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被送到典狱长办公室的时候,艾丹·瓦雷拉正盯着窗外纽黑文惩戒所灰色的高墙发呆。他已经不再是这里的主人——三个月前,他辞去了典狱长的职务,理由是“个人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再也无法忍受每天面对那些被铁窗切割成条状的日光,以及日光下那些空洞的眼睛。
但信还是追上了他。
信封上盖着惩戒所内部的邮件戳记,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塞拉斯·科瓦奇。这个名字在纽黑文乃至整个康涅狄格州都足以让人们在深夜锁紧门窗。十年前,科瓦奇在艾瑟林顿大学的一间地下实验室里用手术刀肢解了三名同校学生,被捕时浑身是血,神情却异常平静。法庭最终判处他死刑,而瓦雷拉作为典狱长,在过去的五年里一直负责监管这名囚犯,直到他自己选择离开。
瓦雷拉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用纤细的钢笔字写着一句话:
“艾丹,他们又开始杀人了。但这次不是我。”
信纸的下方,科瓦奇用几乎同样的力道画下了一串编号——B-07、B-15、B-22。这些数字看起来像是某种分类编码,瓦雷拉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开始微微发凉。
他认识这串编码。每一个在纽黑文惩戒所工作过的人都认识。
十年前,在艾瑟林顿大学血案发生之后,警方在科瓦奇的宿舍里找到了大量的实验档案。那些档案中详细记录了二十四名受试者的信息,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被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字母加数字的编号。A组被标记为“适应者”,B组被标记为“被拒绝者”。科瓦奇本人是B-17,而他杀害的那三个人,全部属于A组。
瓦雷拉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去叹息桥下看看,你会在那里找到第一件证据。”
纽黑文的叹息桥并不是什么著名的地标。它只是一座横跨米尔斯河的老旧石桥,因常年有流浪汉在桥下栖身而得名。瓦雷拉驱车赶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河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桥洞深处闪烁着蓝红相间的警灯——有人比他先到了一步。
纽黑文警局的探长莉迪亚·奥尔特加站在桥洞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下了一块冰。她和瓦雷拉曾经在几宗跨部门案件中有过合作,但这次见面显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你怎么来了?”奥尔特加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有人给我寄了封信。”瓦雷拉没有隐瞒,“科瓦奇。”
奥尔特加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她侧过身,让瓦雷拉看到了桥洞底下的场景。
一个男人靠坐在桥墩下方,双腿蜷曲,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部微微低垂,姿势像极了一名正在祷告的忏悔者。他的衣服破旧而肮脏,显然长期流落街头。然而真正让人不寒而栗的不是他的姿势,而是他的左侧脖颈上被刻下的那串符号——B-07。
瓦雷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个编号正是科瓦奇信中提到的第一个数字。
法医初步判断,死者年龄在五十岁左右,死亡时间大约在二十四小时之前。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颈部被刻下的符号是唯一的可疑痕迹。初步推测死因是体温过低引发的器官衰竭,但考虑到那串刻痕的存在,这个结论几乎立刻就被推翻了。
“这不是自然死亡。”瓦雷拉说。
“当然不是。”奥尔特加点燃了一支烟,“有人把他按在这里,在他脖子上刻下了这个编号,然后看着他慢慢死去。整个过程他始终保持这个姿势——要么是被束缚了,要么是……”
“被命令的。”瓦雷拉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
奥尔特加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她清楚瓦雷拉的履历,知道他曾经是一名犯罪心理学专家,后来才转入监狱系统。但她不知道的是,瓦雷拉在研究服从性理论方面投入过大量的精力,那几乎占据了他三十岁之前的所有时间。
“你知道这些编号代表什么吗?”奥尔特加问。
瓦雷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在桥洞上方斑驳的石壁上。那里有人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被雾气打湿,正顺着石缝往下流淌白色的水痕:“服从是唯一的美德。”
这句话瓦雷拉太熟悉了。它曾经被印在一份学术问卷的扉页上,下面是马库斯·阿尔维斯教授的签名。阿尔维斯是艾瑟林顿大学社会心理学系的终身教授,在学术界享有极高的声誉。他提出的“社会适应梯度理论”曾经被视为心理学领域的重要突破,其核心观点是:被社会排斥的个体在极端情况下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服从冲动,这种冲动会驱使他们接受任何形式的权威,以此换取归属感。
这个理论在二十年前风靡一时,为阿尔维斯赢得了无数荣誉和经费。但很少有人知道,支撑这个理论的基础实验,恰恰就是那些编号背后的故事——二十四名被筛选出来的受试者,在阿尔维斯的实验室里经历了长达六个月的“服从性训练”。
瓦雷拉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曾经也是阿尔维斯的学生。尽管他没有参与那项实验,但他亲眼目睹过那些受试者在实验结束后被遣散时的样子——他们目光空洞,表情僵硬,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后来科瓦奇用手术刀把那三名A组成员的尸体整齐地排列在实验台上,整个学术界才意识到,某些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是永远关不上的。
但现在,科瓦奇正被关在死囚牢房里,等待着他的执行日期。如果他在信中说的是真的,那么现在这个正在按着编号杀人的凶手,又是谁?
