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阿南德·瓦尔玛的早餐被一通电话打断。听筒那头是局里值班警员略带颤抖的声音,说圣心少年之家出了事,有个孩子死了。瓦尔玛将咬了一半的椰子煎饼放回盘中,用笔在桌历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圈。四月十二日,他记得,是当地某个不重要圣人的纪念日。
圣心少年之家坐落在普拉纳什首都西北郊的旧工业区边缘,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水泥建筑,外墙上涂抹着褪色的粉红,像是被暴雨冲刷过的伤口。瓦尔玛钻出警车时,热带的晨光已经毒辣起来,将地面蒸出一层油亮的汗珠。少年之家的大铁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一行已经掉漆的铜字:“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铜字的下方,几只乌鸦正在啄食不知谁掉落的半个杧果。
现场在二楼最里间的隔离室。瓦尔玛在楼梯上遇见法医娜兹宁·卡普尔正往下走,她摘下橡胶手套,脸色很不好看。“十四岁左右,男性,死亡时间约在凌晨三点。肋骨断了四根,脾脏破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不是一次性打击造成的,是持续性的。至少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瓦尔玛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过去。隔离室的门虚掩着,一束冷白色的灯光从里面切出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个尖锐的四边形。他推开门,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混着漂白剂的气味,浓烈到几乎要掩盖一切,却偏偏没能盖住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房间很小,大约只有六平方米,靠墙放着一张铁架床,床单上有已经干涸成褐色的痕迹。尸体已经被运走,但他仍能看到地板上粉笔画出的人形轮廓。
在人形轮廓的头部位置,有一朵白色的塑料玫瑰花。
瓦尔玛蹲下身。这朵花做工粗糙,花瓣边缘带着明显的合模线,花茎是一根绿色吸管,用透明胶带缠着。它被人刻意塞在死者口中,从粉笔轮廓判断,应该是在死亡发生后放进去的。他拿起镊子将塑料花夹入证物袋,转身问陪同的副院长苏库马尔:“这朵花,是你们这里的物品吗?”
苏库马尔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额头上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摇头说没有见过,少年之家从未采购过此类东西。瓦尔玛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走到窗边。铁窗的栏杆完好,但窗户插销是坏的,从外面轻轻一推就能打开。窗外的地面是松软的泥地,没有留下清晰的脚印,只隐约看得出一种鞋底扁平的人字拖痕迹。
三名值夜班的看护已经被临时羁押在隔壁的办公室。瓦尔玛逐一讯问他们。第一个人叫拉杰什·普拉萨德,身材粗壮,说话时双手不停搓着膝盖,声称自己整晚都在值班室,听到隔离室有动静时已经太迟。第二个是迪尼希·米什拉,他年纪最轻,二十出头,眼眶发红,一遍遍重复那孩子“自己摔下床”的说法,但每一次复述的细节都一模一样,像背课文。第三个叫维平·夏尔马,四十岁左右,是三人中职位最高的夜间主管,他垂着眼皮,用一种近乎恭敬的语气说:“警官先生,我们只是按照规章制度在进行管教。他试图逃跑,我们必须制止。也许用力了一些,但我们从未想过会这样。”
瓦尔玛记录下他的措辞。从凌晨三点到黎明,这三个人已经在彼此隔离的情况下待了几个小时,口供却像是被同一只手折叠过,连“管教过程中他情绪激动”这样的用语都分毫不差。他合上笔记本,走到办公室墙边。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感谢牌,红底金字,密密麻麻排列着捐赠者的姓名和机构,从上到下足有两百多个。
他的目光在最顶端停住。那里印着一行蓝色字体:“圣灵救赎基金会——致力于拯救每一个失落的灵魂。”
“这个基金会捐赠了多少?”瓦尔玛没有回头,语气就像在询问天气。
副院长苏库马尔立刻接话:“非常多,警官先生。基金会的西蒙·佩雷拉神父是我们最大的私人捐赠者。去年他们资助了整个屋顶翻修工程,还有新的床铺和课本。神父本人上个月还来探访过孩子们,为他们分发饼干和玩具。他对我们的工作非常上心。”
“上心。”瓦尔玛重复了这个词,用笔在记录本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线。
他重新回到隔离室,独自站了很久。空气又闷又潮,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日光灯管,每隔几秒就轻微闪烁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想象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凌晨被拖进这间屋子,铁门锁上,窗户关死,头顶的灯光就是这样的明灭不定。他想象那个少年口中被塞入一朵廉价的塑料玫瑰时,是否还有意识。玫瑰花语是爱与悼念,但在这种情境下,它却变成了一个冰冷而狰狞的嘲弄——仿佛有人在对死者说,你的苦难是一份献给神明的礼物。
瓦尔玛在脑子里把零散的碎片拼凑起来。看护的供词过于统一,说明有人在案发后对他们进行了某种指导,或者这三个人根本就是在执行一项来自更高层的指令。窗外的脚印虽然模糊,却与看护们脚上那种胶底人字拖的纹路吻合,这意味着试图逃跑的说法或许不完全是捏造。但一个瘦弱的少年,在三个壮年男子的控制下,怎么能够制造出“必须用持续性暴力才能制止”的局面?除非他的逃跑只是一个借口,用来掩盖另一个真正的目的。
他叫来助手拉维·梅农。梅农刚从警校毕业两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做事一丝不苟,但偶尔会过度沉溺于刑事科学手册上的条文。“去查圣灵救赎基金会的背景,”瓦尔玛吩咐他,“所有公开的资料,成立时间,资金来源,主要捐赠人,与少年之家签订的资助协议。尤其是过去十二个月内,他们向圣心少年之家汇出的每一笔款项。”
梅农迅速记下,随后迟疑地问道:“长官,这孩子的社会关系很简单,父母双亡,没有亲属,在街头流浪三年后才被收容。会不会真的只是一次管教失当的意外?”
