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圣徒的施舍

梅农在次日清晨八点准时出现在瓦尔玛的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另一只手夹着一沓刚从银行调取的流水记录。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但神情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亢奋——那种第一次触碰真相边缘时的亢奋。

“三条汇款路径全部对应上了,”梅农将流水单摊在桌上,用食指逐行划过那些数字,“拉杰什·普拉萨德,每月十五日,两万卢比。迪尼希·米什拉,同一天,一万五千卢比。维平·夏尔马,一万八千卢比。备注全部写着‘困难补助’,汇款方都是圣灵救赎基金会的对公账户。”他翻开另一份文件,“但基金会向税务部门申报的支出明细里,这三笔钱被归入了‘员工关怀计划’,并且凭空多出了十二个虚构的受益人名字。”

瓦尔玛端详着银行流水上那行汇款附言。字体是标准的打印体,但在“困难补助”四个字后面,每次都跟着一串用括号括起来的数字——像是某种内部编码。他拿出阿米尔留下的那张纸条,纸条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数字,与流水单上的编码格式如出一辙。

“这不是困难补助,”瓦尔玛说,“这是封口费。用宗教团体的名义发薪水,教会他们如何统一口径。如果发生意外,这三个人就是防火墙。”

他将纸条小心夹入笔记本,起身穿上外套。梅农问他是否需要申请搜查令,瓦尔玛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对方正在等我们上门——昨天电话里那种友善,本身就是一种邀请。他想让我们看看他拥有什么。”

普拉纳什的早高峰永远是混乱的交响曲。突突车、摩托车和破旧私家车在尘土弥漫的街道上挤成一团,车载广播开足音量,一个煽情的主播正在复述阿维纳什·卡尔拉前一天的讲话:“财富是神赐的恩典,而慈善是恩典最好的证明。每个人都应当追求成功,因为只有成功者才能拯救失败者。”瓦尔玛坐在警车的副驾驶,透过蒙着薄灰的车窗望向街边的巨幅广告牌。卡尔拉微笑的面孔下面,换了一行新的标语——“贫困不是命运,是懒惰的借口”。

圣灵救赎基金会的总部坐落在首都最昂贵的商业区,占据了一整栋十二层玻璃大厦的顶部四层。大楼外墙上嵌入了一个巨型电子十字架,白天也亮着柔和的金色光芒。梅农将车停在大厦门前,抬头望了一眼那个十字架,喃喃道:“我在警校时学到一句话:当宗教开始炫耀财富,上帝就已经搬走了。”

迎接他们的是基金会的前台接待员,一个穿着素色纱丽的年轻女子,用训练有素的微笑将两人引入一部铺着大理石的电梯。电梯壁面光洁如镜,瓦尔玛看见自己的倒影与电梯内镌刻的一行镀金文字重叠在一起:“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哪里。”

电梯停在了十一楼。门打开的瞬间,西蒙·佩雷拉神父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迎接他们。他大概六十岁上下,身材颀长,穿着一件质料极佳的深灰色神职衬衫,胸前的银质十字架上镶嵌着细小的蓝色宝石。他的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厚重的金戒指,腕上的手表薄如一枚硬币,却带着日内瓦制表的低调光泽。他张开双臂,姿态仿佛在欢迎归家的浪子。

“阿南德·瓦尔玛探长,拉维·梅农警官。”佩雷拉念出他们的名字,语调像在诵读一段优美的祷文,“圣心少年之家发生那样不幸的事,我们整个基金会都万分悲痛。阿米尔那个孩子……他曾经来参加过我们举办的儿童夏令营,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请进,请进。”

办公室里铺着深红色的手工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圣母像,画框却是冷峻的现代金属材质。一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金融区,几栋银行总部的大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佩雷拉坐在一张胡桃木办公桌后面,桌面整洁如手术台,只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圣经》和一台纤薄的银色笔记本电脑。

瓦尔玛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前,望向那些银行大楼:“神父,我想请教一个问题。贵基金会向圣心少年之家的三名看护每月支付高额‘困难补助’,这笔费用在你们的慈善项目中属于什么类别?”