瓦雷拉回到家中,打开了他从惩戒所带回来的几箱旧档案。这些档案曾经属于科瓦奇的案件材料,在瓦雷拉离职后被移交给了继任者,但他私下保留了一套复印件。他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中翻找了将近两个小时,最终找到了一份完整的受试者名单。
B-07的真实姓名是埃德温·莫斯,当年被编入B组时只有十九岁,是被他的继父送到阿尔维斯的实验室来的。档案上写着“家庭关系破裂,社会适应能力严重缺失”,后面附着一张瘦削少年的照片。瓦雷拉比对着照片和记忆中桥洞下那具干瘪的尸体,花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将两者对上号。
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B-15和B-22的信息。B-15叫利亚姆·哈特曼,B-22叫保罗·加尔文。如果科瓦奇的预言是准确的,那么这两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
瓦雷拉拿起电话拨给了奥尔特加,告诉她自己手中掌握的信息。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奥尔特加用一种刻意压低的语气说:“我们现在正在通知B-15的家属。利亚姆·哈特曼今天下午被人发现死在他工作的汽车修理厂里,双眼被剜出,脸上刻着同样的编号。”
瓦雷拉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将听筒捏碎。
“修理厂里有什么?”他问。
“机床的操作台上刻着一行字。”奥尔特加顿了顿,“‘观察者必须闭眼。’”
这句话同样来自阿尔维斯的实验记录。在那项实验中,B组受试者被要求不能直视A组受试者,违者将受到惩罚。惩罚的形式被称为“闭眼”——实验人员会用强光长时间照射受试者的眼睛,直到他们出现暂时性失明。科瓦奇在当年的供述中反复提到过这个细节,他说那种疼痛“就像有人把烧红的针扎进你的眼眶”。
瓦雷拉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窗外的纽黑文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远处艾瑟林顿大学的钟楼隐约可见。那座钟楼曾经是他每天上学时必经的路标,如今却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指针,指向某个他不敢深究的方向。
他脑海中浮现出科瓦奇信中的最后一句话:“这次不是我。”
那么是谁?阿尔维斯教授早已退休隐居,当年参与实验的助理们也早已四散天涯。唯一一个还在高墙之内的人正在死囚牢房里安静地等待死亡。可那串编号分明还在继续被刻上新的尸体,就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在被封印了十年之后重新开始流动。
瓦雷拉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是一条匿名短信。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一张照片:一盏昏暗的路灯下,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身影正站在某座废弃建筑的门前。照片的拍摄角度极度低垂,像是有人趴在地上从门缝底下偷拍的。那个身影的脚下躺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编号。
瓦雷拉放大了照片,辨认出了建筑门前那块歪斜的铭牌上的文字——“艾瑟林顿大学心理学旧实验楼”。
这个地方早在十年前的案件之后就被永久封存了。
而现在,有人正在那里等待着他。
瓦雷拉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塞拉斯·科瓦奇的信不只是警告,而是一把钥匙。这把钥匙正在缓缓转动,即将打开一扇被封印了十年的门。而在门的另一侧,那些从未被真正听见的、被社会拒绝的灵魂们的呐喊,正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发动了汽车,车灯在黑暗中切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在他背后的纽黑文惩戒所方向,遥远的死囚牢房里,塞拉斯·科瓦奇正躺在狭窄的铺位上,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天花板上的一盏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像是一只等待猎物的蜘蛛。
他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出了三个数字。
B-22。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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