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阿尔维斯教授住在纽黑文北郊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独栋宅邸里。宅邸坐落在一处缓缓上升的山坡上,从客厅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轮廓。瓦雷拉开车抵达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正从米尔斯河面上升起,将远处的大学钟楼裹在一片灰白色的薄纱之中。
他按了三次门铃,门才打开。
阿尔维斯教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过的木版画。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学术丑闻葬送了职业生涯的老人,更像一位安然享受着退休生活的乡绅。
“瓦雷拉先生。”阿尔维斯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我猜到你迟早会来。”
“那你应该也猜到了我来的原因。”瓦雷拉说。
阿尔维斯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门。瓦雷拉走进玄关,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客厅的装潢低调而考究,墙上挂着几幅抽象派油画,壁炉上方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阿尔维斯毕生出版的著作。《社会适应梯度理论》《服从性人格的形成机制》《拒绝与服从:被边缘者的心理重构》——每一本书的书脊上都印着烫金的标题,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厅正中央那面墙上挂着的照片。照片装在一个精致的银色相框里,画面中是二十四名年轻人,站在艾瑟林顿大学实验楼前的台阶上。每个人都戴着编号手环,脸上的表情介于期待和不安之间。照片的右下角被人用钢笔签下了一个名字:马库斯·阿尔维斯。
瓦雷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转向阿尔维斯:“你还把这张照片挂在客厅里?”
“作为警示。”阿尔维斯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姿态从容得仿佛在主持一场学术沙龙,“提醒我人类心理的复杂程度远超任何理论的边界。”
“你的理论杀死了至少六个人。”瓦雷拉冷冷地说,“十年前三个,现在又死了三个。埃德温·莫斯死在叹息桥下,利亚姆·哈特曼被剜去双眼死在修理厂,保罗·加尔文昨晚在市政厅广场被处决。每一个人的尸体上都刻着你在他们手臂上绑过的编号。”
阿尔维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没有丝毫颤抖。“你漏算了一个人。”
瓦雷拉皱眉:“什么?”
“科瓦奇杀死的是三个人,但实验的代价远不止此。”阿尔维斯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在实验终止后的第一年,有两名B组成员自杀。我们做了最大努力去追踪所有受试者的心理状况,但B-03和B-19在事件发生后的八个月和十三个月分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B-03从大学图书馆的六楼跳了下来,B-19在家里吞下了整瓶安眠药。”
瓦雷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蔓延而上。他追查了所有的档案,但从未在任何一份公开材料中看到过这两个人的死亡记录。这意味着实验的死亡清单不是六个人,而是八个人。三年前在实验室里被科瓦奇肢解的三名A组成员,十年前自杀的两名B组成员,以及现在正在一个接一个被处决的三名B组成员。
“还有一个人。”瓦雷拉说,“B-00。”
阿尔维斯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像是疲惫的细微松弛。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动作缓慢而精确。
“你在旧实验楼里找到了什么?”他问。
“一份实验日志。你在最后一页写了,B-00拒绝了最后一次指令,她笑了。”瓦雷拉走到阿尔维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但所有官方记录都只列出了二十四名受试者,B-00不存在。她是谁?”
阿尔维斯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变得深远,像是在凝视某个只有他能看到的画面。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然后他开口了:“她的名字叫克劳迪娅·德雷克。她是第二十五名受试者,也是整个实验中唯一一个被彻底驱逐的人。”
“驱逐?”
“在实验的最初设计里,受试者被分为三组——A组、B组和一个对照组。对照组只有一个人,编号C-00。但后来我们放弃了对照组的设计,因为单独一个人无法形成有效的群体互动数据。”阿尔维斯站起身,走到壁炉前,背对着瓦雷拉,“克劳迪娅本应被遣散。但她拒绝离开。她找到我,用一种我从未在任何受试者身上见过的镇定对我说,她愿意以任何身份留在实验里。她不在乎编号,不在乎归属,不在乎别人对她做什么。她只想被留下来。”
“所以你就把她编入了B组?”