“管教失当不会准备一朵花。”瓦尔玛说完这句话,走出少年之家的大门。
阳光已经炽烈到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点燃一支卷烟,烟雾在热气中像有形的灵魂一样扭曲上升。街道对面,一个卖甘蔗汁的小贩正在用扩音器招揽生意,旁边竖着一块巨幅广告牌,上面是普拉纳什最大财阀阿维纳什·卡尔拉微笑的照片,配着标语:“成功不是选择,而是责任。”广告牌的油漆簇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瓦尔玛想起上个月,卡尔拉刚在一场慈善晚宴上宣布捐款两亿卢比,用于改善流浪儿童的生存状况。报纸用整版篇幅报道他的事迹,称他为“普拉纳什的良心”。
他将烟头丢进路边积着污水的下水道,看着它被泡沫缓慢吞噬。
傍晚时分,梅农带着一沓文件冲进办公室。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将最上面的一张银行流水单推到瓦尔玛面前。“拉杰什·普拉萨德的个人账户,过去十个月,每月固定收到一笔来自圣灵救赎基金会的汇款,金额是两万卢比,备注是‘困难补助’。这差不多是他正规工资的三倍。其他两个看护也有类似的情况,只是金额稍低一些。”
“基金会给看护发补助?”瓦尔玛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理由是?”
“佩雷拉神父在电话中说,这是基金会一贯的爱德传统,专门资助在慈善机构服务但收入微薄的员工。他认为看护工作劳苦功高,理应获得更多鼓励。他还表示愿意随时配合警方调查,语气……非常友善。”
瓦尔玛沉默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朵装在证物袋中的塑料玫瑰花,放在台灯下细细端详。花瓣根部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压印,像是某个生产商的标识。他用放大镜辨认了好一会儿,只勉强看出一个残缺的字母:“C”。
他意识到,这朵花出现在隔离室,绝不是一个随手的动作。它是一种仪式,一种标记,一种警告。有人要在阿米尔的口中放进这朵花,不是为了悼念,而是为了告诉活着的人:有些事情,不该看的别看。
当天夜里,瓦尔玛再次驱车回到圣心少年之家。建筑物里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只有二楼尽头的隔离室还亮着微弱的灯。他走进去,用手电筒一寸一寸地检查墙壁、地面和铁架床的焊接缝隙。在床头栏杆与墙壁的夹缝之间,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个被撕掉封皮的小本子,只有巴掌大,用防水油布裹着。瓦尔玛小心翼翼打开油布,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信纸。纸已经起了毛边,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总共只有两个字——“马太”。
他翻转信纸,背面画着一个歪斜的十字架,旁边潦草地写着一串数字。看上去像是某种只有孩子自己能看懂的暗号,或是他临死前拼尽全力藏下的线索。
瓦尔玛收起油布包,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坏掉的插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垃圾焚烧场刺鼻的焦臭。他望向城市的南方,那里的天际线被成群的高楼切割成锯齿状,其中最高的一栋大厦顶层,常年亮着一枚金色的十字形灯光。
那是圣灵救赎基金会的总部。
他翻开手机,找到梅农的联系方式,打下一行信息:“明天一早,去查查基金会过去五年里所有关停的孤儿院与收容所,看看有没有类似的事件记录。”
消息发送出去后,他靠在铁窗边,感觉掌心的小油布包正隔着塑料证物袋,朝他的皮肤传递出一种冰凉的重量。十四岁的少年在死前究竟目睹了什么,需要被人用玫瑰堵住嘴巴,用圣经的名目掩盖声音?这个答案,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像一枚还没有引爆的炸弹。
而在普拉纳什城另一端某间装满空调冷气的办公室里,一只戴着主教戒指的手拿起电话听筒,拨出一个简短的内部号码。那人只说了一句话:“尾款已经汇出,玫瑰的服务到此结束。”
电话挂断,一切回归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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