璃橱柜,橱柜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密封的标本罐。罐子里的福尔马林液体在数十年的岁月中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琥珀色,浸泡在其中的人体器官和组织样本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蜡黄色的光泽。大脑、心脏、肺部、手脚的骨骼——每一个罐子都像是一座微型的坟墓,封存着某个逝者最后留在世间的碎片。

瓦雷拉沿着走廊向前走,脚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印痕。他注意到地板上并不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另一组脚印比他更早一步到来,同样沿着走廊向前延伸,但在第三个转角处突然向左拐,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

地下室的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火灾发生的那一年。但封条已经被撕开了。

瓦雷拉推开地下室的门,一道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拧亮后照向下方。光束在墙壁上投下了一个不断摇晃的圆圈,照亮了石阶两侧堆积的杂物——生锈的手术器械、裂开的石膏模型、成堆的旧教科书。

地下室的空间比上面两层更加开阔,显然在某个时期被改造过。原本用来存放标本的房间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铁架床、一张旧木桌和几个金属文件柜。墙壁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被反复擦改,留下了一层又一层的墨迹残留。

瓦雷拉走近白板,用手电筒的光逐一扫过那些字迹。他的呼吸在读到某一行的瞬间停住了。

白板上画着一棵倒立的树状图。树根在上,树干和枝叶向下延伸。最顶端的根部写着“阿尔维斯教授”,从他身上分出两条主线——一条标注为“A组管理者”,一条标注为“B组被拒绝者”。两条主线继续向下分叉,每一个分叉点上都标注着一个编号、一个名字和一个小括号里的日期。

B-07,埃德温·莫斯(10月18日) B-15,利亚姆·哈特曼(10月25日) B-22,保罗·加尔文(10月28日)

这三个编号的旁边都被画上了红色的对勾。而在它们下方,还有将近二十个编号排列成螺旋状向下延伸,等待着被逐一标记。

瓦雷拉的目光顺着树状图的脉络继续向下移动,最终停在了最底部的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被单独画了一个圈,圈的外围用红笔重重地描了三遍:A-07,萨拉·凯恩。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她的诊所只是一个开始。让她来找我。”

瓦雷拉掏出手机,对准白板拍下了几张照片。然后他走到文件柜前,逐一拉开那些积满灰尘的抽屉。前两个抽屉里装满了旧医学文献和实验记录,第三个抽屉被锁住了。他用那把黄铜钥匙试了试,锁芯顺利转动。

抽屉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致艾丹·瓦雷拉——请先不要打开,直到你理解了这一切”。

瓦雷拉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撕开了信封。里面装着一沓照片和一张信纸。

照片总共有五张。第一张拍摄于十年前,画面中是一间狭小的隔离观察室,一个年轻女孩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住膝盖,脸埋在臂弯之间,看不清面容。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编号手环,上面隐约可以看到“B-00”的字样。第二张拍摄的是同一间观察室的窗外,A组的三名成员——其中包括年轻的萨拉·凯恩——正站在窗外,用手指着窗内的女孩,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第三张是阿尔维斯教授站在实验室走廊里,看着B-00被带进隔离室,脸上的表情冷漠而专注,像是在观察一只实验动物的反应。第四张是莱昂内尔·弗罗斯特在一份文件上签字,文件的标题栏隐约可见“被试终止程序申请表”。

第五张照片让瓦雷拉的手指僵住了。那是一张拍摄于实验最后一天的照片,二十四名受试者排成一列等待被遣散。但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纤细的身影独自站在实验楼的门柱后面,只露出半张脸。那半张脸上,嘴唇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那就是克劳迪娅·德雷克。B-00。

瓦雷拉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与白板上的如出一辙——纤细、尖锐、每一个字母都像是一根扎入纸面的针。

“艾丹·瓦雷拉:

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你是唯一一个在科瓦奇案发后认真阅读过所有实验档案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曾试图追问那些受试者后来命运的人。你的辞职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愤怒——你愤怒于这个系统关押了科瓦奇,却从未关押那些真正制造了这一切的人。

我不是科瓦奇。我没有用手术刀肢解任何人。但我和他一样,都是被这个实验创造出来的产品。不同的是,他选择了在十年前的那一晚结束三个人的生命,然后安静地等待自己的死亡。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我要让所有参与实验的人,包括那些在旁观中沉默的人,重新回到他们曾经扮演的角色中。这一次,由我来下达指令。

