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消失的第七页

通往北方的公路在夜色中蜿蜒,像一条被随意抛掷的灰布。瓦尔玛驾驶警车,梅农坐在副驾抱着红色账册,车灯切开浓厚的黑暗,只照亮前方不到二十米的路面。公路两侧是绵延的甘蔗田,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摩擦叶片。

他们在午夜前抵达山麓脚下的最后一个加油站。这里兼营一家通宵便利店,门口挂着两盏煤油灯,灯焰在玻璃罩里跳动,投下摇晃的影子。便利店的店主是个裹着头巾的锡克教老人,正用布擦拭着一排空荡荡的货架。他告诉瓦尔玛,继续往山里走只有一条路,碎石路面,坡度陡峭,雨天经常塌方。至于罗萨诺这个名字,他在这里住了四十年,从未听说过。

“不过,”老人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下翻出一张手绘地图,纸张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出了锯齿状的小孔,“大约五年前,有个男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他开着一辆没有牌照的旧吉普,凌晨两点敲我的门,问我罗萨诺怎么走。我告诉他我没听过,他就自己画了一张图,说如果以后有人再问,就照着这张图走。”

瓦尔玛接过地图。纸上用铅笔描绘出一条从加油站岔口向西的山路,经过一座没有标名的废弃教堂,再沿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进约八公里,然后左转进入一片标注为“荆棘谷”的区域。地图的边缘写着一行字——“入口在哭泣石之后”。笔迹刚硬有力,与红皮账册最后一页上坦瓦尔留下的标注如出一辙。

“那个男人后来回来了吗?”瓦尔玛问。

老人摇头:“天亮后我在公路边发现他的吉普车被烧成了空壳,人不见了。我还报了警,但警察查了两天就停了,说没有失踪人口报案。”

梅农将地图小心折好放入怀中,两人重新发动引擎。离开加油站时,瓦尔玛从后视镜里看到老人站在煤油灯旁,用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这个动作让他意外——锡克教徒通常不会行十字礼。但后视镜里的画面转瞬即逝,被黑暗重新吞没。

碎石路的颠簸超出预期。车身不断被大大小小的坑洼弹起,底盘发出一阵阵闷响。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逼仄,植被从甘蔗田变成了扭曲的灌木和低矮的针叶林。空气中那股松脂燃烧的气味越来越浓,似乎不是来自某一场具体的火焰,而是从整片土地深处蒸腾而出,像这片山麓本身就在持续低烧。

凌晨两点左右,他们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废弃教堂。车灯照亮的是一栋用粗粝花岗岩砌成的单层建筑,屋顶已经坍塌了一半,裸露的木梁指向天空,像肋骨戳出胸膛。门楣上的石雕十字架被人从中砍断,上半截不知去向,下半截悬垂着,像一根倒立的剑。瓦尔玛推开车门,踩在铺满碎石的庭院里。脚下发出嘎吱的响声,他低头一看,地面散落着一些烧融的蜡烛残块,数量惊人,层层叠叠地堆积在石缝之间,说明不久前有人在此处进行过规模不小的烛光仪式。

梅农打着手电筒走进教堂残骸。墙面上残存的壁画已经剥落大半,只剩下一只睁大的眼睛,眼皮上下翻卷,瞳孔被漆成血红色。眼睛下方刻着一段铭文,字迹被苔藓侵蚀得难以辨识。他用手指抠去苔藓,逐字读出:“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

“马太福音第十六章第二十六节。”瓦尔玛接过话。这句经文与阿米尔纸条上的编码、佩雷拉神父拇指压住的那一页,以及锅炉房灰烬中的纸屑残存数字完全一致。它反复出现在每一个关键环节,像一道贯穿始终的咒语。

他们离开教堂废墟,按照地图继续向西。道路变得更加险峻,一侧是垂直的崖壁,另一侧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梅农紧紧抓着车门把手,指关节发白。干涸的河床终于出现在道路下方,卵石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远远望去像一条铺满白骨的沟壑。

凌晨四时左右,他们到达了地图上标注的左转点。路在这里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荆棘的高度超过两米,枝条粗如拇指,尖刺在夜色中闪着一层异样的光泽,像是涂了某种油脂。荆棘丛中央有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边缘的刺被人为削去,但削痕参差不齐,显然是用钝器反复砍凿而成。

缝隙尽头立着一块巨石,高度约三米,表面呈现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当梅农将手电光柱打上去时,两人看清了:岩石表面遍布细密的孔洞,每一处孔洞都像是水滴长期侵蚀的结果。而当月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时,整块岩石开始渗出细小的水流,水珠在孔洞之间汇聚,沿着岩石的纹路淌下,在底部汇成一片浅洼。水的颜色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银白,像石头在哭泣。

“哭泣石。”梅农低声说。

他们绕过巨石,眼前豁然开朗。荆棘谷在此处突然收窄,形成一个天然的壶形盆地,四面山壁环抱,中间平坦如广场。盆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组建筑群,全部用白色的石灰石砌成,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芒。建筑群的主体是一座没有尖塔的圆形圣堂,四周围绕着十几栋低矮的石灰小楼。所有建筑都没有亮灯,但圣堂顶部一个碗形凹陷中,一团松脂火焰正在无声燃烧,那正是他们在十几公里外就闻到的气味的来源。