佩雷拉面露微笑,将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仿佛期待这个问题已经很久。“探长,我们教会有一句格言:做工的工人得工价是应当的。圣心少年之家的看护们薪资极低,工作环境又苦又累。基金会认为,给予他们额外的生活补助,是一种精神上的鼓励,让他们能以更饱满的热忱去照顾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这是我们对《马太福音》的践行——这些事你们既做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

“《马太福音》。”瓦尔玛重复这个词,从笔记本中抽出阿米尔留下的纸条,将它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我们在死者的遗物中也发现了这个词,以及一串数字。您介意告诉我,马太这两个字在你们的工作中有什么特定的含义吗?”

佩雷拉低头看了纸条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缓缓翻开面前那本皮质《圣经》,翻到《马太福音》那一章,用手指着书页上的经文:“马太是一个圣洁的名字,探长,或许那孩子只是在寻求安慰。至于数字——我们基金会的每一笔善款都会有账目编号,可能孩子们偶然看见过我们的财务报表,自己涂鸦了下来。孩子们喜欢模仿大人,您知道的。”

他合上《圣经》,语调转为低沉,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悲伤:“您知道吗,那个孩子两年前坐在我们的营地里,用彩笔在石头上画十字架,送给每一个志愿者。当圣心少年之家的主管告诉我出事的消息,我跪在祷告室里整整两个小时,问神为什么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我唯一的结论是,我们做得还不够。我们有责任去改变这些收容机构的环境,去……拯救更多孩子。”

他的话滴水不漏。这时梅农忽然开口了:“神父,您刚才提到阿米尔参加过基金会的夏令营。请问那次夏令营是由谁负责管理的?”

佩雷拉微微侧头,目光在梅农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到其中一页。照片上,一群脏兮兮的孩子站在一条乡村河流的岸边,每人脖子上挂着一个木头十字架,笑着朝镜头挥手。前排中间,站着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手里抱着一块画满图案的石头。“这是阿米尔,”佩雷拉指着那个男孩,“那一期夏令营由我的助手埃利亚斯·马修负责。马修现在在国外进修神学,暂时无法接受问询。不过我很乐意提供那次活动的全部记录。”

瓦尔玛用眼角余光注意到,当佩雷拉翻相册时,办公桌左边一个半开着的抽屉里,露出了一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与他昨天在少年之家床头夹缝中发现的油布本子大小相似,但厚了许多。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站起身说:“神父,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我们可能还需要查阅基金会与圣心少年之家之间全部的财务往来记录,包括您刚才提到的捐款人账目。”

佩雷拉欣然点头,将一个U盘递过来:“早就准备好了。我们一直在等您开口索要。圣灵救赎基金会是一家绝对透明的机构,我们的财务每年都接受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独立审计。”

走出大厦时,阳光刺目,而梅农则低声说:“准备了U盘,准备好了回答,准备好的悲伤表情。他甚至算准了我们会问什么问题。”

“不,”瓦尔玛戴上墨镜,“他没算准。他没算到那张纸条。”他回头望向大厦顶层的金色十字架,脑中反复回放佩雷拉翻看《圣经》时那一瞬间的动作:当他合上书页时,右手拇指恰好压住了《马太福音》第十六章第二十六节的位置,那一节经文旁边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一串阿拉伯数字——与阿米尔纸条上的数字吻合。

梅农启动警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他对瓦尔玛说,已经联系了几个曾在圣灵救赎基金会任职后离职的员工,其中一个名叫努尔·帕拉什的女人,三年前从基金会财务部辞职,目前住在城南一间廉价公寓。她在辞职报告上写的理由是“个人原因”,但前同事私底下告诉梅农,她对基金会的某些账目提出过质疑,随后就被以“精神状况不稳定”为由劝退了。

警车穿梭在城市的高架路上。瓦尔玛看见路边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正用脏兮兮的抹布给等红灯的私家车擦车窗,换取几个零钱。男孩不过十一二岁,赤着脚,眼神里带着一种早熟的麻木。路边不远处,另一面卡尔拉的广告牌上写着:“你的每一分努力都值得被世界看见。”