白板上的树状图就是我制定的规则。每一个编号后面标注的日期,都对应着当年实验中某个特定事件的发生日。莫斯死于10月18日,因为那一天他在实验中第一次被施加‘闭眼’惩罚。哈特曼死于10月25日,因为那天他在群体互动室被A组当众羞辱。加尔文死于10月28日,因为那天他第三次试图逃跑,被弗罗斯特亲自带回了隔离室。

你看到的每一个惩罚,都是他们自己在十年前用相同的手段施加在别人身上的。

现在你有一个选择:你可以继续追查我,试图在某个节点把我抓住。或者,你可以去问问那些还活着的人,问他们是否还记得B-00曾经向他们求过救。如果你能找到哪怕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承认他曾经在那个时候试图帮助过我,我就停手。

但我知道你找不到。

因为我曾经向他们每一个人都求救过。从A-01到A-12,从B-01到B-24,从马库斯·阿尔维斯到莱昂内尔·弗罗斯特。没有一个人回答我。

所以现在,轮到他们来回答我的问题了。

克劳迪娅·德雷克”

瓦雷拉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掌按在冰凉的桌面上,试图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的节奏。窗外的光线透过地下室唯一的通风窗投射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窄小的长方形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慢地漂浮着,像是一群没有方向的游魂。

他重新拿起信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比正面的更小,像是最后才补充上去的:

“另外,阿尔维斯给你的那把钥匙,不仅仅能打开这间地下室和弗罗斯特的储物间。它还能打开实验楼三楼的档案室铁柜。B-00的完整档案就锁在里面——包括那项实验最初的真正目的。”

瓦雷拉将钥匙举到眼前,在手电筒的光束下仔细端详。钥匙柄上除了“G.G. Storage”的字样之外,还有一串极小的数字编码。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串数字,因为它们几乎被磨损得看不见了。现在他辨认出了那串数字的前三位:003。

档案室铁柜的编号。

瓦雷拉收起钥匙和信件,离开了地下室。走出标本馆侧门的时候,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将整个格林伍德公墓笼罩在一片明亮的金色中。但那种温暖无法穿透他体内堆积了一上午的寒意。

他沿着石径穿过公墓北角,经过埃莉诺·弗罗斯特的墓碑,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奥尔特加。

“有一个新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奥尔特加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紧绷,“好消息是,萨拉·凯恩同意和我们面谈。她受了些皮外伤,但精神状态还算稳定。她说她想起了一些关于B-00的事情,愿意和你当面谈。”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我们刚刚查了市政广场监控录像。保罗·加尔文死前三个小时,有人在广场附近的一处ATM取款机上拍到一段画面——加尔文当时并不是被绑架的。监控显示他和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人并肩走在广场上,两人看起来像是熟人。他们在ATM机前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一起沿着广场往东走了。”

瓦雷拉停下脚步。“他在死前三小时是自愿和凶手在一起的?”

“看起来是这样。另外,监控拍到那个穿连帽衫的人抬起手,对着摄像头比了一个手势。”奥尔特加顿了顿,“她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然后对着镜头展示了戴在手腕上的东西——那是一个编号手环。放大后可以清楚看到上面的数字:B-00。”

瓦雷拉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望向远处。在他视线尽头,艾瑟林顿大学的钟楼正敲响中午十二点的钟声。钟声穿过整个城市,传到了格林伍德公墓,传到了旧医学标本馆,传到了阿尔维斯教授山坡上的宅邸,也一定会传到克劳迪娅·德雷克现在藏身的地方。

她不再隐藏了。她在对着摄像头做出那个动作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要让所有人看到她的存在。

瓦雷拉上车后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手中的那把黄铜钥匙,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信上的那句话——“B-00的完整档案就锁在里面,包括那项实验最初的真正目的。”

如果阿尔维斯对他说的实验目的只是“社会适应梯度理论”的验证,那么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什么让他不惜冒着葬送整个职业生涯的风险,也要在二十四名受试者之外额外留下一个编号为B-00的女孩?

瓦雷拉发动汽车,调转方向,朝着艾瑟林顿大学的方向驶去。他需要回到实验楼三楼的档案室,打开那个铁柜,在莱昂内尔·弗罗斯特踏入格林伍德公墓之前,先弄清楚整个实验的核心真相。

后视镜里,格林伍德公墓的轮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白杨树林的缝隙之中。但瓦雷拉隐约觉得,那个地方正在静悄悄地等待着明天的到来——11月7日,当莱昂内尔·弗罗斯特走到亡妻的墓碑前,他会发现克劳迪娅·德雷克早已在那里等他。

而她手中握着的东西,远比一把手术刀更加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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