瓦尔玛熄掉车灯,将车停在荆棘丛的阴影中。两人步行接近建筑群。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精心铺设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迷宫图案,每一条线条的交叉点上都标着一个小小的数字,仔细辨认正是《圣经》的章节编号。梅农尝试沿着数字从小到大的顺序走,发现自己竟然沿着一条顺时针的螺旋线,被引向了圣堂的正门。

门没锁。沉重的橡木门扇微微开着一道缝隙,门缝中透出跳动的火光。瓦尔玛示意梅农留在门外警戒,自己侧身挤进门内。

圣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地面是一整块抛光的大理石,石面的纹路形成了另一个迷宫图案,比室外的更为繁复。穹顶高悬,没有窗户,只有正中央悬挂着一盏用铁链吊起的铜质油灯,灯焰金黄而明亮,照亮了下方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石桌上摊开着一本摊开的巨型《圣经》,书页被翻开到《马太福音》第十六章。第十六节的经文被人用红墨圈出,旁边的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那不是神学批注,而是银行账号、转账日期、金额数字和公司的全称。

瓦尔玛沿着石桌绕了一圈。圣堂的内墙排列着十四个壁龛,每个壁龛中供奉的不是圣像,而是一台安静运转的服务器。服务器的指示灯在昏暗中闪烁着绿色的微光,像一排不眠的眼睛。壁龛上方依次标着罗马数字:从I到XIV——正对应苦路十四站。第七站的服务器体积最大,外壳上贴着一个黄铜铭牌,铭牌上刻着一个名字:“马修·科塔克”。这个名字他在基金会的财务文件里见过,是佩雷拉神父的直属财务官。

这时梅农从门外探头进来,示意他听到圣堂另一侧有动静。瓦尔玛循声走向圣堂后方的告解室。那是一间狭小的木结构隔间,门帘半掩着,里面隐约有呼吸声。他猛地掀开帘子,手电光柱照进隔间内部。

一个年轻男子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瑟瑟发抖。他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穿黑色神职衬衫,胸前挂着一枚简朴的木质十字架。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在这里藏了一段时间。

“别杀我,”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玻璃,“我已经按照他们说的做了,把第七页撕下来,藏在老地方。我只撕了那一页,其他什么都没碰。”

瓦尔玛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年轻人的身体轻飘飘的,似乎虚弱到了极点。他自我介绍说他名叫埃利亚斯·瓦格斯,是圣灵救赎基金会的见习牧师,三个月前被佩雷拉神父从神学院选派到罗萨诺圣所,负责“数据维护工作”。实际上他的任务就是每天凌晨三点将服务器中的数据手动录入一本日志,并将日志页按日期编号归档到圣堂地下室的档案柜中。

“那本日志的每一页都分成两栏,”瓦格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左边是教会的正式捐赠记录,右边是真实的资金流向。左边的数字对得上《圣经》,右边的数字对得上银行。但日志的第七页——就是阿米尔死的那天晚上那一页——不一样。那一页左边写的是一笔给圣心少年之家的紧急拨款,但右边没有对应的洗钱路径,只有一个手写的名字:坦瓦尔。他们把那笔钱汇给了某个叫坦瓦尔的人,备注是‘履约尾款’。”

瓦尔玛的瞳孔骤然收缩。坦瓦尔——缉毒英雄拉吉夫·坦瓦尔,已被认定失踪三年,死亡至今未找到尸体。按照帕拉什的说法,他是因为接近真相而被灭口的。但如今这本日志的记录却显示,基金会在他失踪三年后仍持续向他支付款项。这笔钱到底付给了谁?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梅农突然在外面发出警告的低喊。瓦尔玛侧耳细听,捕捉到远处山坡上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不止一处,至少有五六处,正在从不同方向朝盆地聚拢。

有人来了。

他抓住瓦格斯的肩膀,将他拖出告解室。梅农已经拔出配枪,背靠着圣堂门柱,用手电向山坡方向扫射。光柱掠过之处,荆棘丛中亮起了几簇火把,火光下显现出一个个裹着深色斗篷的人影,正无声地向下移动,形成一个缓慢收紧的包围圈。

瓦尔玛推着两人退回圣堂内部,反手将橡木门闩插上。沉重的门闩滑入石槽,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铜油灯仍在高悬,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大理石地面的迷宫图案上。瓦格斯浑身发抖,指向壁龛中那排服务器,语无伦次地说:“地下室,地下室有一条旧隧道,通往哭泣石后面的废弃水井。他们就是通过那条隧道运送机器的,每次都挑夜晚,从来不从正门走。”

梅农已经开始寻找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忽然他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本巨型《圣经》的最后一页,那一页的边角夹着一张名片大小的白色卡片。他抽出来一看,卡片正面印着一朵白色的塑料玫瑰花,背面只印着一行字——“第七日,如期交付。”

而卡片底部的生产商标识,是一个清晰完整的字母:“C”。

瓦尔玛盯着那个字母,想起证物袋中白玫瑰花上那个残缺的压印。他感到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同时收紧,像一根绞索。罗萨诺圣所不是终点,它只是通往一个更精密、更庞大的系统的前厅。这系统以一种亵渎神圣的方式运转,将经文化为密码,将圣礼变为交易。而那个被称作“钥者”的人,也许此刻就在山坡上那些火把之间,正沉默地注视着他。

铜油灯的火焰忽然猛烈跳动了一下,仿佛一阵无形的风穿透墙壁灌了进来。随后,整盏灯开始缓缓下降,铁链发出嘎吱的绞动声,圣堂里所有服务器同时亮起红色的警告灯,像某个沉睡已久的程序被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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