“不是编入。”阿尔维斯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终于浮现出一丝裂痕,“她没有编号。我给了她一个观察者的身份。她不需要服从任何指令,而是负责记录B组成员的行为。她每天穿着白大褂走在走廊里,手里拿着记录板,像一个真正的实验助理。B组的人以为她是我的学生,A组的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瓦雷拉感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收紧。他想起了科瓦奇笔记本里提到的那句话——“她今天第一次对我说话了。”科瓦奇在日记中提到的“她”,就是克劳迪娅·德雷克。
“那为什么实验终止的前一天,她拒绝了最后一次指令?”瓦雷拉问。
“因为我要求她离开。”阿尔维斯的声音降了一个音调,“实验即将结束,她的观察任务也将随之完成。我告诉她,她需要回到她原本的生活中去。她说好。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排队等待被送走的大巴车,笑了。”
瓦雷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被社会拒绝过无数次、最终在实验室里找到了身份和位置的女孩,在被告知必须回到那个将她排斥在外的世界时,露出了一种什么样的笑容。那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悲伤的笑。那是一个人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困境之后,决定不再接受任何规则的笑。
“之后发生了什么?”瓦雷拉问。
阿尔维斯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晨雾开始消散,露出了远处大学钟楼的尖顶。然后他说:“她消失了。实验结束后,所有受试者被遣散回各自的社区,克劳迪娅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方的名单上。我动用了我所有的渠道去找她,但没有任何记录显示她存在过。她的档案被从系统中删除了——不是被某个权力机构,而是被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抹去了。就好像她在离开实验室的第二天,就从世界上蒸发了。”
“她没有被蒸发。”瓦雷拉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在旧实验楼档案室找到的便签,扔在了茶几上,“她回来了。她正在按照编号一个一个收回她的债务。莫斯、哈特曼、加尔文,三个B组成员已经死了。她说A组也将开始清偿债务。”
阿尔维斯拿起便签,指尖的颤动终于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便签上的字迹纤细而尖锐,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阿尔维斯显然认出了这种字迹。
“她的笔迹。”他低声说,“十年了,笔迹一点都没变。”
瓦雷拉正要追问,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键,听到奥尔特的加粗的呼吸声。
“我们刚刚接到报警电话,”奥尔特加说,“萨拉·凯恩的诊所被人闯入了。她本人受了轻伤,但凶手在现场留下了一样东西。”
萨拉·凯恩。瓦雷拉在实验档案中见过这个名字。A组编号A-07,当年实验中被要求扮演“管理者”角色的人之一,负责监督B组的日常行为并对违规者施加惩罚。她现在是一位颇有声望的临床心理医生,在纽黑文市中心经营着一家私人诊所。
“留下了什么?”瓦雷拉问。
“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四名受试者的合影,背面写着一句话。”奥尔特的停顿中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安,“‘管理者不能逃避责任。你在B-00面前行使的权力,终将加倍归还。’另外,诊所里的档案柜被翻了个底朝天,凯恩说凶手似乎在找某份特定病人的记录,但她无法确定是哪一份。”
瓦雷拉挂断电话,转向阿尔维斯。“萨拉·凯恩刚刚遭到袭击。A-07。克劳迪娅已经开始对A组动手了。”
阿尔维斯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缓缓坐回沙发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正在崩塌的雕塑。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木头。
“萨拉·凯恩当年负责监督B-00的每一次惩罚。克劳迪娅的‘闭眼’惩罚是她执行的,隔离观察是她签的字,群体排斥的指令是她下达的。”阿尔维斯闭上眼睛,“克劳迪娅不会放过她。”
瓦雷拉拿起茶几上那张照片,翻到背面。在相框的衬纸上,有人用极小的字迹写下了另一个名字和编号——不是克劳迪娅的,而是属于第三个人的笔迹。那个笔迹粗犷有力,像是用极大的力气刻上去的:A-03,莱昂内尔·弗罗斯特,11月7日,格林伍德公墓。
“这个人是谁?”瓦雷拉将照片举到阿尔维斯面前。
阿尔维斯看了一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莱昂内尔·弗罗斯特是当年实验的主要助理研究员。他是我的第一个博士生,全程参与了实验的设计和执行。实验被叫停之后,他离开了学术界,在一家私人精神病院做顾问。他现在用的名字已经改了,但我一直在暗中关注他的动向。”
“11月7日——那是明天。”瓦雷拉说,“格林伍德公墓在什么位置?”
“城西,老工业区边上,一个已经废弃了将近二十年的墓地。”阿尔维斯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弗罗斯特每个月都会去那里一次,拜祭他的妻子。她的墓地就在格林伍德公墓的北角。”
瓦雷拉接过钥匙,发现上面刻着“G.G. Storage”的字样。“这是什么?”
“弗罗斯特在纽黑文还有一个私人储物间,地址是格林伍德大道178号。他曾经告诉过我,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去找那把钥匙能打开的东西。”阿尔维斯将钥匙按进瓦雷拉的手心,力道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他是我最后一个学生,也是唯一一个在实验之后真正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忏悔的人。”
瓦雷拉将钥匙收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刹那,阿尔维斯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沙哑:“瓦雷拉先生,克劳迪娅·德雷克不是在复仇。复仇会愤怒,会失手,会在某个环节出现破绽。但她没有。她正在完成一场实验——一场由她设计、由她执行、由她来判断结果的实验。她的实验对象不是那二十四个人,而是服从本身。”
瓦雷拉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已经开始变得明亮的清晨。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在他脚下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金色。但他的脊背仍然感到一阵驱之不散的寒意——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阿尔维斯最后说的那句话。
如果克劳迪娅在进行一场实验,那么她的实验一定有预设的结论。而所有的心理学实验都有一个共同点:实验者永远相信自己能够控制所有的变量。
但人类的心灵从来不是变量。它是深渊,是迷宫,是每一个被拒绝过的灵魂在黑暗中为自己搭建起的、无人能够真正触及的堡垒。
瓦雷拉发动汽车,打开导航输入格林伍德大道178号。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提示:该地址不存在于当前地图数据库中。
他尝试用不同的方式重新输入,结果完全一致。最后他拨通了奥尔特的电话,让她在警方的市政档案系统中查找这个地址。
三十秒后,奥尔特加回了一条短信:“找到了。格林伍德大道178号在十七年前被从市政规划中删除,原因是那一带的老建筑被划入了拆除区。但有一栋楼没有被拆——艾瑟林顿大学旧医学标本馆。它现在的位置正好是格林伍德大道178号。”
瓦雷拉看着那条短信,指节在方向盘上攥得发白。
旧医学标本馆。那里曾经存放着数千个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器官标本,从十九世纪末期开始就是医学系学生的解剖实习场地。直到二十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毁了其中两层,学校才将其封存。它紧挨着格林伍德公墓的北墙,两者之间只隔着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石板路。
弗罗斯特的储物间,就藏在那些落满灰尘的器官标本中间。
而克劳迪娅给弗罗斯特标注的日期,是明天。11月7日。
瓦雷拉踩下油门,车轮碾过满地落叶,发出一阵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在他身后,阿尔维斯教授的宅邸在晨光中投下了一个巨大而变形的影子,像一只正在缓慢合拢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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