“成功就是普拉纳什最大的宗教。”瓦尔玛望着窗外,自言自语,“这个宗教的教义是,你有钱,你就拥有解释一切的权力。你解释善,你解释恶,你解释上帝的意思。而像阿米尔那样的孩子,连解释自己疼痛的权利都没有。”

下午三点,两人抵达努尔·帕拉什的公寓楼。那是一片灰色筒子楼,走廊里弥漫着咖喱和霉味的混合气息,墙面上的水泥大片剥落,露出砖红色的内里。帕拉什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开门时穿着一件褪色的家居长袍,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锐利,不像精神不稳定的样子。

她将两人让进屋,屋里堆满了文件和书籍。她在炉子上烧了一壶红茶,然后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椅上,说:“我等你们这样的人,已经等了三年。”

“您曾经对基金会的账目提出过质疑。”梅农说,“能具体讲讲吗?”

帕拉什冷笑了一声,从书堆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圣灵救赎基金会每年的慈善支出,有将近百分之四十是‘境外援助项目’,汇往一个叫做圣玛格丽特的小岛国。那个岛国没有孤儿院,没有灾民,没有教堂,只有不到三千个居民,却有两百多家注册在案的离岸公司。基金会的钱一到圣玛格丽特,就像水滴落入沙漠,瞬间消失,再以各种匿名捐赠的形式回流到普拉纳什,金额比原先翻了一倍。我对主教提出过质疑,他们说我疯了。”

“主教?”瓦尔玛抓住这个词,“佩雷拉神父之上还有一位主教?”

“不,那个称呼只是一个代号。没有人见过他,包括佩雷拉。”帕拉什将红茶递过来,眼神严肃,“在基金会的秘密文档里,他被称作‘钥者’。因为据说他掌握着解读所有洗钱路径的圣经密码。佩雷拉只是他在普拉纳什的嘴巴,替他讲话,替他微笑。阿米尔误入的那场夏令营,也许不是误入。有人说,那个夏令营的真正目的,是挑选信使——在跨国资金流动中充当最底层传输载体的孩子。他们让这些孤儿携带看似无关紧要的文件进出海关,孩子在不知情中就完成了一次走私。”

瓦尔玛感到脊椎骨上爬过一丝凉意。他问帕拉什,那些文件的内容是什么,帕拉什摇头说她没能拿到。但她说,基金会总部每半年会焚毁一批“旧圣经”,那些圣经的书脊里,夹着用特殊墨水写成的转账密码。

窗外天色渐沉,房间里只剩下茶壶咕嘟作响的声音。帕拉什忽然压低声音,加了一句:“我只请求你们一件事。三年前我退出时,他们拿走了我所有的研究材料,但有一本红色封面的手抄账册,被我临时塞进了圣心少年之家锅炉房的通风管中,至今未动。如果你们能找到那本账册,一切就都清楚了。”

瓦尔玛和梅农对视一眼。圣心少年之家的锅炉房——在昨天的搜查中,他们尚未触及那个区域。而此时,梅农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内容极其简短。

“不要动那本书。”

两人冲出公寓楼时,街上已是灯火通明。瓦尔玛指挥梅农直接驶往圣心少年之家,自己则在车上反复拨打苏库马尔副院长的电话。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持续的忙音在车厢内像心跳一样沉闷地回响。

当警车终于抵达那栋灰扑扑的建筑时,他们看见锅炉房的铁门半开着,里面冒出浓烈的黑烟,一股纸张燃烧的焦糊味正从门缝中汹涌而出。瓦尔玛推开铁门,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睛。他隐约看见火焰正将一大堆破旧文件与深红色的硬皮残片吞噬殆尽。

有人比他们早到了一步。火尚未熄,而看守已经消失,焚化炉的耐火砖上只剩下一片灰烬,和一枚被烧弯的金色十字架,静静地躺在灰堆中央,像在举行一场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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